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壓下。空氣裡帶著海港特有的咸腥。我和蕭銘玉、袁芫跟在程剛身後,悄無聲息地融入一個廢棄碼頭區邊緣的黑暗裡。腳下的水泥地裂縫裡頑強地鑽出幾叢雜草,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行動了。
根據岳祺善那邊傳來的線報,今晚的目標,是眾擎幫一個不起眼的小型物資中轉點。對程剛他們來說,這是又一顆需要拔除的釘子;對我們而言,這更像是一場漫長狩獵中,又一次徒勞的撒網。
「注意,優先控制,非必要,不死傷。」程剛的聲音從對講機的耳機里傳來,平穩,幹練,簡潔。他打了個手勢,手下幾個兄弟立刻像夜行的狸貓,借著貨櫃和廢棄機械的陰影,分散開來,無聲地向遠處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小倉庫包抄過去。
我們沒有跟上去。按照這幾天的「慣例」,我們三人留在稍遠的陰影里,既是觀察,也是接應,儘管根本用不著我們出手。夜風穿過空曠的碼頭,帶來遠處貨輪沉悶的汽笛聲,更顯得此地的死寂。
袁芫緊挨著我站著。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緊張。她一隻手不自覺地攥著脖子上那枚靈犀佩。另一隻手則微微張開,五指無意識地輕輕律動,仿佛在捕捉空氣中無形的弦。
路燈從樹葉縫中透入一絲,映在她側臉上。她嘴唇抿成一線,眉頭微蹙,全心神沉入了對周圍「氣息」的感知。幾次行動下來,我不再只是把她護在身後,開始有意識地引導她辨別異氣的波動,分辨強弱,判斷方位。她學得極快,或者是她生俱來的敏銳感知,在實戰的壓力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覺醒、成長。
「裡面……三個人,」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氣息溫熱,「都很放鬆,氣息……很弱,跟之前匪徒一樣。」她的聲音裡帶著興奮,那是發現自己所學能真正幫上忙的成就感。這種在刀尖邊緣的實戰中獲取的成長,是任何教室里都無法學到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目光卻投向另一邊。
蕭銘玉背靠著一根燈柱,整個人融入陰影。她手裡把玩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弧形小刀,刀身不過一掌長,在昏暗中偶爾反射出冷光,那是程剛組裡一個擅長使短兵器的兄弟送的。據說是從菲律賓來的好刃,帶著異國兵器特有的兇悍美感。
「又是這種小魚小蝦……」她忽然開口傳音,帶著一股壓抑的不耐和鬱悶,「孫光志的影子都沒摸到。我們要掃這些垃圾到什麼時候?」
刀刃在她指尖倏地停住,刀尖斜指地面,像隨時準備暴起的樣子。
我理解她的煩躁,甚至感同身受。連續多日,每天像趕場一樣奔波,根據岳祺善或曹浩雄那邊傳來的零散情報,突擊一個又一個據點。有時是貨倉,有時是出租屋,有時甚至是偽裝成養殖場的異獸臨時安置點。
抓獲的,多半是異能低微,在組織里地位不高的小角色;繳獲的也多是常見法器和尚未販賣的異獸。對程剛和協會來說,這或許算得上戰果纍纍,是在持續壓縮台灣幫的生存空間。可對於我們這三個只想把孫光志,那條毒蛇揪出來的人來說,這種日復一日的徒勞「清掃」,無異於一種緩慢的凌遲。
期待一次次升起,又在枯燥的重複和微不足道的收穫中,一次次沉入更深的焦灼。像一拳拳打在厚厚的棉絮上,使不上力,也聽不到迴響。
「銘玉,」我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向遠處那間此刻已被程剛的人無聲包圍的倉庫,我用清晰平穩的傳音回復,「你覺得,孫光志現在,最需要什麼?」
「安全,身份,離港的渠道。」她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指間的刀又緩緩轉動起來,只是那弧光里,多了幾分冰冷的殺意。
「沒錯。而這一切,現在都指著台灣幫那套經營多年的地下網絡支撐。」我看著倉庫方向,「台灣幫在香港經營這麼多年,其後勤系統就是一張看不見的網。孫光志想活命,想逃,就必須抓住這張網。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在拆這張網。」
蕭銘玉沉默地聽著,刀光在她指間流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思考。
