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十二月初六。
大寒,風卷。
大皇子府,書房。
四盆瑞炭燒得極旺,熱氣逼退了屋內的寒意。
蕭景行手裡倒握著一柄長不過尺半的精鋼短劍。
他拈起一塊柔軟的干鹿皮,順著劍身鋒刃自下而上緩緩刮拭。
府內長史垂著頭,恭立在案前三步外,正念著一份摺子。
「殿下,通州驛站加急遞進來的消息。
各路赴京參宴的舉子,除卻江寧府幾人因河道結冰耽擱了半日,其餘州府的前三甲共計三十九人,已全部抵達京畿地界。
明日午時前,便可悉數入外城。」
蕭景行手指未停,只發出一聲低聲回應:「明月樓那邊,安排妥當了?」
「回殿下,上下三層全部清場。席面定的是最高規制的鹿鳴席。周遭十二條巷子,五城兵馬司已安插了暗樁,飛鳥難進。」長史說到這,聲音忽地一頓,從袖口中抽出另一份藍皮摺子,雙手呈過頭頂。
「還有一事,這是今日外城十二坊的暗探送來的輿情。」
蕭景行沒有接,只用眼尾掃了一眼:「念。」
長史翻開摺子,語氣里透出明顯的焦急:「那求真社鬧得越發不可收拾了!自打上個月那徐子衿在長街大放厥詞,如今不僅是國子監的末等生員,連帶著南城諸多落第秀才、市井雜流,整日聚在客棧茶坊高談闊論。」
「他們甚至聯合起草了《陳實務疏》,就在今日清晨,幾百號人堵在了禮部大門外。這新學的風潮,大有壓制不住的架勢。」
長史抬起頭,滿臉狠厲:「殿下,這群人實在張狂。長此以往,京畿重地必生亂象。咱們手裡有兵,屬下斗膽請示,是否調一隊城防營的人過去?也不必拿人,只消封了他們常去的那幾家茶坊客棧,將帶頭鬧事的幾個窮酸趕出京城,這風頭自然就散了!」
刮拭聲驟然停止。
蕭景行盯著手裡那冷光森森的劍刃。
「封了求真社?趕他們出京?」蕭景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長史被這笑聲弄得頭皮發麻,趕緊低下頭。
「你的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嗎?」蕭景行手腕一抖,短劍沒入案頭的劍鞘。
「江南名宿、太學祭酒,幾百道彈劾徐子衿毀棄道統的奏疏,現在就在內閣文淵閣的庫房裡落灰!父皇連一道硃批都沒有下!」
蕭景行霸道而清醒。
「留中不發!懂什麼叫留中不發?這便是父皇給皇權之外開的一道口子!這是試煉!」
他大步繞過書案,走到長史面前:
「父皇是在考驗本王與老三,他在看,這把由徐子衿點起來的新學大火,誰敢伸手去碰!誰能把這火種攥在自己手裡為己所用!你現在讓本王派兵去鎮壓?」
蕭景行手指用力點在長史的肩頭上,力道極大:「你把那群寒門生員趕走,那是把天下人心拱手讓給別人!本王要的是什麼?本王要的是兵權,是這大乾的錢袋子,是天下寒門替本王衝鋒陷陣!」
長史冷汗直冒,連連後退半步,直接跪倒在地:「屬下愚鈍!屬下該死!」
蕭景行轉過身,大步走回案前坐下:「收起你那套武夫打打殺殺的把式。去,立刻挑幾十個底子乾淨、機靈點的人。」
長史趕緊爬起身:「殿下有何吩咐?」
蕭景行手指敲著桌面,一字一頓地說道。
「去太學門口。去南城十二坊的茶坊。去那些求真社聚會的地方。」
「給本王放風出去!」
「你就傳本王的原話。就說本王在御前親口進言——
『若是今科京畿大考由本王來主理磨勘,徐子衿那捲《太虛即氣說》,當為第一!』」
長史聽聞此言,登時大驚失色:「殿下!這話若是傳出去……那些江南世家、朝堂上的清流大儒,怕是全都要得罪透了啊!」
「得罪?」
蕭景行冷笑,神色狂傲,「他們占著茅坑不干實事,早就該被換下去了!那世家門閥的心,從來就不是本王的。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門庭!本王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寒門,他們求不來的公道,本王給!」
「立刻去辦!明日天亮前,本王要全京城都知道這句話!」
長史不敢再勸,只好咬了咬牙,隨即磕了個頭,快步退出書房。
……
半個時辰後。
內城,東城會館。
此處向來是京城名門子弟聚會游宴之所,裝潢極盡奢華。
此刻,二樓的雅間內,幾盆上好的銀絲炭燒得屋內暖如陽春。
柳文遠靠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黑釉盞。
他正聽著旁邊幾個同窗講起明日鹿鳴大宴的排場,嘴角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酸氣。
「那等泥腿子也能登大皇子府的堂,簡直是辱沒斯文……」
柳文遠冷哼一聲,正欲揭開茶蓋撇去浮沫。
砰!
