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的抗拒比紀允喬預想的要持久。
此後的一個月里,每逢姜昭周末回澧園,他都像只豎起背毛的小獸似得,隔著半個餐廳與紀允喬相對而坐。等方伯把菜布好了,他便悶頭吃自己的,吃完碗一推起身就走,全程不發一言。
紀允喬倒也不介意。
姜昭不想與他同桌吃飯,他便讓方伯把飯菜單獨裝好送到姜昭的房間,自己則在窗邊翻那些永遠翻不完的帳本,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香樟樹,便算歇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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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時間本就被撕得很碎,實在勻不出多餘的精力去哄一個九歲的孩子開口。
真正讓紀允喬決定多分一些心神給姜昭的,是因為某個下雨的深夜。
那天他正在三樓書房處理一筆跨境的加密匯款,事情進展到了一半,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這個時間點家裡的傭人差不多都已經歇下了,紀允喬放下手機,推著輪椅滑到樓梯口,朝下望了望沒看見人,卻聽見了一陣細微的喘氣聲。
他順著緩坡滑到二樓,循著聲音拐進了走廊盡頭姜昭的房間。
年幼的姜昭蜷在床腳,一張小臉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紙。聽到輪椅的聲音,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里滿是倉促的戒備,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鬆弛了一瞬,隨即又擰緊了眉頭。
紀允喬推著輪椅靠近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一下姜昭的脖子。
」發燒了?」他的聲音一貫是平平的,聽不出關切也聽不出責備。
姜昭偏開小臉,嗓音因為高燒而顯得沙啞:」不用你管。」
紀允喬的手從他額頭上收回,直接出了房間。
就在小姜昭以為對方真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丟下自己不管,心中無端失落之時,紀允喬又端回來一杯溫水、半片退燒藥和一支體溫計回來了。
」量一下,三十八度五以上就吃這個,明天一早我讓方伯叫醫生來看。」
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沒有強行要求姜昭配合。但第二天早上方伯去收拾房間時,發現水杯里的水少了大半,藥片也不見了。
從那之後,姜昭的態度雖然沒有明顯軟化,卻也不再刻意避開紀允喬了。
姜昭周末回澧園時,偶爾會在紀允喬書房門口停下腳步。
書房的門通常是虛掩著的,姜昭也不推門,就只從那道門縫裡望進去看一眼窗邊的人。
紀允喬生得是極好看的,眉骨流暢地隆起一道淺弧,眼睫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細密的陰翳。鼻樑挺拔卻不凌厲,嘴唇薄而淡,唇色像被水洇過的舊桃花,微微抿著的時候,整個人便生出一種拒人千里的靜氣。
姜昭站在門外,年幼的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坐著一把輪椅,卻比他在學校里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那種好看和那些畫報上的明星不一樣,也和姜庭安身邊那些塗著紅唇的女人不一樣。
他後來每次回澧園,都會在那扇虛掩的門前多停幾秒。
那年冬天,臨江下了近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方伯提前在澧園所有門檻前鋪了防滑的粗麻氈,又讓人把廊下的地暖管道疏通了一遍,但花園裡的石板路上還是積了薄薄一層的白雪。
紀允喬的輪椅在雪地上壓出兩道窄窄的轍印,每次出門回來,方伯都要拿干布替他擦乾淨輪椅輪轂里嵌進的碎冰。
姜庭安照例不常在。
入冬之後他那邊的應酬反倒更密了,三天兩頭有飯局和酒會,從城東排到城西,偶爾差人往澧園送一箱進口水果或一盒燕窩,就算是問候過了。至於姜昭周末回來時吃了什麼、作業做了沒有、換季的衣服夠不夠厚,姜庭安顯然顧不上過問。
那段時間,姜昭從每兩周回澧園變成了每周都必須回澧園。
起因是紀允喬無意間看了一眼姜昭學校寄過來的家校聯絡冊。上面白紙黑字印著:本校實行周末寄宿申請制,學生如無特殊情況,每周五下午須統一離校返家。可姜庭安當初跟紀允喬介紹時說」姜昭是半個月回來一次,學校那邊還算省心」,而姜昭自己每次也是踩著」兩周」的節奏出現在澧園門口。
紀允喬合上聯絡冊,沒說什麼,只讓方伯給姜昭的班主任打了個電話。
班主任在電話里確認了事實:姜昭自開學以來,幾乎每隔一周就會填一張留宿申請表,理由是」家裡無人照顧,本人自願留校」。班主任起初還過問過幾句,後來見他家裡也沒有異議,便也不再阻攔。
方伯掛了電話,一臉為難地走到紀允喬面前:」紀先生,少爺他……」話沒說完,他也明白過來——姜昭根本不是」每兩周回家一次」,而是他在向姜庭安那邊匯報時有意模糊了頻次,又在學校這邊偷偷留了後路,兩頭都應付過去了。
紀允喬聽完沒急著表態,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冷掉的茶推到一旁,慢慢說:」你去告訴學校,以後周五必須讓少爺回來。就說家裡有人等著他吃飯。」
方伯頓了一下,應了聲」好」便去安排了。轉過身的時候他餘光瞥見紀允喬正望著窗外那片被雪壓彎的香樟枝丫,指尖搭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叩。
姜昭第一次聽見方伯轉述這句話時,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緊了緊。
他問他:」誰等著?」
方伯看了看他,答道:」小先生讓廚房備了您愛吃的筍乾老鴨湯,燉了一下午了。」
那是姜昭記憶中第一次有人專門等他回家吃飯。
他其實心裡清楚,自己填留宿申請這件事遲早會被人知道,但他沒想到發現的人是紀允喬。也沒想到對方的處理方式既不是向姜庭安告狀,也不是當面質問他為什麼要撒謊。一句」家裡有人等你吃飯」,輕飄飄的,卻堵得他無從反駁。
沒有人逼他坐在餐桌前寒暄客套,也沒有人在飯桌上問他」期末考了多少分」或」和同學相處得怎麼樣」。他進門時紀允喬已經坐在餐桌邊,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嗓音淡淡地說:」洗手,湯在砂鍋里,自己去盛。」
姜昭洗了手自己去廚房盛了一碗湯,端到餐廳的桌前時紀允喬已經給自己倒了杯白水,坐在對面看著他喝。
窗外雪下得密,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屋裡暖氣很足,老鴨湯冒著熱騰騰的白汽。
姜昭埋頭喝了幾口,忽然聽見紀允喬說:」下周降溫,你衣櫃裡那件羽絨服太薄了,方伯給你買了幾件新的,掛在你房間的衣帽架上。」
姜昭抬起頭,嘴唇上沾著一層油光問:」你怎麼知道我羽絨服薄?」
」上周接你回來的時候,你上車時打了個噴嚏。」紀允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道。
姜昭愣了一下。他那天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打了噴嚏,更不知道那雙眼睛曾在他偏過頭去擦鼻涕的瞬間,在他身上停過片刻。一種異樣的感覺從胃裡泛上來,熱乎乎的,像是那碗湯里放了什麼不該放的東西。
」哦。」他低下頭繼續喝湯,耳朵尖紅得發燙,」知道了。」
從那以後,姜昭周末回家的頻率就穩定了下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進門就躲進自己房間,而是在玄關換好鞋後,先穿過走廊去書房門口張望一眼。若紀允喬在窗邊伏案翻東西,他就把書包放在門外的矮柜上,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他對面那張小沙發上坐下,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安安靜靜地寫作業。
兩個人常常就這樣一個在窗邊的書桌後垂眸翻文件,一個在沙發上伏著寫題,各不打擾,但誰也沒覺得沉默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