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街邊附近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公共電話亭。撥打了那個來自大陸的電話號碼,隨著聽筒里一聲聲漫長的等待音,心跳也越提越高。
「餵?」
電話終於接通,對面傳來的聲音沉穩而熟悉,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輕微電流雜音,居然是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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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叔!是我,青青!」我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目光警惕地掃過電話亭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聽筒里,拉叔的聲音傳來,只是平平常常的寒暄,說我的嫌疑澄清了,為什麼還不回家,還問有沒有見過袁芫。我隨口應著,心思卻全不在對話上。袁芫醒覺的事,我瞞下了,我不想讓他擔心。
最後,他語氣依舊平穩,像是隨口提了句:「對了,有一隊人去香港出差。我把你的呼機號碼給他們了。他們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有可能會聯繫你。」
「好的,我知道。」我立刻應下。通話沒有持續多久,便掛了電話。
掛下聽筒,塑料的觸感似乎還在,心中卻充滿了疑慮。我與他多年相處,敏銳地捕捉到他隱藏在尋常話語下的緊繃。拉叔怎麼會用這個我不熟悉的號碼打來?而不是用家裡或所里的電話?一隊人,「出差」?會是誰?他的同事?異能所的行動隊?來香港做什麼?
「是拉叔?他說什麼?」袁芫一直安靜地站在電話亭外,這時才湊近好奇地小聲問。
「嗯,是拉叔。就閒聊,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點點頭,心思凝重的走出電話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拉叔打來就為了告訴我,把我的呼機號給了來香港出差的人。但,這完全沒必要!人家到了香港,真有需要,自然會呼我,到時候見面或通話,自然能說清來意。他繞這個彎子,似乎,提前打招呼……為什麼?」
蕭銘玉抱著手臂靠在一旁陷入沉思,這麼近的距離,她絕對能聽到聽筒里漏出的聲音。
袁芫蹙著秀氣的眉,輕聲分析,帶著慣有的邏輯性:「會不會是……有什麼比較緊急的事,那人可能需要你協助,拉叔怕你剛好有事耽擱,或者一時沒留意傳呼,所以提前打個招呼,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急事?」我重複,隨即自己搖頭否定了,「不對。如果真是急事,拉叔在電話里直接告訴我不就行了?『一隊人』、『出差』,這些詞太模糊了,他完全可以更明確地暗示。幹嘛要說得這麼雲山霧罩,欲言又止?」
我心中一震,猛地抬頭,和蕭銘玉的目光撞在一起。我從她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眸中,看到了與我同樣閃過的銳光。
我立刻通過傳音,將思緒告知她:「銘玉,我拉叔這電話有問題。欲言又止,像是涉及異能所的保密任務,不能說,但又想給我報信。會是什麼事,需要這樣傳遞?」
蕭銘玉的傳音條理清晰,直指核心:「我們剛剛平反,通緝令撤銷。這意味著大陸那邊,已經對孫光志,開始了全面清洗和追捕。有沒有可能,孫光志本人,眼看大勢已去,已經搶先一步,逃亡香港出境了?讓你提高警惕!」
孫光志?!那個代號「基石」,將我們推向絕境,顛倒是非的內鬼!害得我們亡命天涯!他如果真逃到了香港……這裡本就是他原來賣國的窩點,簡直是絕佳的藏身之處和跳板!拉叔基於保密條例不能透露的暗示,是怕我們危險!這是最合理的可能性!
「媽的,真有可能是孫光志!他沒死!」我傳音回去,一股積壓已久的憤恨混合著強烈想要親手將其結果的欲望,憤怒讓氣血衝上頭頂,「那雜種要是敢踏進香港,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但我們去哪找?他們既然敢逃來,必定有接應!像老鼠鑽洞一樣難找!」
「去找復奇!」蕭銘玉斬釘截鐵地傳音。
復奇?那個神秘莫測的情報販子!與我們同樣對孫光志有仇!他情報網絡或許能捕捉到風聲!但他神龍見首不見尾,上次的聯繫方式早已失效,去哪裡找他?
