朱棣顯然也是這麼想的,見遠處殺聲震天,越看越坐不住。
那神情,就差把「朕也要去砍幾個」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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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多久朱棣手癢難耐,一身戰意再也壓制不住,當即傳令親軍:「御營隨朕出擊!」
林川心知這位馬上皇帝的性子,壓根攔不住,所以也懶得勸。
仗打到這個份上,大局已定,讓皇帝下去砍幾個人過過癮,也算是給這場大勝添個彩頭。
他當即吩咐薛祿、岳沖二人貼身護衛聖駕,自己親率左掖大軍壓陣入場,與張玉所部合圍戰場,開啟獵殺帖木兒的最後一步。
河谷之內,廝殺愈發慘烈,屍體層層疊疊,血流浸透沙地,腳踩下去都打滑。
朱高煦、朱能兩大猛將,率領精銳鐵騎在敵陣中反覆穿插來回衝殺,如同兩把尖刀,不斷收割殘敵。
兩人殺得渾身浴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血還是自己的汗。
敵軍已經談不上什麼完整陣形,只能一團一團抱在一起各自為戰。
可越是聚集,越容易被明軍騎兵衝散。
所謂的重騎兵,衝鋒起來才有威力。
原地打轉跟個烏龜似得,只能淪為明軍玩具。
帖木兒騎在馬上,看著一個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將倒下,看著精心培養數十年的嫡系士卒被明軍鐵騎吞沒,只覺胸口都在滴血。
這些將領,哪個不是跟著自己踏平過數個汗國,掃平天下強敵的老兄弟?
如今在這條乾涸的河谷里,一個接一個倒在明軍的刀槍之下。
死一個少一個,補都補不回來。
讓帖木兒更心驚的是,遠處傳來更加雄渾的喊殺聲,四面八方全是人頭,全是明軍旗號,
原本大兩軍對峙之時,明軍僅出動半數兵力,留有餘力。
此刻合圍總攻,十三萬明軍盡數壓上,層層合圍徹底鎖死帖木兒所有突圍路線。
「萬勝!」
「萬勝!」
潮水般的吶喊聲呼嘯而來。
帖木兒抬頭,只見一面巨大龍纛向這邊移動。
龍纛之下,朱棣披甲持劍,率領御營鐵騎直衝中軍。
帖木兒瞳孔驟縮。
朱棣這是衝著自己來的!
若在半個時辰之前,他或許還巴不得朱棣親自送上門。
可現在,誰殺誰,還真不好說。
「沙赫!撤吧!」
帖木兒親孫哈利勒滿臉是血,聲音有些顫抖,屬實沒想到明軍如此厲害,他幾次組織突圍都沒能成功,白白犧牲了自己的嫡系人馬。
帖木兒回頭望了一眼戰場,前軍崩了,後軍亂了,兩翼被切碎,谷口也被徹底封死。
再打下去,除了把自己的命也填進去,沒有任何意義。
這位縱橫半生的梟雄終於咬緊牙關:「撤!」
一個字出口,耗盡了他全身力氣。
殘餘嫡系親兵立刻收攏,將帖木兒護在中央,朝尚未完全合攏的西側缺口拼死突圍。
這一退,也意味著整場大戰徹底失控。
右翼軍團統帥巴魯剌思率部斷後。
此人乃帖木兒同族宗親,一生隨軍征戰,從印度打到金帳汗國,尤其擅長率領兩翼騎兵迂迴包抄,堪稱帖木兒慣用戰術中最重要的一環。
可今日,他再也沒能撤出去。
為掩護帖木兒斷後,他率部死戰不退,朱能率軍追上,一番廝殺之後,親手將其斬落馬下。
一代名將,倒在血泊之中,手中彎刀還在緊緊攥著。
阿富汗山地軍統領蘇萊曼沙,則戰死於亂軍之中。
他是山地戰的行家裡手,可惜在這片戈壁河谷,山地的本事一分使不出來,剛組織起第二次衝鋒,便被神機營一輪火銃擊中,倒在屍堆里。
帖木兒第四子沙魯克運氣稍好,混戰之中肩頭中箭,幾乎跌落戰馬,幸虧身邊親兵拼死護住,這才跟隨殘部殺出重圍,撿回一條性命。
經過一番廝殺,帖木兒終於成功突圍。
身邊卻已經只剩一群狼狽不堪的殘兵,寥寥數百人。
帖木兒再無半點梟雄氣勢,只是喘了口氣,不敢停留一路向西狂奔,連象徵主帥威嚴的王旗都不敢豎起,唯恐被明軍鎖定追擊。
堂堂帝國之主,此刻像一隻被追得喪了膽的野狼,只顧埋頭逃命。
一把老骨頭,能跑多遠跑多遠,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帖木兒這一跑,剩下的數十萬大軍徹底失去指揮,淪為無頭蒼蠅。
原本那些來自各地的附庸兵馬,本就是靠帖木兒威名和嫡系精銳壓著。
如今王旗沒了,主帥跑了,嫡系也被打殘。
還打什麼?
有的往西跑,有的往北鑽,甚至直接扔掉兵器,脫下甲冑,混進潰兵里只求保命。
整個西北戰場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對明軍而言,接下來便簡單多了。
追,往死里追。
尤其是騎兵,朱高煦、朱能、薛祿幾支騎軍輪番出擊,哪裡人多往哪裡撞,哪裡還有成建制的敵軍便往哪裡殺。
戰刀砍卷了刃,換刀。
戰馬跑脫了力,換馬。
從午後一路殺到黃昏,明軍將士甚至已經分不清自己追的是哪一部人馬。
反正前面跑的,只要沒穿明軍甲冑,追上去就是一刀。
稱得上是一頓豐盛的沙場自助餐,想砍多少砍多少,管夠。
就算是拼多多,也能砍滿提現。
追殺一直持續至黃昏時分。
落日沉沙,暮色四合,震天殺聲才漸漸平息。
放眼望去,茫茫戈壁黃沙之上,屍骸遍地,折斷的長槍、翻倒的戰車、失去主人的戰馬散落在荒原之上。
鮮血浸入黃沙,將大片土地染成暗紅。
那個曾經橫掃河中、波斯、印度與金帳汗國,讓無數城邦聞之色變的龐大帝國軍團,終於在這片西域戈壁之上,被硬生生打斷了脊樑。
帖木兒東征,就此折戟沉沙。
戈壁風沙漸息,明軍將士各司其職有序清掃戰場,收攏兵刃救治傷員,將數萬俘虜盡數驅趕到開闊空地集中看押。
俘虜們垂頭喪氣,抱頭蹲成一排排,像霜打的茄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天前還氣焰囂張的帝國大軍,此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了。
偌大的河谷,甲冑堆積如山,曾經橫掃中亞的帖木兒鐵騎,變成了俘虜。
高坡之上。
夜風吹得龍纛獵獵作響。
朱棣望著遍地狼藉的河谷,臉上並無多少得勝後的狂喜,反而眯著眼,沉聲問道:「高煦,帖木兒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