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沉默了片刻,從鐵凳上站起來,走到爐火邊。
他伸出那雙手,在火面上慢慢翻動,像在烤火,又像是在藉助火光看什麼東西。
好一會兒他才說:「七片魂魄碎片都在,但傷得不輕。抽魂符紋把她的神魂撕成了七片,每一片都帶著裂痕,而且有兩片已經暗到了極限,像是燈油燒盡的燈芯,再耗一天就要散了。」
「有什麼辦法?」
「有。」
老頭轉過身,走到那張極長的石台前,取出一塊青色的晶體。
晶體跟陳平在鏡面密室里看到的靈髓晶很相似,但顏色更深。
深到近乎墨色,拿在手裡像捧著一塊凝固的夜色。
「這是魂晶,三峰山上古法鍛造的還魂載體。把她的七片魂魄從你體內引出,依次嵌入這塊魂晶,再用你的靈力溫養,能暫時維持她的魂體不散。之後要完全復活,需要鑄靈胎,那要天材地寶,你一時半會兒弄不到,但至少這能讓她活著,以魂魄的形式。」
「在魂晶里,算活著嗎?」
「算。她有意識,能感知外界,也能跟你說話。」
老頭說,「只是沒有肉身,不能修煉,也不能長時間離開魂晶。需要有人每隔七天注入靈力溫養,否則魂體就會慢慢枯萎。」
陳平閉上眼,點了點頭。
他的手還使不上力氣,但他能感覺到胸腔深處那七片微弱的火星在輕輕跳動,像是青鸞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她還在這裡。
「那現在就把她引出來。」
陳平迫不及待。
「不行。」
老頭把魂晶放回石台,語氣重了點,「你的靈力損耗太狠了,現在引渡魂魄,那些碎片在離開你身體的時候會反過來吸收你的靈力,你現在連支撐自己清醒都費勁,再來一次,你的命也得折進去。今晚先睡,明天白天開始溫養你自己的經脈,等靈力恢復三成以上再說。」
「可那兩片魂魄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
老頭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平,「你現在引渡,七片全部會碎。信我。」
陳平盯著老頭那雙燒紅的眼睛。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嘆了口氣,把臉轉向牆壁。
牆壁上掛著幾件打了一半的鐵器,影子在油燈下晃,映照出陳平的忐忑!
他的意識在疲憊中慢慢往下沉,最後一刻,他恍惚聽到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來,只有兩個字:「別急。」
是青鸞。
第二天天沒亮,陳平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是被手腕上的牽引線燙醒的。
牽引線已經重新隱入了皮膚,但印記深處傳來一陣陣細微的脈動,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撥了一下琴弦。
餘震傳到了他的手腕上。
「是你嗎?」
陳平坐起來。
只是身體之中的女仙官無法回應。
他只能無奈嘆氣。
餘光掃過右肩!
右肩的傷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肩上的刀口結了薄薄一層痂。
他試著運轉靈力,丹田裡暗金色光點轉得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經脈里的靈力還是只恢復了兩成不到。
老頭不在屋內。
鍛造坊的門半開著,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松木和溪水的氣味。
陳平走到門口,看見老頭站在外面空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鐵簽,正在一塊石板上刻著什麼。
陳平看不清那圖案,但能感覺到老頭每次刻下一筆,地面就輕輕顫一下,像是鐵簽尖上帶著某種極沉的力量。
「醒了。」
老頭沒抬頭,「靈石粥在爐子上溫著,先吃,吃完把經脈調息一遍,然後去後山的溪里泡半個時辰。那溪水裡含礦,對你這種半廢的經脈有好處。」
「什麼時候引渡?」陳平問。
「今晚。」
老頭在石板上又刻下了一筆,「你白天的任務就是把靈力恢復到三成。其他的交給我。」
陳平沒再說話。
他在爐邊找到那碗靈石粥。
是用碾碎的伴生礦和不知名的穀物熬的,味道微微發甜。
他幾口吃下去,感覺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流向四肢。
碗一放下,他就盤腿坐到床邊,開始運轉大周天。
靈力通過經脈時還有些滯澀,像是被堵了半截的河道,但那個暗金色的光點每次轉動,都會帶走一些滯澀,讓經脈通暢一點。
一整個白天,他都在修煉,偶爾停下喝幾口水,或者在鍛造坊外走幾圈活動筋骨。
太陽偏西的時候,孫特使和魏興他們過來看了一眼。
沒進來,只站在門外面。
老鐵的胳膊已經能動彈了,林小月攙著方硯,猴臉怪物蹲在牆根下,看見陳平出來的時候,尾巴輕輕在地上掃了兩下。
陳平沖他們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入夜。
爐火重新燒旺,油燈點亮,所有的工具都收進了鐵架。
老頭把魂晶放在鐵砧上,又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在火上烤了烤,然後看向陳平:「把上衣脫了,躺到床上去。」
陳平照做了。
右肩的傷口在動作時又掙開了一點,有血滲出來,但不多。
老頭用銀針在他胸口、腹部和雙臂各扎了一下,每次扎入都注入一縷極細的靈力,像在找什麼。
最後銀針停在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針尖下滲出一點淡青色的光。
老頭的眉頭鬆開了:「七片都在,最暗的那兩片在左胸,離心臟太近了,得小心。」
「要怎麼做?」陳平問。
「我會用銀針把你體內的魂魄碎片引到手腕的牽引線上,牽引線會自己把碎片送進魂晶里。」
老頭把銀針慢慢刺入陳平胸口穴位。
陳平感覺到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液體浸透了。
然後是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從心臟旁邊剝離。
痛感很輕。
但每一下都像牽著一根極細的神經,讓他不敢呼吸。
第一片碎片被銀針引到了牽引線上。
青光順著陳平的手腕亮起來,碎片緩緩流入魂晶,消失在墨色的晶體表面。
陳平聽見魂晶里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像風穿過空殼的螺。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碎片依次進入魂晶。
陳平的手腕越來越燙,但呼吸越來越穩。
到第五片的時候,他的靈力已經快支撐不住了,額頭上全是汗。
老頭的手很穩,銀針精準地引導著碎片,不給它們任何崩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