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允喬自從出院之後,就沒有剪過頭髮。
起初是沒人提這件事,他在康復公寓那十一個月里,生活起居都由護工照料,護工只負責幫他擦身換藥,從不過問他頭髮的長短。
紀允喬自己也忘了,或者說,他沒空去想這種事。
每天醒來就是好幾個小時的復健,復健後偶爾需要增加一段引導性的記憶恢復,再這之後是無休止地翻看姜庭安送來的資料,好讓自己儘快從一具空殼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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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鏡子裡那個人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墨色的頭髮垂到了肩胛骨下方,發尾有些微的自然捲曲,披散著的時候像一匹沒有裁剪過的綢緞,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剔透。他本來五官生得就淡,唇色也淺,眼睫垂下來時像兩把薄薄的羽扇,唯獨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瞳仁里才有一點星火般的亮光。
姜庭安有一次來看他,見他靠在窗邊翻東西,長發從肩側滑落,愣了一下才笑道:「你這頭髮……怎麼留這麼長了?」
紀允喬抬眼看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忘了剪。」
「剪了吧,看著不精神。」姜庭安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了看,又改口道,「不過你留長倒也不難看。算了,隨你吧。」
紀允喬「嗯」了一聲,自此之後沒再提剪頭髮的事。
後來他那頭長髮就成了澧園的一道風景。傭人們私下議論的時候說他像那種老宅子掛著的畫像里走出來的人,但誰也不敢當面提。
因為那張臉雖然好看,可那雙眼睛卻不像他人想得那樣含情脈脈,相反,他目光落在誰身上,誰就會不自覺地想往後縮。
明遠貿易交到他手上不到半年,那些黑產的利潤就翻了將近一倍。
紀允喬做事的風格和他那張臉截然相反。
他接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梳理了那本暗帳上的所有渠道。姜庭安的管理方式粗放得像在撒網,每個月的款項收得七零八落,有的渠道拖延三五天算是給面子了,有的乾脆拖到下個月才結,甚至有些場子的老闆仗著姜庭安不常過問細節,已經在帳面上做了手腳——利潤虛報、分成縮水,手法拙劣卻因為沒人敢深究而膽大妄為。
紀允喬用了三天時間,把每條渠道過去兩年的流水全部對齊。他讓人把每一筆應收款標紅,把每一個長期拖欠的客戶單獨拎出來,然後一封封函件發出去,措辭冷靜客氣,落款處卻留著他自己的私人號碼。
第一周,沒有人當回事。畢竟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再好看也嚇不住江湖上的老油條。
第二周,拖欠最久的那家地下賭場的老闆發現自己手底下三個重要場子在同一天被查了——消防、治安、稅務,三路人馬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上門,停業整頓的通知貼得比開業橫幅還大。老闆急得四處打電話求人,卻發現自己平時疏通的那些關係,此刻全都在電話里含糊其辭。
沒過幾天,他終於撥通了紀允喬的號碼。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潤,像是正在喝茶時順手接起來的:」張老闆,有什麼指教?」
張老闆在電話里賠了半個多小時的笑,最後當周的欠款連本帶利打了過來,還主動多交了三個月的預付款。
消息傳得很快。那些原本觀望的渠道在接下來兩周內陸續主動結清了積欠,有些人甚至親自登門送錢,帶了菸酒和好茶,口口聲聲說」紀先生是個明白人,以後絕不讓您費心」。
紀允喬一概笑納,菸酒轉手讓方伯分給了澧園的傭人,茶葉留著待客。他順便在那本暗帳的備註欄里,一一批註了每個渠道的處理方式。
但真正讓姜庭安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件事。那年秋天,姜庭安看中了一個新項目,說是要打通臨江以南幾條運輸線上的關卡,需要一筆巨額現金鋪路。
他按照老辦法打算先找幾家熟絡的渠道借調資金,然而那些老闆們個個面有難色,推三阻四。
姜庭安臉色沉了兩天沒說話。
紀允喬知道這件事之後,沒有問姜庭安要人,也沒有額外開口,只是在自己那份渠道名單後面補了一行批註。不到一周,四家渠道的現金像流水一樣匯進了姜庭安指定的戶頭,數目對得上,來源洗得乾乾淨淨,落地時連一絲水花都沒濺起來。
姜庭安事後問他是怎麼做到的,紀允喬只是把那份名單遞過去,指著上面新增的幾行手寫備註說:」這幾家的上游是我上個月重新談過的,分成比例調了,但條件是我這邊要有優先調度權。大哥要用錢的時候直接劃就行,不用每次都從頭談。」
姜庭安盯著那幾行批註看了許久,沉默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姜庭安喝多了,他在澧園後院的葡萄架下抱著一個不知名女人的腰,醉醺醺地跟人說:」我這弟弟......比我想的還好用。他要是能走,我都怕他哪天把我給換了。」
而紀允喬在二樓書房的窗前看著那一幕,只是默默拉上了窗簾。
於他而言,這些事都是分內之事。因為只有有價值的人才能留在澧園,才配在這裡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