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片。
第七片。
最暗的那兩片被引到了牽引線上。
陳平心跳加速了。他能感覺到那兩片碎片在牽引線上顫抖,像是兩片快要熄滅的燭火在風裡搖晃。
他閉上眼睛,用最後一點法則之力裹住它們,慢慢地推。
手腕的印記亮到了極限,然後一點一點變暗。
當他睜開眼時,魂晶正發出淡而均勻的青光,光從晶體內部透出來,像一小團極安靜的星雲。
「成了。」
老頭把銀針拔出來,退後一步,看著鐵砧上的魂晶,「她現在在裡面。很虛弱,不過沒散。」
陳平從床上坐起來,顧不得穿衣服,一步跨到鐵砧前,雙手捧起魂晶。
晶體溫熱。
脈動很輕,輕得像是掌心托著一隻剛破殼的鳥。
他的拇指在晶體表面輕輕蹭了一下,青色的光閃了一下,耳邊響起一個極細極輕的聲音,像是從魂晶深處浮上來的氣泡。
「辛苦了。」
陳平捧著魂晶,在爐火前站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裡面那個極微弱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凝聚。
像晨霧從山谷里慢慢升起來,還沒有形狀,但已經有了溫度。
青鸞還活著,以她自己的方式,在這塊墨青色的晶體裡,極其緩慢地呼吸。
「她需要更多靈力。」
老頭走到他身後,往爐子裡添了兩塊靈鐵礦石。
火苗躥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魂晶只能維持,不能修復。她那些碎片帶著抽魂符紋留下的傷,溫養七天只能保證不散,但要讓裂痕彌合,得用別的東西。」
陳平轉過身,臉上還有未乾的汗跡,但眼神已經重新有了焦點:「什麼東西?」
老頭沒直接回答。
他走到石台前,從一卷極破舊的獸皮里抽出一張夾在中間的小紙片。
紙片比手掌還小一圈,上面用銀粉畫著些極淡的線條。
陳平湊近了才認出來。
是一株草。
三片葉子,每一片都極窄極長,像三柄細劍向外張開。
葉面上有銀色的脈絡,從葉尖往下延伸,匯聚到根部一個小小的球莖上。
球莖半透明,裡面隱約能看到一點流動的光。
「鑄靈胎最核心的材料,就叫『鑄魂草』。」
老頭說,「你看到的這個是三葉期。三葉期的鑄魂草只生長在靈脈源頭,人跡罕至。碧水閣後山的老林子裡有,但那兒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外面的禁制是青鸞她爹當年親手布下的,沒幾個人能走通。你是他身上那半條牽引線的宿主,青鸞的魂又系在你體內,你進去不會觸髮禁制。」
「我去。」
陳平把那紙片上的紋路記在腦子裡,把外衣往肩上一披,「什麼時候?」
「明天天亮。今晚你先把靈力恢復到五成以上。老林子裡有妖獸,禁制不傷人,但妖獸會。」
老頭頓了頓,「我不能跟你進去。裡面的禁制是青鸞她爹按三峰山古法設的,兩個人進去會觸發異魂禁。你一個人,反而走得通。」
陳平點點頭,沒再廢話。
他重新盤坐到床邊。
把魂晶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大周天。
爐火在一旁噼啪地響,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敲。
他體內的靈力還是滯澀的。
有些地方的經脈像是被揉皺的紙,怎麼撐都撐不順。
但!
魂晶貼著他膝蓋的地方始終有一絲溫熱的觸感滲進來。
不濃烈,但很穩定,像青鸞在用自己的方式幫他把經脈里的褶皺一點一點撫平。
天快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睛。
丹田裡的暗金色光點已經比昨晚亮了不少,靈力恢復了大約六成。
魂晶上的青光也淡了,像一盞剛點起來的小燈,不亮,但足夠照見輪廓。
他把魂晶貼身收在胸前,走出鍛造坊。
門外的晨霧還很濃,山道上幾乎看不見三步外的東西。
魏興和老鐵並排坐在石階上,聽見腳步聲一起抬起頭。
「峰主。」
魏興先站起來,「老鐵說你要進山,我跟你一起。」
「不行。」
陳平搖頭,「裡面禁制只認一個人。你們在外面等著,如果有追兵過來,能拖一陣就是幫我。」
老鐵張了張嘴,最後只把手裡的鐵釘塞到陳平手裡:「這個是俺師父留下來的,叫『定山釘』,用靈力打出去能釘住百斤東西。你帶著,萬一路塌了或者有東西追你,它能幫你一把。」
陳平看著掌心那根鐵釘,通體烏黑,釘身上刻滿了極細極密的紋路。
顯然是老鐵壓箱底的寶貝。
他想推回去。
但看見老鐵那雙手指關節都發白了,就沒再說話,把鐵釘插進腰間,轉身進了山。
後山的老林子比陳平想的更深。
越往裡走,樹木越高,樹冠密得把天光都遮住了,只有幾縷極細的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銀。
地上沒有路,只有厚厚的腐葉,腳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
空氣里有股極濃的草木味,聞著舒服,但聞久了腦袋發沉。
陳平調轉靈力護住口鼻,腳步放慢下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道山澗。
溪水不寬,但水流很急,白花花的浪撞在石頭上,濺起的水霧把兩岸的岩石都打濕了。
陳平在溪邊停下,看見對面那側長著一片半人高的灌木,灌木叢里有幾株發著微光的草,跟他昨夜在紙片上看到的形狀極相似。
他心頭一喜。
剛準備過溪,手腕上的印記忽然燙了一下,一陣極尖銳的嘯聲從上游傳來。
緊接著,灌木叢里那幾株發光的草齊刷刷地向兩邊倒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
陳平幾乎是本能地往側面一滾。
一道灰影從他剛才站的位置撲過去,爪子在鵝卵石上擦出三道火星。
那是一頭約莫半人高的灰毛獸,形似野犬,但背脊上長著一排極密的骨刺,每一根都泛著金屬光澤。
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瞳孔縮成兩點,嘴巴半張,流下的涎水滴在石頭上,冒出一縷刺鼻的白煙。
陳平沒等它落地站穩,短刀已經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