「對,立刻去找羅休哲。他是最有可能聯繫上復奇的中間人!」我點頭,不再猶豫。「如果孫光志真的來了,那就是我們的復仇時刻!上次那槍沒要了他的命,這次必須要他血債血償!」
袁芫站在一旁,看著我和蕭銘玉只是快速交換了幾個眼神,彼此微微點頭。我拉起她快步走向路邊攔車,她臉上寫滿了困惑,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除了不解,還迅速蒙上了一層黯然的陰霾。她看看我,又看看蕭銘玉冷淡的側臉,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上了計程車,報出九龍鬼市附近的地名。車子駛入午後的車流。袁芫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宇青,你跟銘玉……是不是真的……心靈相通?我看你們剛才,好像……就看對方幾眼,就像什麼都明白了,都不用說話商量……」
我愣了一下。哦,她誤會了。她見我們「對視」又「點頭」,以為那是屬於我和蕭銘玉之間的默契,或是情感上的「心有靈犀」。她不知道我們之間有傳音法陣的連結,可以直接在神念中對話。這才讓她感到了隔閡,可能,還有……女孩子那種細膩的傷心。
我剛想開口解釋,蕭銘玉卻搶先一步,側過臉看著袁芫,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惡作劇的淺笑,坦然承認:「對呀!」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讓袁芫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她抿緊了嘴唇,默默轉回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影在車廂內顯得格外孤單。
我心裡嘆了口氣,有點惱蕭銘玉的惡趣,但也知道她此刻心裡也憋著股氣,是帶著醋意的反擊。我現在沒法當著計程車司機的面,解釋「傳音法陣」這種超自然的溝通方式。
我伸手過去,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有點涼。我用力握了握,溫聲安慰:「也不全是,有些事……回去我慢慢跟你解釋。現在不方便說。或許……以後你也可以做到。」
糟糕!我變相地肯定了,跟銘玉有心靈相通?還沒有說完,我就感到後悔!
袁芫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疑惑果然未消,失落仍在,但因為我手掌傳去的溫度和堅定的力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她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反手也握緊了我的手,仿佛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在。
車子很快將我們帶到那片熟悉的九龍城寨區域。穿過迷宮般暗巷,進入鬼市,找到羅休哲那間「折修羅店」,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重檀香、舊木和銅鏽混合的氣味。羅休哲還是那副精明的樣子,看到我們三人出現,目光在我和袁芫極為相似的臉上打了個轉,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詫異,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搓著手,堆起笑容打招呼。
我們沒時間寒暄太多,直接表明來意,詢問是否有辦法立刻聯繫上「復奇」。
羅休哲捻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搖動腦袋,語氣帶著職業性的無奈和事不關己:「哎喲,小青,小玉,你們這可就難為羅叔了。復奇的行蹤不定,哪是我這種小角色能知道的?我之前那些聯繫方式,早就過期了,有效期頂多一個月。干他那行的,聯繫方式、落腳點,那都得常換,比換衣服還快!不然……嘿嘿,容易惹上甩不掉的麻煩,你們懂的。」
線索斷了。我心一沉。復奇這條最直接的線暫時走不通。難道要靠我們自己,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香港亂撞?這跟大海撈針沒區別。
就在幾乎感到絕望時,看向袁芫,外婆「問仙」的情景猛地出現。外婆曾說過,袁芫有這份天賦,並且要她傳承此道。如果……能讓袁芫嘗試一下,與妙稟仙姑溝通獲得啟示,哪怕只是一絲模糊的指向……也能為我們撥開迷霧,不就知道孫光志是否在香港,甚至大概方位了嗎?
這個念頭讓我為之一震。但是,「問仙」需要特定的媒介法器,才能引導進入那個玄妙的「見仙秘境」。外婆的仙畫在老家,遠水解不了近渴。香港這地方,哪裡去找這種東西?
