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經理的回覆比預想的更快。
我們回到套房不過半個鐘,房間電話便響了。安經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正式:「林顧問,岳先生已返回會所,此刻正在『靜觀』茶室。他請您和您們現在過去。」
「好的,我們馬上到。」我掛斷電話,看向客廳里的兩人。
蕭銘玉已無聲站起,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間帶著沉靜。袁芫也站了起來,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已不再恍惚。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了握拳,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看向我,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我開口,聲音平靜,率先拉開了房門。
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我們三人沉默地走向電梯,只有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這份安靜里,醞釀著風暴來臨前的最後平靜。
再次踏入「靜觀」茶室,岳祺善已坐在主位的茶台後。一側的客位沙發上,一個厚厚的信封壓著一份文件,他正在泡茶。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在我們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我身上。那眼神溫和,卻也深沉,帶著審視,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份尋常的工作匯報。
「住得還習慣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茶室中迴蕩。他一邊倒茶,一邊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姿態是慣常的閒適。「坐。」
「習慣!」
我們依言坐下。袁芫緊挨著我,蕭銘玉則坐在稍遠些的單人沙發上,脊背挺直。
岳祺善放下手中的茶壺,示意我們喝茶。
我們有點拘謹地捧起茶杯。茶室內檀香與茶香依舊,窗外的光線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悄靜無聲。
岳祺善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安經理說,你有要事,必須立刻見我。」
「岳叔。」我放下茶杯,沒有迂迴,也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開口,聲音穩定而清晰,「在談正事之前,有件事,我們必須向您坦白,也向您請罪。」
岳祺善眉梢微微地動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疑惑:「哦?請罪?小青,你這話從何說起?你們為公司、為協會都立過大功,何罪之有?」
他表演得毫無破綻,仿佛真的對一切渾然不知。
我站起身,蕭銘玉和袁芫也隨之站起。我們對著他,鄭重地行了一禮。
「欺瞞之罪。」我抬起頭,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岳叔,我不叫林本青,她也不是蘇璞玉。我的真名,是章宇青。她是我的同學與戰友,蕭銘玉。我們來自大陸異能學院,曾是通緝犯,但如今平反證實清白。而這位,」我輕輕按住袁芫的手,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是我的未婚妻,馬袁芫。之前隱瞞身份,實屬迫不得已,萬望岳叔海涵。」
「章宇青……蕭銘玉……」
岳祺善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臉上的「驚訝」逐漸放大,混合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然。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在我和蕭銘玉臉上來回審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們。這「驚訝」持續了足有三四秒,演得足夠真實,又完全在合理範圍。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疑點,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嚴肅的審視:「等等,你為什麼要冒充章宇青?」他用手示意我的外觀,目光銳利,「章宇青是男的?你看看你,這一身……這作何解釋?」
我有點想笑,你不是對我有所懷疑嗎?還在這裡反將我一軍?明白了,他是逼我亮出更多底牌,同時也是想看我易容前的底色。
我臉上不動聲色,暗運異氣,調整喉部肌肉上的氣蠱,讓聲音恢復成本來的男聲,平靜解釋道:「岳叔,我這個狀態,是因為使用了銘玉的氣蠱秘術,暫時控制面部和身體的肌肉群,改變了輪廓和聲線,進行易容偽裝。我,就是男的。」
隨著我的話音變得低沉,臉部輪廓也在氣蠱的微妙調整下,線條稍稍硬朗了一些,雖未完全變回「章宇青」的模樣,但已足夠證明性別。
「氣蠱?竟有如此神妙的易容術?」岳祺善眼中閃過真正的驚奇,這次或許不是表演,他仔細看著我臉上的變化,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模樣像極了消化巨大震驚後的疲憊與感慨。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原來如此……鬼斧神工,當真是鬼斧神工!怪不得,你行事的手腕,總有幾分……故人的影子。我早該想到的,只是實在難以置信,銘昇的公子,竟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面前,還……變成了女子的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袁芫,又迅速看回我,手指在光潤的茶杯上摩挲:「你爸前次來港,對你可是隻字未提!只提到了袁芫。想不到,你……竟然一直就在我眼皮底下?」
