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站在主樓三層的書房中央，指尖從落地窗上慢慢滑過，這扇窗換了新的雙夾層玻璃，窗外香樟樹的枝丫探到了窗沿里來，葉子的綠色比八年前深了許多。
書房裡剩下的東西不多。他讓人重新鋪了地板，書桌也是新的，比原來那張大了將近一倍，桌面上只放了一盞他特意找來的檯燈，仿著當年的樣式。
牆角的矮櫃早就搬走了，那把小沙發也挪了位置，他讓何烈把原來那張老舊的暗綠色絲絨沙發一起給換了。
姜昭記得八年前他最後一次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時候，紀允喬膝上攤著一本書，坐在窗邊對他說，」昭昭，Y國的冬天比臨江冷，你多帶些衣服去。」
姜昭當時坐在沙發里，倔強道：」我不想去。」
紀允喬罕見的沒有同意，而是陳述一個事實，」機票都已經訂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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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跟我爸說一聲，我不去。」
紀允喬那時候才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昭昭，你不小了。有些話，我替你說不了。」
他當時沒聽懂，只記得自己偏過頭去，盯著窗外那片被風吹亂的香樟葉子，賭氣似的說：」那我不去了。」
後來他還是去了。登機前姜昭給紀允喬發了一條簡訊，說」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那邊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嗯」。
姜昭起身走向書桌，在那把新的皮椅上坐下，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門在這時候被輕叩了三聲。
「進來。」
」姜總，找到了。」何烈走到他身後半步停住，」在臨江西郊，一家叫'懷璧'的古董店。」
姜昭仍舊閉目養神：」人呢？」
」古董店斜對面的監控拍到三天前還有人進出，但今天下午我們的人到的時候，店裡只有一個看店的老頭，六十來歲，他說店主去外地收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去外地？」姜昭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不由地冷笑了一聲，」你信？」
何烈沒接這話，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拍的是那家古董店的櫥窗，玻璃後面擺著一盞銅燈，燈頸上隱約能看見一朵忍冬花。
姜昭接過照片看了一眼，唇角的弧度微微動了動。
」懷璧。」他念了一遍店名，」取'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意思吧，是說我這個小叔叔心裡清楚得很，他才是那塊璧。所以他留了個看店的老頭在明處擋著，自己從暗處走了。」
」但您之前說過……」，何烈頓了一下道，」他腿腳不便，走不遠的。」
」是啊。」姜昭笑了一下，那雙微垂的圓眼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幽深，」他走不遠的。你讓人把店圍了，別驚動那個老頭，我親自去看看。」
懷璧古董店藏在臨江西郊一條叫沉香巷的窄街里。
巷子兩側是老舊的磚木結構房屋，招牌層層疊疊地掛下來，賣茶葉的、賣舊書的、賣文玩的，空氣里浮著陳木和樟腦丸的氣味。姜昭到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巷子裡的店鋪陸續在收攤，唯獨」懷璧」那扇玻璃門還亮著暖黃色的燈。
姜昭推門走進去時，一股淡淡的檀香若有若無地漫入鼻腔。
鋪子不大，四壁木架上擺著各種銅器瓷皿，角落裡堆著幾摞泛黃的字畫，空氣里有種舊物特有的氣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正就著一盞檯燈翻一本線裝書，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先生，打烊了，明天再來看吧。」
」我不是來看東西的。」姜昭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紀允喬八年前的照片放在檯面上，」我找人。這家店的店主，姓紀。您應該見過他吧？」
老人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姜昭，目光看向他身後跟著的兩個隨從身上，然後不緊不慢地把書合上：」紀先生啊，他三天前就走了，說是去南邊收一批老物件，具體去哪兒沒跟我交代。我就是個看店的，姓林，平時他出門我替他守著鋪子。」
姜昭盯著老人的臉彎了彎唇道：」林老，您辛苦了。」
老人面上堆著笑：」不辛苦不辛苦，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動彈，高興著呢。」
」林老，」姜昭嘴角的弧度溫和，眼底卻一絲溫度也沒有，」您替他看了多久的店？」
林老頭不慌不忙：」紀先生當初盤下這鋪子的時候，我是他雇的第一個夥計。」
姜昭慢慢點了點頭，」那他平時出門，會把這些銅器上的灰塵都擦乾淨再走？」