雅間的木門被人撞開。
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一張臉慘白毫無血色,連氣都喘不勻。
「公子!少爺!外頭……外頭出大事了!」
柳文遠眉頭倒豎:「沒規矩的東西!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掌嘴!」
小廝根本顧不上領罰,撲倒在地大聲嚎喪:「少爺!大皇子府里放話出來了!現在街面上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大皇子殿下親口說的……」
「說什麼!」柳文遠極不耐煩。
小廝咽了口唾沫:「說……說若是他來磨勘考卷,徐子衿那篇邪文,當點為解元第一名!」
那隻價值不菲的盞從他手裡滑落,四分五裂。
柳文遠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說什麼?!」柳文遠破了音,「你再給本少爺說一遍?!」
雅間內原本談笑風生的其餘幾名世家子弟,此刻也全數僵在原地,個個面容呆滯。
「是真的少爺!現在太學門口那些寒門生員全都在對著大皇子府的方向叩拜啊!」小廝連連磕頭。
柳文遠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一把推翻了面前的小方桌。
桌上的糕點果盤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
與此同時。
距離東城會館不足三條街的一處偏靜府邸內。
兩名當朝正三品的侍郎正對面而坐,中間擺著一盤尚未下完的殘局。
左邊那人,正是秋闈的副考官,禮部右侍郎宋致遠。
右邊那位,則是吏部左侍郎周明淵。
宋致遠夾著一枚黑子,卻遲遲落不下去。
周明淵端起冷掉的茶杯潤了潤嗓子,先開了口:「外頭傳進來的話,宋大人聽說了?」
宋致遠閉上眼,把手裡的黑子不爽地丟回棋笥里。
「大皇子這一手,直接扒了我們這些老骨頭的臉皮……」宋致遠聲音發寒,掩飾不住怨憤。
「他不僅僅是為了拉攏那新學的一黨。」
周明淵冷著臉分析道。
「宋兄,咱們都是明白人。」
兩人對視一眼。
根本不需要多言,忌憚與戒備,已然生根發芽。
……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誠意伯府,後園。
火盆里的銀絲炭已經換了一批。
許清歡躺用火鉗從炭灰里扒拉出一個煨得滾燙的香芋,剝開烤焦的厚皮,露出裡頭雪白綿軟的芋肉。
她順手蘸了點旁邊碟子裡的綿白糖,顧不上燙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清甜軟糯。
徐子衿坐在另一邊的書案前,看著各方來的情報。
就在這時。
砰砰砰!
「進進進!門沒栓!」許清歡嚼著熱乎乎的芋頭,含糊不清地喊。
許福直接頂著一腦門子雪花沖了進來,腳底下一個打滑,差點撲進那炭火盆里。
「哎喲我的老腰!」許福穩住身子,氣喘吁吁地直奔許清歡。
「小姐!徐公子!外面出奇事了!」許福拍著胸口,一句話分三節往外蹦。
「天塌了還是地陷了,把你急成這樣。」許清歡白了他一眼,吹了吹手裡的紅薯。
許福咽了口唾沫,大聲嚷道:「大皇子府里放話了!大皇子親口說,要是他來判卷,徐公子的卷子當屬第一解元!」
聽到這話,正坐在書案前的徐子衿頓時面露疑惑。
許無憂和許戰兩兄弟本來正在角落裡切磋拳腳,聞言雙雙停下動作。
「老大這是吃錯藥了?」許戰撓了撓頭皮,一臉懵,「他不是一直拉攏世家嗎,怎麼轉頭給子衿這『亂學』撐腰?」
許清歡停下了吃紅薯的動作。
她盯著火盆里跳躍的火苗看了兩息時間。
隨後,她將手裡吃剩的香芋擱進旁邊的空盤裡,隨手拍了拍手心沾著的炭灰。
「大皇子聰明啊。」許清歡扯出一抹冷笑,聲音在這後園裡格外清晰。
她轉頭看向徐子衿。
「徐子衿啊,這世上的聰明人,可不止咱們幾個,大皇子看穿了皇上的試探,他不但接了盤,還直接給你來了一手黃袍加身。」
許清歡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空氣。
「現在滿京城的寒門士子,必然把大皇子當成再造恩主。而你!」
許清歡直勾勾地盯著徐子衿:「如此一來,現在全天下的人都會認為,你跟大皇子是一條船上的!他這是把你攥在了手心,借你的名望,收天下的民心!這一記,確實毒辣。」
徐子衿眼底閃過一抹。
「搶民心,立恩主。」徐子衿聲音極度低沉,「這塊第一的牌匾,可不是那麼好接的。」
「不過。」徐子衿忽地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這宴無好宴,局無好局,看他蕭景行,能不能吃得下這顆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