「對,」我坦然承認,一邊重新調整臉部氣蠱,讓容貌恢復「林本青」的女性狀態,聲音卻保持著男性的低沉。「我與銘玉在深圳實習時,意外發現了異能所的叛徒孫光志,就是『影鷹』間諜。我們被他陷害,全國通緝,不得已逃亡香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們一是要追查孫光志及其背後組織的罪證,二也是怕牽連岳叔和協會。所以,直至今日我們被平反,才敢向您言明。」
岳祺善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逐漸化為一種深沉的瞭然與複雜。他沉默了片刻,從茶台下取出一個光亮的黃銅葫蘆,拔開塞子。一縷異氣飄出,他屈指一彈,那異氣立刻化作水波般的微藍光暈,迅疾無聲地沿著四面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鋪展開來,形成一個完美的隔音屏障結界,將茶室與外界徹底隔絕。
「既然說開了,那麼,有些事,我需要了解一下。」結界一成,他眼神一凝,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深沉氣勢緩緩彌散開來,不帶「驚訝」與感慨,只剩下冷靜的審視。「我有點好奇,只憑你們兩人,就突襲了『攝摩霄』?那可是『影鷹』多年經營的重要據點。告訴岳叔,你們突襲的過程。」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疑問。我知道,不說出點「實情」過不了這關。但有些真相,是絕不能吐露半分。尤其是勝伯。泄露他,不僅僅是出賣一位德高望重,對我們有恩的前輩,更是無異於叛國。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紀律,是比自身安危更重的鐵律。
至於曹浩雄,泄露了,等同於我們合夥騙他,所有信任毀於一旦。這也是萬萬不能提及的。
我迎著他的目光,心念電轉,開始講述一個半真半假、經過精心編輯的版本:
「肯定不止我們兩個。還有我爸。」我頓了頓,觀察他的反應,他露出瞭然的點頭。「我爸是做法事的法師,對陰氣的運用出神入化。他一開始瞞著我們要獨自行動,但被我們識破追蹤趕到。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用陰氣籠罩了『攝摩霄』的整條街,形成了一個超大的迷魂法陣,普通修士不僅根本闖不進去,意識也會模糊。我們趁亂潛入『攝摩霄』,摧毀了裡面的一切,帶走了最要緊的證物,還有兩個關鍵人物。」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岳祺善身體微微前傾,立刻追問:「哪兩個是什麼人?」
「一個是進行『種魂』研究的『伊修斯·布萊德』邪惡博士;另一個是威爾遜·梅辛傑,戴維森死後,『影鷹』在港澳地區的實質掌控人,代號『夜鶯』。」我緩緩說出,這些都是真實信息,經得起查證,也能體現行動的成果。
岳祺善的目光更深了,帶著審視:「就你們三個人,砸了整個攝摩霄?還全身而退?協會後續勘察現場,痕跡可不止三人。」他顯然掌握了更多現場信息,這是在委婉地指出我敘述中的「不足」,也是在施壓、逼問。
「肯定不止我們三個。」我立刻接口,語氣坦然,真真假假地交代了這一點。「我們還有一夥幫手。我們得手後,他們跟著我爸,開著一艘漁船,一路北上,將人和證據押送回了大陸異能所總部。這也是我們現在能被平反的關鍵。」
「一伙人?是小玉你用氣蠱控制的?據我所知,你們當時在香港,並無其他根基深厚的幫手。」岳祺善的目光轉向蕭銘玉,巧妙地施壓,似乎想從她那裡尋找我敘述中的不一致。我也不能搶著回答,會露出破綻,我相信銘玉,肯定知道我編排的一隊人會是誰。
「哈哈哈,」蕭銘玉忽然輕笑出聲,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氣氛,笑容裡帶著直爽,「岳叔,我在您印象里,我的氣蠱已經強到可以控制一隊人馬了嗎?謝謝您的高看。」
她收斂笑容,語氣變得清晰冷靜,將與我心有靈犀的說辭和盤托出:「那隊人,原本是與孫光志合作走私的人馬。我們向異能所舉報了孫光志,組織對他展開調查。他為了自保,聯合『影鷹』,試圖切割走私這個最容易定他罪的一環。製造了『福寧號』事件,想將知情人滅口,一網打盡。但總有漏網之魚,這夥人被出賣,被追殺。後來被我們收服……」
岳祺善一邊觀察我們表情,一邊不住地微微點頭,他知道『福寧號』事件的全部過程。
蕭銘玉繼續說:「他們既是孫光志叛國走私的鐵證,也成了我們在香港的得力助手。突襲『攝摩霄』時,我們帶上他們一起,畢竟也是對『影鷹』的復仇。」
岳祺善聽完,大幅度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那銳利的審視稍稍緩和。不知道他相信多少,但我們給出的框架邏輯自洽,關鍵信息真實。至少,在明面上他無法再繼續深究。
「原來如此!」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向我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清晰的嘆服,「想不到,你們兩個人,逃亡來到香港,竟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之中,步步為營,攪動風雲,最終還能全身而退,甚至把我們玩得團團轉……實在讓人佩服。銘昇老哥有個好兒子,你們也是個……了不起的戰友。」
他這話,算是暫時接受了我們的解釋。茶室內的氣氛,從剛才攤牌和拷問細節時的緊繃與試探,稍稍鬆弛,但依舊凝重。因為彼此都清楚,身份和「攝摩霄」追問只是鋪墊,真正的「要事」,此刻才剛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