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嗡嗡地浮在半空中，像一片無形的雲壓在地面上。
陳平混在人群里，穿著最普通的下界粗布袍子，斗笠壓得很低。
他的神識範圍籠罩著周圍三十丈，能感知到至少十二道金丹期以上的靈壓在廣場四週遊弋。
其中有三道格外厚重，來自刑台北側的那座黑色石台。
那是執法堂的長老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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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並不高，就是一個三丈見方的黑色石台，檯面上鋪著乾草，乾草很厚，厚到能吸收所有的血。
台子正中間立著一根青銅柱。
柱身上刻滿了抽魂符紋。
陳平看到那根銅柱的時候，後頸上的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巳時一刻。
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那安靜不是慢慢降下來的，是一下子墜下來的，像一桶冰水從天上澆下來，把所有人聲都澆滅了。
陳平看見刑台後面的鐵門開了，青鸞被兩個人押著走了出來。
她的白色囚服寬大得可笑，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腕和腳踝上戴著禁靈鎖，鎖鏈拖在地上。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虛浮，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保持平衡。
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從斗笠邊緣的縫隙里，陳平還是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安靜，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
只有一種洗盡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平靜。
人群里有人哭了出來。
不是一個，是很多人。
陳平聽見身後有個老婦人低聲嗚咽著說「青鸞仙官幫我家孩子付過藥錢」，又聽見人群里有年輕人在喊「求求你們放了她」，聲音被一層靈壓壓住了，喊不出來。
那些哭喊聲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但都在刑台外沿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
執令官站在刑台西側，手中展開一卷金黃色的令文，高聲誦讀。
他的聲音被靈力放大，清晰地傳進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執法堂仙官青鸞，違抗長老會命令，私放格殺令重犯，私吞上古寶物，謀叛上界，依律判處斬刑，立即執行。」
聽到這話的陳平情緒有點激動 。
想要衝出去。
但被早已經防備的老頭一把拽住，「小子，你忘了昨晚我們說的規矩了？」
陳平瞬間僵住。
昨晚跟老頭他們談妥之後，老頭也立下了一個規矩。
那便是來這兒，一切聽從老頭的。
「可……」陳平絕望的看著台上，「就這麼看著她死？」
與此同時。
青鸞忽然抬起了頭，她看向人群。
準確地說，是看向陳平的方向。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隔著斗笠和人群，她的目光像是穿過了一切，精準地落在陳平手腕上的印記上。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
像清晨溪面上最後一絲霧氣，風一吹就要散了。
陳平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手腕上的印記猛地燙起來，像是一團火在他皮膚下面炸開。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
他的意識里還在想著老頭說的「別暴露」，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別動。」
一隻鐵鉗般的手從後面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摁在原地。
老頭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遵規矩，聽我的。」
刑台上。
執令官收了令文，揚手。
那根青銅柱上的抽魂符紋開始亮起來，暗紅色的光紋像血管一樣爬滿整根銅柱。
劊子手從台子西側走上來，手中提著一把弧度極彎的厚背斬刀。
刀身上的符紋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他站在青鸞身後，像一座黑色的塔。
「青鸞，你可有什麼遺言？」執令官問。
青鸞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頭看著遠處，看著人群，看著那些還在拼命喊她名字的普通人。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廣場：「別為了我傷人。都回家去。」
說完，她跪了下來。
不用人按，她自己跪的。
膝蓋磕在黑色石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劊子手舉起了刀。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哭喊聲，有幾個年輕人拼命往前沖，撞在那道無形的禁制牆上，血從額頭上流下來。
守衛上前攔阻，雙方在禁制牆內圈外推搡起來。
執令官皺了皺眉，揮了一下手。
側面的執法堂守衛隊立刻上前，抽出短刀，朝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年輕人揮去。
刀光在晨光下閃成一片。陳平聞到了血味。
新鮮的血，人的血，混在冷冽的晨風裡，比任何一場戰鬥都讓他反胃。
「青鸞！」
人群中有人尖叫著喊她的名字。
青鸞猛地抬起頭，眼淚順著下巴滴在黑色石台上：「住手！別傷他們！我求你們！」
刀已經斬下來了。
陳平看到青鸞的嘴唇動了最後一下，那個口型不需要任何聲音他也能讀懂！
那便是！
活著。
然後刀光落了下去。
血濺在黑色石台上，被乾草吸走了一半，剩下的順著石台邊緣往下淌，滴在暗渠的蓋板上。
陳平站在暗渠蓋板的正下方，血從頭頂的石板縫裡滲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右肩上。
他的意識空白了半瞬。
然後手腕上的印記像是被人往裡倒了一勺沸油，灼痛從手腕直衝天靈蓋。
「現在！接魂！」
老頭的聲音在識海里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陳平猛地清醒過來。
他看見了牽引線從手腕上浮現出來，不再是隱形的絲線，而是一條懸浮在空氣中的青色光帶。
光帶從他手腕上一路延伸向上，穿過了暗渠頂部的石板，伸向刑台上方。
在青色光帶的盡頭。
幾點極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下落，像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那是青鸞的魂魄碎片。
不是完整的魂體，是七八片微小的、閃著淡青色光芒的碎片，每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
邊緣還在不斷崩解，越來越多的碎屑從碎片邊緣剝落，融進空氣中。
陳平抬起右手，將靈力注入牽引線。
青色的光帶猛地繃緊了，那些光點下落的速度慢了，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輕輕托住。
他小心翼翼地收線，靈力通過牽引線傳導到每一片碎片上。
像一塊塊極薄的靈力薄膜包覆上去，止住了碎片的崩解。
第一片碎片順線而下，貼在他的手背上，滲入皮膚，消失不見。
第二片緊隨其後。
第三片。
還有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