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允喬在澧園住到第三年的時候，姜庭安已經不再掩飾自己對家庭的冷淡了，直接明說將姜昭的一切事由交給紀允喬來管。
姜昭也像青蔥似得長高了一大截。
他的肩膀也開始變寬，校服襯衫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隱隱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也就是從那個冬天開始，姜昭注意到了一些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事情。
比如紀允喬低下頭翻東西時，墨色的長髮有時會從肩側滑下來，蹭著紙面發出細細的窸窣聲。他有的時候會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在燈光下薄得像半透明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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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允喬從來不讓任何人推他的輪椅，他的雙手蒼白修長，卻可以單手轉著輪椅在澧園那條鋪滿卵石的園徑上平穩滑行，輪椅在他手中像一件被馴服了的器物。
姜昭有時候會站在走廊盡頭看他穿過走廊，轉入餐廳。那人腰背永遠挺得很直，明明是坐在輪椅上，卻比許多站著的人更顯出幾分不容冒犯的氣度。他的側臉在移動中掠過廊柱間的光影，好似一幀幀被釘在時光里的剪影。
初三那年的夏天，臨江市熱得不像話。
澧園主樓里裝了中央空調，但紀允喬不太愛吹冷氣，白日裡便常開著一扇窗，讓園子裡那些香樟樹和忍冬藤的綠意透進來。
那天下午姜昭從學校回來時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方伯正在廚房裡安排晚飯的菜色，他穿過走廊時路過書房的門，聽見裡面沒什麼動靜，本以為紀允喬不在，推開半扇門卻發現那人靠在窗邊的軟椅上睡著了。
那扇窗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在他身上投下一陣一陣忽明忽暗的光。他的長髮從椅背邊緣垂下來，墨色的發尾幾乎擦著地毯，幾縷碎發落在臉頰邊，跟著呼吸一起一伏。絲綢襯衫的扣子鬆了兩顆，露出一小截伶仃的鎖骨來。
姜昭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輕腳步走進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把軟椅前蹲下了身。可能是想確認那人睡著了沒有，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原因。
紀允喬睡著了的時候，那張素日裡淡漠的眉眼終於卸下了一層薄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細緻的陰翳，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比醒著的時候略深一些，像被窗外的熱氣蒸出了幾分血色。
姜昭蹲在他面前，目光從那雙闔著的眼睫滑到微敞的領口，又覺得自己不禮貌似得挪開了眼，匆匆落在那人搭在扶手上的手腕上。
紀允喬的手腕也好看。腕骨的弧度流暢而清雋，像一截被水常年打磨過的玉料。皮膚是那種不見日光的白，卻並不羸弱。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筋脈痕跡，隨著他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
姜昭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喉結無聲地滾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像是無端跑了一千米那樣快，耳朵里全是鼓點一樣急促的聲響，擂得他後腦發麻。他猛地站起來，險些撞到旁邊的小几，膝蓋磕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紀允喬被那聲響驚醒了，睜開眼對上了姜昭有些狼狽的面孔。
」......昭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的嗓音還帶著初醒的低啞，尾音軟了些，和平日裡那副淡然的腔調很不一樣，更像是一層紙糊的偽裝被他自己的聲音碰破了洞。
姜昭後退了一步，耳根燒得通紅：」我、我剛到。方伯說晚飯好了，我來叫你。」
他扯了個自己都不信的謊，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急急地遠去了。紀允喬靠在軟椅里盯著門口的方向看了幾秒，微微蹙了一下眉，抬手把滑落的碎發別回耳後，沒有多想。
而那個晚上姜昭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了許久。
空調在嗡嗡地送著冷風，室溫被恆定在二十四度，可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後背卻還是泛著一層薄汗。
腦海里卻全是紀允喬靠在窗邊睡著的模樣。那截露出來的鎖骨，那縷垂在耳側的碎發，那人被夏風吹得微微翕動的睫毛，還有他睜開眼時，嗓音里那一層軟軟的啞意。
他閉上眼想讓自己靜下來，可越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姜昭翻來覆去，被子纏在腿間，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均勻地吹下來，卻好似一點用都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才迷迷糊糊睡著的。
入睡之後，夢境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夢裡沒有具體的場景，只有一片模糊而溫熱的昏黃光線，像是澧園書房那盞檯燈的光暈。紀允喬就坐在那把軟椅里，低著頭，長發從肩側滑落下來，發尾掃過姜昭的手背。姜昭感到一陣癢意從指間竄上後頸，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順著脊椎一路撩撥了下去。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單，身體泛起一陣陌生的震顫。
那感覺來得突然，他來不及分辨也來不及壓制，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撞上了他，仿佛是一列他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來處的火車，在他年少的夏夜裡轟然駛過。
他猛地睜開了眼
窗外的蟬鳴還在斷斷續續地叫著，空調仍在安靜地送風，房間裡的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樣。姜昭睜著眼，卻渾身僵硬，半晌才緩緩把手探進被子，……。
他大腦空白了整整五秒，隨即一陣難言的驚惶和羞恥從耳根蔓延到整張臉，燙得他幾乎要把自己蜷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