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西貢浸染得空曠而寂寥。車輪碾過空曠的馬路,發出平穩而單調的沙沙聲。駕駛座上,蕭銘玉全神貫注,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她這幾日在程剛默許下的「突擊訓練」,竟讓她把車開得有模有樣,動作利落乾脆,與她清冷的氣質奇異地貼合。
只是這深夜的無人公路,配上她那份初學者的生澀,近乎執拗的專注,讓后座的袁芫呼吸不自覺地短促,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我的衣袖,指尖透著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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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銘玉開得穩。」我反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傳音安撫。掌心的溫度讓她緊繃的肩線稍稍鬆緩,但目光仍緊鎖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柏油路面。
那個陌生的尋呼號碼,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將我們三人牢牢縛向未知的緊迫。這個時間,這種方式……若是勝伯,絕不會只是尋常的寒暄。
找到一處僻靜的公共電話亭回撥,聽筒那頭果然是勝伯平穩卻略帶急切的嗓音,他只簡短報出了一個賓館地址與房號,便掛斷了電話。沒有多餘的字眼,我們立刻上車,朝著那個方向疾馳。
車子在一棟不起眼的舊式賓館後巷悄然剎停。深夜的街道人影稀少,只有遠處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散發著慘白而孤獨的光。我們像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避開前台值夜人昏沉的視線,沿著昏暗狹窄的樓梯快步而上。
來到約定的房門前,我抬手,用指節叩出約定的暗號:三下,停頓,再兩下。
門上貓眼後的光影一閃。幾乎在同時,門被拉開一道縫隙,勝伯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迅速側身讓開。我們魚貫而入,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隔絕。
「勝伯。」我們齊聲低喚。
勝伯微微頷首,目光在我們三人臉上一一掃過,尤其在袁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但轉瞬便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來了。坐。」他指了指房間裡略顯陳舊的沙發和椅子,自己則在靠窗的床邊坐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勝伯直接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盒子通體呈暗啞的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識,唯有邊角處鑲嵌著幾道細微如髮絲的紋路,那是高階封印法陣特有的痕跡。
他動作沉穩而謹慎地打開盒蓋。裡面用泡沫墊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小瓶,一個指甲蓋大小、結構精密的黑色器件,泡在無色透明的福馬林液體中。即便隔著玻璃與液體,依然能隱約感受到其中封禁的法器魂。
「這就是從那些烏鴉顱內,完整剝離出的『種魂』法器初代樣本。」勝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響徹人心。
他將金屬盒重新嚴絲合縫地蓋好,那幾道暗紅紋路隨之微光一閃,仿佛活物般遊動了一下,將盒子的氣息徹底鎖死。他雙手將盒子遞到我面前,眼神鄭重得近乎肅穆。「金屬外層是異氣的屏蔽層,內嵌我親自加固的三重『血蚓』封印陣。小青,務必小心,絕不可在無關人前顯露,更不可有半分閃失。」
「我明白,勝伯。多謝!」我心頭沉甸甸的,如同托著千鈞重擔,鄭重地伸出雙手,接過這不過巴掌大小的盒子。入手竟出乎意料地沉,仿佛托著的不是一件證物,而是一份關乎無數生命安危,兩地異能界未來走向,乃至家國前路的重擔。
勝伯本不必涉險。他已是退休的會長,獲取並帶出如此核心、敏感的證物,其中動用了多少深藏的關係,冒了多大的風險,他一句未提,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可這份無聲的情義與如山般的擔當,卻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蕭銘玉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碎玉:「勝伯,大陸異能所派人來港協查孫光志的事,您可知道?」
勝伯聞言,眉頭動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大陸異能所來人了?什麼人?沒人告訴我。」
我立刻接過話,將拉叔那通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電話,我們據此做出的推測,到從岳祺善處確認異能所已發來協查通報,以及連日來像無頭蒼蠅般四處撲空、只抓到些小魚小蝦的焦灼與鬱悶,簡明扼要地向勝伯敘述了一遍。袁芫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不時輕輕點頭,蕭銘玉則從旁補充一兩個關鍵細節,讓敘述更顯清晰。
「原來如此!」勝伯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被更深沉的思慮覆蓋。「看來,那邊動作也不慢。孫光志這條毒蛇,果真成了驚弓之鳥,慌不擇路逃到這裡了。」
「您交付如此重要的東西,我們定當竭力。」我握緊了手中的金屬盒,語氣懇切,「只是,眼下追捕孫光志迫在眉睫,我們人手和經驗都有限,不知勝伯能否再指點一二?」
勝伯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們,仿佛能洞悉我們心中那份急切與不甘。「你們答應過我,要確保此物安全送達異能所。此事,關乎甚大,絕不可假手於人,即便來的是大陸官方的人,在未得完全信任與確認前,也不要輕易透露此物。」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像是提前看穿了我們可能想讓異能所「出差」隊伍順手帶回的想法,堵死了這條捷徑。
「您放心,勝伯。」我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我拉叔就是異能所『御南鑒』的核心研究員。我會設法聯繫他,請他親自到關口接應,確保此物萬無一失,直接交到最可靠的人手中。」
勝伯這才微微點頭,臉色稍緩:「嗯,你心裡有章程就好。」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我們最關心的問題,「你們急於揪出孫光志,心情我理解。但越是此時,越要沉住氣,謀定而後動。你們目前,可有什麼具體的可靠頭緒?」
我們精神頓時一振。我立刻將今晚從那個疤痕臉俘虜口中榨出的情報,以及蕭銘玉通過探幽精靈深入其記憶幻海,確認了相貌細節與交易地點,原原本本地向勝伯複述了一遍。
勝伯聽著,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果然如此」的笑意,甚至帶著點命運的巧合感。「呵呵,這倒是巧了。」
「巧了?」我們三人幾乎異口同聲,眼中都露出不解。
「我本打算,今晚除了交付樣本,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們去查。」勝伯不緊不慢地說道,「最近兩日,鬼市及周邊幾個黑市渠道,零星有來自大陸異能所制式風格的法器流入,成色不俗,來歷頗為可疑。我還在想,是不是又有不開眼的走私販子頂風作案,還是……所里出了蛀蟲,在偷偷倒賣資產。聽你們這麼一說,看來源頭,很可能就在這幫『著草』跑路的叛徒身上。」
我們心頭劇震,一股混合著興奮與冰冷殺意的戰意,瞬間從脊椎竄起!果然!孫光志一夥倉皇出逃,身無長物,變賣隨身攜帶的法器,以換取寶貴的資金,這是最合理、也最可能的選擇!這條線索,比我們之前盲目地四處撒網、清掃外圍,要清晰、直接得多!