林老頭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鋪子四壁的木架上，那些銅器瓷皿的表面無一例外地泛著細密均勻的微光，像是被人用麂皮布仔細擦拭過的。尤其是櫥窗前那張博古架正中的那盞銅燈，銅面鋥亮，連紋路的溝槽里都找不出一粒灰。
姜昭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老頭臉上，」林老，你是個實誠人，不適合替人打掩護。」
」你手上雖然有繭，但是是常年搬東西磨出來的吧？」他語氣隨意，」但我剛才看了一下，你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內側沒有長期握麂皮布留下的那種細繭。一件銅器要擦到那種程度，拇指和食指得反覆施力壓著布面摩挲紋路的凹槽，時間久了，那兩處皮膚會被磨薄，再慢慢長成一層光滑的硬皮。你手上沒有。」
林老頭嘴皮動了動，面上那股和氣的笑意有些掛不住，露出一絲窘迫和為難來，目光不自覺地往鋪子內側那扇木門瞥了一下。
那扇木門之後連著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向店鋪上層的閣樓。
姜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那扇門一眼，側過頭對身後的何烈輕聲道了一句：」把車裡的東西拿出來。」
何烈應了一聲，不多時拿著一隻公文袋回來。姜昭接過公文袋，從裡面抽出其中一張紙放在櫃檯上，推到了林老頭面前。
那張紙是一份房產過戶證明的複印件。產權人一欄赫然寫著」林德賢」，地址正是這間古董店的店面所在的沉香巷73號。
林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姜昭將整個袋子輕輕擱在櫃檯上：」林老，我不為難你。你只要告訴我，他是不是還在上面。不然，這件鋪子他怎麼給你的，我就能怎麼給收回去。」
林老頭沉默了幾息，然後微微合了一下眼。
姜昭沒再看他，邁步走向了那扇木門。
閣樓的木樓梯很窄，姜昭走得不快，上面的格局比樓下鋪子要小得多，天花板是傾斜的，人字形的木樑下掛著一盞老式的黃銅吊燈。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窄窄的木桌，桌上散著幾頁紙張和一本攤開了一半的帳冊。
紀允喬就坐在桌後的椅子上。
他穿了一件銀灰色的薄毛衣，墨色的長髮垂到腰際。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間拈著一支墨水筆。
閣樓的門被推開，姜昭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將那盞黃銅吊燈的光線截去了一大半。他的影子從門檻處一路延伸進來，覆過地板上陳舊的紋路，停在了紀允喬桌邊那隻輪椅的輪椅軲轆上。
」紀叔叔，好久不見。」
紀允喬拈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才緩緩將那筆擱回了筆架上，他抬起了眼，與姜昭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
「看到我很意外麼，紀叔叔？」姜昭彎了一下嘴角，卻讓整個閣樓里的溫度都莫名往下墜了幾度：」你不好奇我是怎麼找到你的？」
姜昭抬步走進閣樓，」懷璧古董店，沉香巷73號，在房產局登記的是你的代理人。你讓一個姓林的老頭替你看著鋪面，自己藏在上面……這些年，你就是這樣在臨江活下來的？躲著藏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這裡地方小，沒什麼人來。」紀允喬淡淡道。
年歲確實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姜昭比離開時長高了半個頭，肩背的線條完全打開了，裹在那件炭黑色西裝里的身形挺拔而有力。他站在那盞吊燈底下，眉眼間的少年稜角已經褪盡，剩下的是經年打磨的沉穩。
」紀叔叔，」姜昭在他面前站定，嗓音低緩，」八年了，你就沒有想過給我一個解釋？」
「沒這個必要。」紀允喬垂下眼，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姜昭聞言，呼吸不自覺沉了一下。」也是，你從來都這樣。」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輪椅兩側的扶手上，將紀允喬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里。」那年我孤身一人在Y國，發現名下所有銀行卡都被凍結了，以為你出了事。」
姜昭的聲音壓抑著憤怒，「我給你打了三百多個電話，轉了不知道多少次語音信箱，打到最後手機欠費了都沒人接通。」
「直到後來我才從新聞上知道姜庭安跳樓了，安衡集團被查了，姜家完了。而你，卻不知所蹤。」
紀允喬靠在椅背上，仰著頭與他對視。那雙寡淡的眸子裡映著姜昭近在咫尺的輪廓，」昭昭，過去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再提。」
「呵呵。」姜昭冷笑道，「過去的事提不提，現在不由你說了算。」
他直起身對紀允喬道，」我在華庭酒店的那場宴會上說過，誰有你的消息，必有重謝。」
」但你是自己被我找到的，所以這個'謝'，我得親自收。」
」走吧，」姜昭說，」回澧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