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善緣居」熟悉的會所,岳祺善顯然已得知我們擅自外出的消息。他立刻將我們召至頂層的茶室。紫檀木沉靜的香氣與普洱的醇厚茶韻在室內交融,卻絲毫化不開他眉宇間凝結的凝重。
「你們這幾個孩子,怎麼如此不讓人省心?說溜出去就溜出去,還把跟著的人甩開了?」岳祺善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嚴厲中透著真切的關心,那是長輩對晚輩涉險時本能的擔憂。
「讓岳叔擔心了!」我們心知他是真心關切,連忙齊聲應道。
我硬著頭皮,試圖讓氣氛顯得輕鬆些,解釋道:「在房間裡悶了整整三天,實在待不住。我們這年紀,心性還沒修煉到能靜看雲淡風輕的地步,坐不住,想著出去透透氣。」
「胡鬧!」岳祺善並未被我這套說辭說服,語氣反而加重了幾分,苦口婆心地勸道,「眼下正是對眾擎幫全力清剿的關鍵時候,我擔心他們狗急跳牆,集中力量反撲,首要目標就是你們!缺什麼、要什麼,吩咐安經理一聲,他自會安排得妥妥噹噹,何必自己出去冒險?」
「我們知道您全是為我們好。」我再次開口,這次語氣里添了幾分認真的謀劃意思,「我們出去,也不全是漫無目的的閒逛。其實……也想看看能否『引蛇出洞』。他們剛吃了大虧,必定懷恨在心,或許正想找機會報復。與其躲在這裡被動等待,不如我們主動露個破綻,看看他們會不會上鉤。」
見我話中有話,岳祺善微微蹙眉,但眼中的嚴厲稍緩。我趁熱打鐵,立刻補充保證道:「當然,以後我們再要去哪兒,一定先向您報備,絕不會再甩開您的安保。行程動向,一定讓您知曉。」
他的手指在光潤的紫檀茶盤邊緣輕輕摩挲,沉思片刻,眼中的銳利終於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緩緩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我們「有限度活動」的想法。
「岳叔,」見氣氛緩和,我抓住時機,將話題引向關鍵處,聲音平穩下來,帶著冷靜分析的口吻,「我們仔細復盤了整個事件的經過。那個俘虜招供,他們手上有我和銘玉證件上的標準照,是穆天成提供的。可我們都快兩個月沒在『鎮明軒』露過面了。按理說,他們若有準確的內線消息,明知我們長期不在,就不會傻傻地在公司門口蹲守碰運氣。」
說著,我將隨身攜帶的尋呼機輕輕放在茶台上,推向岳祺善,隨即按亮屏幕,調出一條信息。
「但是」我指著那條信息,緩緩說道:「袁芫出事前幾天,這個號碼留言,說『有空回公司一趟』。我們當時並未在意,但現在看來……這留言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了。」
岳祺善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屏幕上,瞳孔驟然一縮。他何等精明,瞬間便明白了這背後的含義。公司內部,甚至可能是他頗為信任的屬下中,出了內鬼。有人向穆天成或台灣眾擎幫泄露了關鍵信息,甚至配合了他們的行動。
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但多年養成的城府讓他沒有當場失態。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眼底翻湧著怒意,以及一絲冰冷的殺氣。他拿起尋呼機,仔仔細細地將那條記錄又看了一遍,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帶著寒意的字:「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這句話讓我都不由得心悸。但他很快控制住外泄的情緒,臉色恢復平靜,只是眼神的冷意並未消散:「不過,查證需要過程,核實也需要時間。可能不會太快,你們要有點耐心。」
「明白!」我立刻點頭。我知道,無需我再多言了。李懷炎,或者說那個隱藏在「鎮明軒」的內鬼,他的結局,在岳祺善眼中迸出殺意的那一刻,便已註定。岳祺善自有他的渠道和手腕,通過尋呼台追查錄音,順藤摸瓜,只是時間問題。
岳祺善將尋呼機輕輕放回桌上,聲音已聽不出太多喜怒,只剩下公事公辦的沉穩:「這件事,你們知道就好,不要對外人提起。我會派人跟進。你們先回去,好好休息。」
