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t̆̈̆̈w̆̈̆̈k̆̈̆̈̆̈ă̈̆̈n̆̈̆̈.c̆̈̆̈ŏ̈̆̈m̆̈̆̈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寒剛過,長風割面。
明月樓外,街巷已經被五城兵馬司徹底清場。
兩側站滿了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日光打在戟刃上,泛著大片森寒的銳光。
寬闊長街上,此刻車水馬龍。
四角掛著鎏金風鈴的豪華馬車首尾相連。穿
著綾羅綢緞的京城權貴,以及各地恩科高第的舉子,正陸續踏出車廂。
階級之分,在踏入大門前便已經昭然若揭。
一輛半舊的寬廂馬車搖晃著停在街角。趕車的馬夫用力拉緊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響鼻,原地噴出一股白氣。
車簾被人粗暴地掀開。
牛大壯彎著腰,從逼仄的車廂里硬擠出來。
他那件剛剛趕製出來的青布直裰繃在結實的肌肉上,勒得有些侷促。
只是他未曾注意腳下。
「哎喲!你沒長眼啊!」
旁邊立刻傳來一聲呵斥。
一名穿著湖藍色錦袍的子弟,手裡正拿著一張撒金請帖。
幾滴髒污的泥點子,正正地濺在了他的袍角和錦面白底靴上。
世家子低下頭。
他看到那髒污,臉上立刻浮現出嫌惡的神色。
他掏出散發著香氣的絲帕,捂住口鼻,連連往後退了三大步。
世家子用力扇了扇跟前的空氣,上下打量著牛大壯:「好大一股豬圈裡的腥臊味!明月樓今日乃是大皇子殿下擺鹿鳴宴的地方。來的皆是朝廷清流名宿。你一個渾身土腥味的壟畝村夫,竟也配走這扇正門?」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周遭原本正在互相寒暄的幾名年輕舉子停下動作,全都看了過來。
「聽聞京畿大考,出了個泥腿子出身的經魁,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另一名手裡盤著玉核桃的世家公子嗤笑一聲,「看他這身段,不去通州碼頭扛大包,倒是可惜了。」
四周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權貴家奴們也掩著嘴,投來高高在上的輕蔑目光。
牛大壯呼吸一頓。
他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內心實在難掩憤怒!
只要一拳,他就能把這弱不禁風的書生打趴在泥水裡。
牛大壯情不自禁地往前踏出半步。
那世家子見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脖子一縮,趕緊招呼身後的幾個護院往前擋。
就在這當口,牛大壯恍然醒悟!
如今他已是榜上有名的貢士。
只要不犯事,來年便能面聖。
若是為了幾句閒言碎語在這裡動手惹出詞訟,這輩子便毀了。
牛大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硬生生停住腳步,憋住那口氣。
隨後,他垂下頭,慢慢鬆開拳頭,拖著步子往後退開三步,把正道讓了出來。
那世家子見他退縮,立刻又挺起胸膛,出言譏諷:「這就對了。認清自己的身份,乖乖站去牆角里候著。」
「科舉取士,取的是筆下真章,是治國實理。非是你身上這件蘇繡錦袍。」
一道淡然的聲音從後方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
一輛沒有絲毫浮誇墜飾、卻通體由極品金絲楠木打造的馬車停在外圍。
滎陽鄭氏的嫡孫、新科解元鄭修遠走下馬車。
他並未穿戴那些晃眼的艷色綾羅,身上只是一襲素淨的月白錦袍。
那布料在暗處看似毫不起眼,但在日光流轉下,卻隱隱泛出水波般的暗紋。
原來是寸錦寸金、非皇室恩賞不可得的極品流雲錦。
他腰間沒有任何墜飾,只以一縷青絛繫著一塊瑩潤無瑕的羊脂古玉。
鄭修遠將大紅請帖遞給門口的迎客文書。他轉過頭,看向那名出言不遜的世家子。
「朝廷點下功名,他便是經魁,理當走正門入席!你若覺得他身上的氣味不好聞,大可自己去後院更衣,休要在門前辱沒斯文。」
鄭修遠冷哼一聲,對其很是不滿。
那人臉色一陣青白交錯。
若是別人出言教訓,他定要爭個高下。
但眼前這位是滎陽鄭氏的門面,更是今科榜首。
他根本惹不起!