勝伯看著我們眼中驟然而起的光,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給我:「我這邊有條相對可靠的線報,指向一個在旺角一帶,專門代收這類『黑貨』的中間客。他綽號『肥昌』,活躍在廟街附近,這是他地址。你們立刻動身,找到他,控制住。務必從他嘴裡,問出那個賣法器的『大陸客』的準確下落,或者新的線索!」
「明白!」我霍然起身,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到旺角。連日來的沉悶與焦灼帶來的無力感,仿佛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明確指令與線索,一掃而去。
就在我們準備告辭,轉身欲行之際,勝伯的目光卻再次落向了安靜站在我身側的袁芫。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脖頸間微微露出的那枚靈犀佩上。他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驚訝,顯然,以他的眼力,立刻認出了是突襲攝摩霄的戰利品。
「袁芫姑娘,」勝伯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探究,「你脖子上佩戴的這枚玉珏……可是『靈犀佩』?」
袁芫連忙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是的,勝伯。宇青說這是靈犀佩,讓我一直貼身佩戴。」
「哦?」勝伯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眼中訝色更濃,「可有什麼特別的感應?譬如……心神不寧,夜寐多夢,甚或做些光怪陸離、難以理解的噩夢?」
袁芫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勝伯會問得如此具體。她仔細回想了一下,輕輕搖頭,語氣肯定:「沒有做噩夢。就是……偶爾在心完全靜下來,摒除雜念的時候,能感覺到玉佩傳來一絲很純淨的溫和氣息,像冬日裡的暖流,讓人感覺特別……安心,踏實。」
勝伯聞言,臉上的驚訝漸漸化為瞭然,甚至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笑意。
「看來……它是認你了。」他略一沉吟,仿佛在回憶某段塵封的往事,「我曾聽一位前輩提過,此類用於溝通天人的上古法器,必有『器靈』守護。器靈極其高傲,會本能地排斥、抗拒與其心性不合、無緣無分之人。若強行佩戴,輕則心神受擾,噩夢纏身,精神萎靡;重則魂魄受損,靈台蒙塵。你能安然佩戴這些時日,非但無礙,反有所感……這不僅是你的緣法,更是你天賦與心性的證明。」
他頓了頓,目光略帶深意地瞥了我一眼,語氣中聽不出是責備還是感慨:「又是宇青你這孩子『大膽』的決定吧?你們這兩個小傢伙,膽子是真不小。這等重器,也敢讓初入此道、靈根方啟的袁芫姑娘嘗試。不過,這次看來,算是歪打正著,明珠去塵了。」
我被他說得有些赧然,當初讓袁芫嘗試佩戴靈犀佩,雖是得了爺爺指點,但其中風險,我確實未曾深想至此。此刻勝伯點醒,後背不免滲出一層細汗。
「好了,閒話少敘,正事要緊。」勝伯收斂了笑意,重新恢復那副沉穩幹練的姿態,揮了揮手,「你們抓緊時間,立刻動身前往旺角。記住,行事需謹慎,目標要明確。找到『肥昌』,問出線索。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勝伯,那我們先走了!」我們不再有絲毫耽擱,再次向勝伯鄭重行禮,隨即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沒入走廊盡頭的昏暗光影之中。
下樓,重新坐進車裡。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蕭銘玉載著我們,朝著對岸九龍半島那片繁華與混亂交織的燈海疾馳而去。
袁芫靠在我身邊,沉默了許久,直到車子駛上主幹道,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飛速倒退,她才忽然小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疑惑與深思:
「宇青,勝伯他……為什麼對我們的事,如此上心?感覺……不只是因為欣賞晚輩,或者維護香港秩序那麼簡單。他交付了那麼重要、堪稱絕密的樣本,還給我們這麼關鍵的情報……他到底……是什麼人?和我們,有什麼特別的淵源嗎?」
我心中微微一凜。袁芫心思之細膩、觀察之敏銳,果然遠超常人。她已經察覺到了勝伯這份「超常」幫助背後的不尋常。但勝伯那重「觀察者」的身份,是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絕密。這不僅僅是紀律,更是對一位德高望重,默默守護的前輩,最大的保護。
我握了握她的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帶著合理的解釋:「勝伯是香港異能界的元老,退休的協會會長,德高望重,見識廣博。提攜有為後輩,是他一貫的作風。更重要的是,清理台灣眾幫殘餘、抓捕孫光志這種危害兩地、勾結外敵的叛徒,本身完全符合香港協會的根本利益,他這是於公,於私也是基於對我們能力與為人的信任。別多想,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肥昌』這條線,揪出孫光志。」
袁芫轉過頭,清澈的眼眸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靜靜地看了我好幾秒。似乎在判斷我是否撒謊,問題是我的心跳平穩,問心無愧。
她最終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將身體更緊地靠向我,目光重新投向車窗外那片璀璨而迷離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