「是。」
我們依言退出茶室,返回房間休息,心頭卻並不輕鬆。內鬼的陰影散去,而窗外香港的夜色,依舊暗流涌動。
翌日一早,聶勁遠的傳呼像是準時抵達,語氣是一貫的公事公辦,要求我們前往協會總部,就「大嶼山突發異獸襲擊事件」,提交一份詳細的書面協查報告,並進行補充陳述。
這是意料之中的程序。我們正式向岳祺善報備後,便準備出發。
不出所料,袁芫再次要求同行。也罷,她畢竟是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和目擊者,她的證言是報告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讓她參與進來,親眼看看協會處理此類事件的流程,對她適應這個新世界也有益處。
於是,我們三人一同離開「善緣居」,前往位於中環的協會總部。
聶勁遠在他那間線條簡潔的辦公室里接待了我們。匯報過程冗長而細緻,不出意外,協會對綁架案本身反而不甚深究,他們關注的核心焦點在於異能者,與異獸對普通人社會的直接干涉與影響,這觸碰了維繫表里世界平衡的底線。
在我的低聲敘述和蕭銘玉冷靜的補充下,袁芫雖然對許多術語仍感陌生,但陳述自身經歷的部分還算清晰有條理。只是當聶勁遠聽到我們在匯報中,在袁芫面前毫無避諱地談及「傳音」、「法器」、「雷法」等詞彙時,眉頭皺了一下。
我見狀,乾脆坦然相告:「聶主任,袁芫經過這次事件的極端刺激,已經自然覺醒,能夠感知異能波動。她是我的姐妹,您看我們相貌是否有些相似?我們正在嘗試引導她適應新世界的感知和能力。」
蕭銘玉甚至在一旁半開玩笑地接話:「聶主任,您看協會能不能也給她個編外組員的身份?她可是正經醫學生,觀察力和邏輯分析能力都是一流的,說不定能幫上忙。」
聶勁遠不置可否,只是沉穩地「嗯」了一聲,在記錄本上記下了這個情況,未多做評論。
冗長的匯報接近尾聲,聶勁遠合上記錄本,剛說出「今天就到這裡」,辦公室的門便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進來的並非秘書,而是一個我們不算陌生的身影。
我們立刻起身,恭敬問好:「傅會長好。」
傅境辰今日換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襯得氣質愈發儒雅溫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只是偶然路過。「勁遠,在忙?沒打擾你們吧?」他語氣輕鬆,目光則溫和地掃過我們三人,在袁芫臉上略作停留,笑意加深了些許,「哦?你們是……前幾天在『善緣居』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印象深刻。」
聶勁遠也馬上站起,態度恭敬:「會長。他們的工作匯報剛結束。您請坐?」他一邊說,一邊走向一旁的茶桌,準備烹茶。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在總部各處走走看看,剛去了趟檔案室。你也坐,別客氣。」傅境辰笑著在沙發上坐下,姿態閒適,卻自然而然成為了空間的中心。
我見狀,識趣地說:「會長、聶主任,您二位有事要談,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不急。」傅境辰的目光落回我們身上,語氣親切自然,帶著長輩般的隨和,「三位,你們要是沒有急事,不妨坐過來一起喝杯茶,我們正好認識一下,隨便聊聊。」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自然無法再推辭。只得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聶勁遠則在茶桌主位嫻熟地溫杯、沏茶,動作一絲不苟。
我心中瞭然。這次「偶遇」,恐怕並非傅境辰心血來潮的「巡視」。更可能的是,他通過聶勁遠,知道我們今日前來匯報,特意安排了這次「非正式」的會面。目的無非是近距離觀察、評估,以及……一種含蓄的示好與招攬。
傅境辰接過聶勁遠遞過的白瓷茶杯,輕嗅茶香,微笑道:「剛才我去檔案室,順便翻閱了近期一些重大事件的卷宗。發現不少案子的後續處理記錄里,都有小青與小玉的名字啊。年紀輕輕,就能屢次在關鍵事件中表現出色,膽大心細,真是潛力無限,後生可畏。」