「逼他出來,或者逼他犯錯。」我的話像是注入一絲力量,既是對她說,也像在說服自己同樣焦躁的心,「我們每拔掉一個點,每切斷一條線,他可選擇的空間就少一分,可依賴的渠道就斷一條。當這張網破到一定程度,他要麼冒險現身,要麼就會在倉皇轉移中露出馬腳。我們……就是在等那個時刻。」
我頓了頓,指了指前方:「至於現在,每一處這樣的據點,都可能藏著連接那張網的線頭。也許這次沒有,但下一次,下下次……誰說得准呢?」
蕭銘玉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贊同還是嘲弄:「我們就像在給岳祺善和協會跑龍套。」
「跑龍套?形容貼切,」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黑暗中,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投來的視線,「但這也是在織我們自己的網,一張向孫光志張開的網。耐心點。獵人和獵物的區別,往往就在於誰先沉不住氣。」
她沒再反駁,只是將小刀「咔」地一聲輕響,精準地插回腿側特製的刀鞘中。然後,她從陰影中完全走出,站直了身體,側臉在稀薄的月光下繃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明白。」她吐出兩個字,聲音里的躁鬱似乎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凝聚起來的、帶著寒意的專注,「走吧。例行公事。」
貨倉那邊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隨即是重物倒地,以及肉體與水泥地面碰撞的悶響。程剛手下的人動作乾淨利落,訓練有素。不到一分鐘,耳塞里傳來程剛平穩的匯報:「目標控制,倉庫清理。可以過來了。」
我們三人這才邁步,向著那間已然被掌控的倉庫走去。夜風吹拂,帶著海港深夜的涼意。
倉庫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機油和某種廉價線香味混合的古怪氣味。三名穿著便衣,相貌普通的男子被反銬著手,蹲在角落,垂頭喪氣,臉上寫滿了認命的麻木。程剛正指揮著手下迅速而有序地搜查。倉庫不大,約莫兩百平米,雜亂地堆著些釘死的木箱與麻袋,還有幾台鏽跡斑斑、不知用途的老舊機器。
「登記,拍照,然後協會的人會來接收。」程剛對身邊的兄弟吩咐,目光掃過那些被翻查出來的幾捆泛黃的符紙,一些盛在劣質玉瓶里的可疑粉末,幾件靈氣波動微弱的低階法器,還有從他們身上搜出的港幣。「法器和現金封存,帶回協會。人先分開審訊。」
我們走近那三名俘虜。蕭銘玉抬手,指尖微動,解除了程剛先前下在他們啞穴上的禁制。
我對程剛點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程剛會意,退開半步,將問詢的主導權交給我們。這幾日下來,這套流程已經走了太多遍。
程剛的手下上前,拉開他們,重複著流程化的審問:姓名,在組織內的角色,上下線聯繫,最近接觸過哪些異常人物……
前兩個俘虜回答得顛三倒四,眼神躲閃,但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套話,「不知道」、「沒見過」、「就是看倉庫的」。問及是否有大陸來的、口音特異、或者行為鬼祟的修行者接觸,他們更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輪到第三個,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臉頰有塊陳舊疤痕的男人。他眼神比其他兩人更沉靜些,但也更油滑。回答同樣千篇一律,咬死了自己只是底層,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他再次說出「沒見過什麼大陸人」時,一直安靜站在我身旁的袁芫,忽然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心頭微動,轉頭看她。
她仰起臉,眼中閃著一種篤定的光,壓低聲音說:「他撒謊。」
我與蕭銘玉幾乎是同時精神一振!連日枯燥行動帶來的疲憊感瞬間一掃而空。袁芫竟然能分辨出對方是否撒謊?這可是之前沒有展現過的能力!
「你怎麼知道?」我立刻追問,聲音也壓得極低。
「他的心跳……」袁芫的視線依舊鎖在那個疤痕臉俘虜身上,眉頭微蹙,仿佛在仔細分辨著什麼:「剛才回答沒見過什麼大陸人的時候,節奏亂了幾拍,是……他身體裡那股很微弱的異氣,隨著心跳擴散的波動,有一瞬間變得特別紊亂,跟之前平穩的狀態完全不一樣。騙不了人。」
原來如此!不是聽見心跳,是感知到了對方體內那微弱異氣,隨著情緒波動而產生的異常韻律!她對能量波動的敏感,竟然已經細緻到了這種程度!這簡直是……天生的測謊儀!