大家子乾笑兩聲,訕訕地閉了嘴。
他轉頭把請帖往文書桌上一拍,拂袖走入門內。
只是那離開時的背影,依舊透著十分明顯的排斥。
突然。
長街盡頭爆發出一陣騷動。
那是一陣從喉嚨深處吼出的喧鬧聲。
圍攏在警戒線外的數千名寒門生員和落第秀才,全都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前看去。
在一片鮮衣怒馬中,徐子衿並未乘坐任何車馬,徒步走來。
身上的穿戴並不張揚,卻透著一種極其考究的清貴與素雅。
一襲質地極佳、剪裁挺括的玉色暗紋錦袍,外罩著一件不染半根雜毛的純白雪狐大氅。他手裡撐著一把紫竹為柄的二十四骨青絹傘,擋住天空中偶爾飄落的幾片雪花。
「徐亞元!」
不知是誰最先喊破了喉嚨。
緊接著,整個長街瞬間炸響。
「徐亞元!」
「新學魁首!」
數千名寒門學子的呼喊聲匯聚成一道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聲勢震天動地,直接壓過了在場所有權貴的車馬喧囂。
徐子衿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面上帶著笑意,對著周圍的人頻頻拱手。
站在明月樓台階上的大皇子府長史,聽到這動靜,眼神變化。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撩起長袍下擺,快步走下幾十級台階。
無視周圍各路舉子和官員錯愕的視線,長史徑直迎到徐子衿身前三尺處停下。
長史彎下腰,擺出一個恭敬姿態。
「徐亞元,外頭風雪尚冷!我家殿下已在樓上等候多時,命下官在此恭迎您入席。」
說完,長史直接伸出雙手,主動去接徐子衿手裡的那把舊紙傘。
這一舉動,讓周遭的世家子弟全都瞪大了眼睛。
徐子衿鬆開傘柄,行了一禮。
「有勞長史。」
徐子衿道完謝,瞥見了站在明月樓檐下的那一眾緋袍大員和名宿。
徐子衿淡淡一笑,掀開衣擺,踏上台階。
明月樓頂樓。
大皇子蕭景行正坐在正前方的寬椅上。
樓下的呼喊聲穿透窗戶,清晰地傳進大廳。
這局勢,完全在他的算計之內。
父皇將名宿彈劾徐子衿的摺子留中不發,這就代表著父皇對這新學沒有判死刑,反而留下了一個活口。
換一句話來說,不就是在考驗他和大皇子誰敢接盤嗎?
奪嫡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殺。
退讓半步就是粉身碎骨。
老三還在那邊裝死。
這把火,他必須接!
他要借新學之威,拉攏寒門入局。把徐子衿這塊招牌立在這裡,天下寒門的人心,便是他日後統御六部、剷除江南世家掣肘的最強刀刃。
大廳角落,幾名當朝重臣與世家名宿交頭接耳。
「聽這外頭的動靜,這豎子果真把這天下的亂局給點著了。」吏部左侍郎周明淵端著酒杯,壓低聲音。
宋致遠冷哼一聲,捏緊酒杯:「大皇子被他蒙蔽了心智,竟將這毀棄道統的異端奉為座上賓。待會兒席面上,老夫倒要看看,他肚子裡的幾兩墨水,如何經得起這滿堂清流的拷問。」
兩人的話音未落。
大廳內絲竹管弦之聲尚未奏響,各種眼神交織在一起。
徐子衿走入大廳,迎著那些目光,只是似笑非笑地回應著。
在滿堂權貴的眾目睽睽之下,徐子衿斂起神色,端正衣冠,深深一揖到底。
「舉子徐子衿,拜見大皇子殿下。」
他不卑不亢,規矩禮數挑不出半點毛病,卻又沒有世俗之人見到皇室的那種諂媚與惶恐。
坐在寬椅上的大皇子蕭景行聞言,眼中精芒微閃,隨即爽朗地大笑出聲。
他故意身子前傾,抬手虛虛一扶,做足了禮賢下士的姿態:
「徐亞元免禮!你那篇驚世文章,引得天下寒門學子振奮,父皇亦有耳聞。今日這鹿鳴宴,你可是真正的貴客,快快看座!」
徐子衿走到自己名號對應的桌前。
他掀開衣擺,拉過木椅,坦然落座。
徐子衿直接抬起手,拿起桌上那把茶壺,給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滿了一杯清茶。
茶水冒出繚繞的熱氣。
徐子衿端起茶杯,吹散水面上的浮沫,靜待正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