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姜庭安不同，紀允喬從不喝酒應酬，也不收人情場合里遞過來的紅包。他那些年總共只出席過三場由姜庭安牽頭的飯局，每一次都是坐在主位側後方安安靜靜地吃菜，偶爾在姜庭安被灌得面紅耳赤時替他接一兩句場面話，把話題撥回正軌之後便重新低頭喝他的白水。
手底下的人試探性地在節日裡給他送過禮，他讓方伯原樣退了回去，連盒子上的絲帶都沒拆。
他自己用的那部加密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但從來不存任何人的私人號碼，打進來的每一通電話都有錄音，他說這是為了留底，出事了方便溯源。
那些被他整治過的渠道私下裡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鐵柜子」。意思是他整個人像一隻焊死了縫的保險柜，你繞著它轉一千圈也找不到一個可以伸進去的手指縫。
利潤翻倍的同時，風險也在逐月遞減。姜庭安對此心知肚明，因而對紀允喬越發信賴，卻也越發疏於過問。畢竟那些瑣碎的細節、得罪人的差事、需要熬到凌晨三點才能對完的加密流水，紀允喬全都無聲無息地擔了過去。
姜庭安最初每兩周來澧園看他一次，這裡雖說是姜家的主宅，但姜庭安在外邊包了不少情婦，每個都安排了不錯的住所，每天換一個一周都輪不過來。
當然，這種事姜庭安自己是不會說的，是紀允喬自己調查出來的。
後來姜庭安就變成了一個月來一次，再後來變成了有事才來。
姜庭安第一次在紀允喬面前提起這個兒子，是在他搬到澧園後不久。那天姜庭安坐在書房裡翻茶，不經心似的說了一句：「我還有個兒子，叫姜昭，今年九歲，在城西的私立學校寄宿。他媽媽走得早，我這幾年顧不上他，學校那邊還算省心。」
紀允喬當時正在旁邊替他整理文件，聞言問了句：「他常回來嗎？」
「半個月一次，周末。」姜庭安端起茶杯，目光沒有看他，「你不用管他。他性子倔，跟我處不來，回來也是一個人待著。你要是嫌他吵，讓方伯把他安排在東邊那棟小樓住就行。」
「好。」
紀允喬當然不會把姜昭安排到東邊那棟小樓，就算姜庭安再怎麼不待見，他也是姜家正兒八經的小少爺。
姜昭的長相隨了他母親，這一點後來澧園的老傭人私下議論過。他有一雙偏圓的眼睛，眼尾微垂，看上去本該是乖順柔和的，可那雙眼睛裡裝的卻不是乖順。
他盯著紀允喬看的時候，瞳仁漆黑，沒有小孩慣常的躲閃與怯懦，倒像是一隻野貓，在判斷來者是不是要踹它。
九歲的孩子，眼底卻已經有了沉甸甸的東西。
紀允喬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和九歲的姜昭對視了兩三秒，率先開了口：「你是昭昭？」
他問完這句，順手推著輪椅往廳里滑了幾寸，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白得近乎透明。
姜昭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那截手腕上，沒有出聲。
方伯這時從廳側繞過來，彎腰對姜昭說：「少爺，這是小先生。先生今晚有應酬，交代了讓小先生照顧您用晚飯。」
姜庭安今晚有應酬這話不過是場面話，在場每個人都知道，姜昭自然也知道。
姜昭開口，聲音還是小孩子特有的脆生，咬字卻很硬：「哪個小先生？」
語氣顯而易見的不待見。
方伯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解釋，紀允喬便接過了話：「你爸爸說我是他弟弟，所以你該叫我……嗯，小叔叔吧。」
紀允喬說得時候還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笑意，畢竟他對「小叔叔」這三個字其實還沒有太多實感，說出口時舌尖微微一滯。然而他說完之後，前廳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姜昭看著他，那雙微垂的圓眼忽然眯了一下。他偏頭看了看紀允喬的輪椅，又偏頭看了看方伯恭敬的姿態，然後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餓。」他說，「方伯，我回房間了。」
他轉身就往廳外走，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門框也沒停，背上的雙肩書包晃蕩了一下，襯得整個人更加單薄。
紀允喬坐在輪椅里，看著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方伯站在旁邊，面有難色地解釋道：「小先生，少爺他……跟先生的關係一直不太好，您別介意。」
紀允喬搖了搖頭，笑道：「他才幾歲，我跟他計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