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給予無聲的肯定。然後,我轉向那個疤痕臉俘虜,眼神驟然變冷。
幾乎在我目光轉過去的同一剎那,蕭銘玉動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警告,她身形如鬼魅般飄逸前掠,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啪!啪!」兩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耳光聲已然炸響!疤痕臉俘虜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這巨大的力道扇得向一旁歪倒,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血絲。他悶哼一聲,眼中終於露出了真實的驚恐。
「最後一次機會。」蕭銘玉的聲音冰冷,甚至沒看那俘虜,只是慢條斯理地甩了甩手,仿佛剛才只是拍掉了一點灰塵,「大陸人,什麼模樣,什麼時候,在哪兒。一個字不實,」她終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讓這個俘虜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我保證你會求著我給你個痛快。」
暴力,直接,卻有效。尤其是在對方心理防線已經被袁芫無意間戳破的此刻。
疤痕臉俘虜劇烈地喘息著,眼中的驚恐最終被一種崩潰的絕望取代。他不敢再隱瞞,語無倫次地交代:「見、見過!前兩天……不是,是大前天的下午!有個男的……大概四十歲左右,穿得很普通,講話是北邊的口音,有點捲舌……他、他找到我,問我……要不要收法器!他手裡有幾件,看著成色不錯的法器!我、我哪敢收啊!我、我當時也是倒賣幫里的……法器!我就把他趕走了!真的!就說了幾句話!我發誓!」
大陸口音!四十歲左右!主動兜售來路不明的法器!這描述……不正是倉皇逃亡、急於變現換取出逃資質的叛徒的典型行為嗎?!
我心臟猛地一跳,與蕭銘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驟然亮起的銳光。即便這人不是孫光志本人,也極有可能是和他一同逃亡的殘黨之一!這條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核心!
「他長什麼樣?仔細說!身高,胖瘦,臉上有什麼特徵,穿的什麼顏色衣服,背什麼包?」我立刻追問,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俘虜努力回憶著,磕磕絆絆地描述:「個子……不算很高,比我矮一點,偏瘦,臉有點長,眼睛不大……穿的是件灰色的夾克,深色褲子,背著一個黑色的、很普通的挎包……哦對了!他左邊眉毛上面,靠近眉角的地方,好像有個很小暗紅色的痣,還是疤?沒太看清……」
孫光志與陳丙寅臉上沒有這樣的標記。但很可能是他的同夥,或者其他我們尚不清楚的餘黨。
這個信息太重要了!不能再依賴口供!萬一他記憶有偏差,或者故意遺漏關鍵細節……
我當機立斷對他進行催眠,他立刻癱躺在地。然後,對蕭銘玉點了點頭。
蕭銘玉已然會意蹲下。她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迅疾如電地點向那俘虜的眉心!同時,她耳環上玉符微微一亮,探幽精靈,如同受到召喚,虛影從玉符中飄然而出,順著她的指尖,瞬間沒入了俘虜的眉心之中!
對他進行潛魂入夢,探查他的幻海記憶!這是目前最直接、也最不會出錯的方式。
俘虜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間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程剛和他的手下對此似乎已見怪不怪,只是默契地繼續處理其他俘虜和證物。
我緊緊盯著蕭銘玉,她閉著雙眼,眉頭微蹙,顯然正在探幽精靈的輔助下,快速翻檢、讀取著俘虜腦海中關於那個「大陸者」的記憶片段。
大約過了幾分鐘,或許更久。蕭銘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找到獵物的寒光。她對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看到了。樣貌記住了。不是孫光志,是一個沒見過的生面孔,特徵和他說的基本吻合,氣度像是異能所的叛徒。地點在旺角廟街附近的背街,時間是大前日下午四點左右。對方很警惕,交談時間很短,被拒絕後立刻離開,混入人流後失去蹤跡。」她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他背包里鼓脹,應該就是那些待售的法器。舉止步態,確實像受過訓練,但又帶著倉皇。」
不是孫光志,略有遺憾。但是一條清晰的線索,我們也應該早就要想到這有一點,他們匆忙的逃亡,這是他們經濟的來源!
「立刻把相貌特徵畫出來,傳給雄哥和岳叔那邊,讓他們的人加大排查力度。我們前往鬼市,廟街打探消息!」我立刻對蕭銘玉說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乾。
蕭銘玉點點頭:「明白!我馬上畫下來!」
我們這邊剛收尾,程剛手下開始將俘虜押上外面的車,準備將查獲的物資分類裝箱。我正打算和蕭銘玉、袁芫再仔細推敲一下這個新方向。
「唔唔唔……」
我的尋呼機,突然震動起來,發出急促而單調的震動聲,在這剛剛恢復寂靜的野外里,顯得格外刺耳。
掏出尋呼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沒見過的本地號碼,像是西貢的號碼。
我皺了皺眉,誰會在這個時候呼我?會是勝伯嗎?!他拿到了種魂法器的樣板了嗎?
心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勝伯親自聯繫,且語氣急切,絕非小事。
「剛哥,這裡交給你了。我們有點急事,要立刻打個電話。」我快速對程剛交代一句。
「我有大哥大!」程剛轉念一想,點點頭,「沒問題,林顧問,你們開我的車去吧。」
我不再耽擱,對蕭銘玉和袁芫使了個眼色,三人迅速走出倉庫,重新融入外面濃重的夜色。我需要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有公共電話的地方,回復傳呼。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深夜的寒意,也吹不散心頭驟然升起的那份沉甸甸的預感與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