但任何一絲可能都不該放過。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急切,轉向羅休哲,換了個問題:「羅叔,那你知不知道,鬼市上,有沒有『問仙』用的那種秘境仙畫?或者……能進入見仙秘境的法器?」
「問仙?」羅休哲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的事,好奇地上下重新打量我,「你……還會這個?這可是大開眼界了!但是……沒有!這種東西,都是人家的傳承秘寶,哪裡會隨隨便便流到市面上來賣?」
我搖搖頭,但沒打算深入解釋,只說:「只是聽說有這個東西,好奇,想了解一下。如果有,價格好商量。」
羅休哲從驚訝中反應過來,疑惑地看著我,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帶著點調侃:「哦!我明白了!你們不是想買,是想賣,對吧?又想來反向打聽行情價格對吧?又來這套!」
看來我們之前「賣」東西給他的「奸商」形象,算是深入人心了。我有點哭笑不得,擺出誠懇談生意的姿態:「羅叔,我們真的感興趣,誠心想要。羅叔若能牽線,介紹費絕不會少。」
羅休哲見我神色認真,不似作假,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眯起眼,努力回想。過了半晌,他才不太確定地開口:「那些真正的傳承秘寶,我是沒門路。不過……我記得……以前『攝摩霄』還開著的時候,我好像……見過一件東西,被他們當作高檔古董收著。」
「那件東西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我立刻追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撓撓頭:「名字好像叫……『靈犀佩』?那玉看著就溫潤,靈氣內蘊,有些年頭的古玉。是兩片玉珏完全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圓形的玉佩,當時用水晶盒子裝著。但是,」他咂咂嘴,搖搖頭,「就算有,你們也買不起!那時候的估價就能嚇死人,現在……嘿,連『攝摩霄』都沒了。」
靈犀佩?一對的古玉?能合在一起的玉珏?我內心瞬間狂喜!有印象!絕對有印象!
羅休哲的描述,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的記憶。在老爸留下的那一堆亂七八糟戰利品里,我確實整理過一個扁平的錦盒,裡面襯著絲綢,放著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盒,盒子裡就有一塊乳白色的圓形玉佩!當時只覺得玉質不錯,雕工古樸,像個有價值的古董藝術品,因為用不上,就和其它物品一起收在勝伯那間隱蔽的安全屋裡!難道就是它?!
我轉向蕭銘玉,她也立刻明白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我強壓住幾乎要沸騰的激動,裝作失望地對羅休哲鄭重抱拳,語氣真誠:「可惜了!打擾羅叔了!你先忙,我們先走了!」
「誒?這就走?有什麼打不打擾的!」羅休哲被我的鄭重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又恢復那副市儈的笑容,「有空常來坐呀,有好東西記得關照羅叔!」
「一定!羅叔再見!」
我們不再耽擱,匆匆告辭,快步走出鬼市那昏暗的地方。
重新置身於都市黃昏前混雜的光影和喧囂中,我看向蕭銘玉和袁芫,眼中燃起熾烈的希望。我給蕭銘玉傳音,激動道:「去西貢勝伯的安全屋!那個『靈犀佩』就在那裡!我百分百確定!」
蕭銘玉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惑,卻也重重地點了下頭。
如果那真是能助人「問仙」的法器,憑藉袁芫的天賦,或許能借用它進入到見仙秘秘境,去見到妙稟仙姑,哪怕只得到她一絲模糊的啟示、一個方向的指引、甚至一個關鍵的詞……就能為我們照亮前路,鎖定內鬼孫光志的藏身之處,或者洞悉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我們沒有絲毫猶豫,再次巧妙地甩開了可能尾隨的岳祺善安排的安保人員,在街角迅速攔下一輛計程車。朝著勝伯在西貢的安全屋,在漸濃的夜色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