「會長過獎了,都是分內職責,僥倖未辱使命而已。」我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蕭銘玉在一旁同樣微微躬身,卻用她一貫直率的語氣,半開玩笑地接道:「會長您過譽了,我們既然領了協會的薪水,總得對得起這份報酬,不能白拿錢不辦事呀。」
「小玉姑娘真是快人快語,我就欣賞這份坦蕩和實在。」傅境辰哈哈一笑,似乎對蕭銘玉的風格頗為欣賞。
他話鋒隨即一轉,看向正在倒茶的聶勁遠,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思:「勁遠啊,我看檔案記錄,他們兩位似乎還只是協會的編外組員?這樣的人才,長期放在編外未免太可惜了。你抓緊時間,擬一份新的正式聘用合約,把他們轉正吧。待遇、權限,都參照協會正式骨幹成員的最高標準來定。」
聶勁遠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應下:「是,會長,我回頭就著手辦理。」
我心中微微一震。這就直接要求我們「轉正」?甚至沒有預先詢問我們自身的意願與長遠規劃?這固然是極高的認可與重視,但也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招攬,或者說,是明確地將我們納入了他的「關照」與勢力範圍之內。
我連忙開口,語氣誠懇而委婉:「會長,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實在感激。不過,我們與協會目前的編外組員合同,還有三個多月才到期。而且,我們與『鎮明軒』的聘用合約也尚未結束。是否轉為正式成員,或許等現有合同期滿後,再根據以後的情況仔細商議,更為穩妥。您看如何?」
對於文檔推諉,傅境辰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悅,笑容依舊和煦如春風。他的目光在我們三人之間緩緩移動,那眼神通透而深邃,仿佛能輕易洞悉許多表象之下的思慮。他溫聲道:「也好,不急。你們年輕有為,道法根基紮實,處事也沉穩周全,正是協會未來急需的棟樑之材。協會的大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聶勁遠在一旁適時補充,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讚許:「會長所言極是。他們自加入保障組以來,經手或協助處理了大大小小十餘起案件,均完成得相當出色,多次受到一致的好評。更難能可貴的是,行事有原則,守底線,還曾主動為協會甄別、清除過內部的隱患。」
雖然他們說的都是事實,但這接連而來的讚譽,仍讓人感覺像是被一頂頂高帽壓來,心下反而更添了幾分警醒。我心念急轉,這位比岳祺善似乎更加深不可測的傅會長,接下來難免會問及師承來歷、出身背景,我們的大陸根底恐怕有暴露的風險。我正飛快思索著,該如何得體地結束這場暗藏機鋒的談話時,袋中的尋呼機,恰在這時震動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干擾成了絕佳的脫身理由。我順勢取出查看屏幕,一個來自大陸區域的長途號碼赫然在目。心中不由又是一緊,會是誰?父親?拉叔?學校?還是其他舊識?
我立刻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傅會長,聶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我們有些急事需要立刻處理。下次若有機會,再向二位請教。」
傅境辰目光敏銳,自然也注意到了我查看傳呼機時瞬間的凝神。他不再出言挽留,笑容不變,語氣溫和而包容:「好,你們先去忙。以後,若是在修行或工作中遇到什麼難處,或者有什麼新的想法,都可以隨時來找我聊聊。協會,以及我個人,都十分看好你們的前程。」
這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足夠低,但其中包含的招攬、觀察與長遠的期待之意,已然清晰無比。與岳祺善那種基於故交情誼、現實責任與利益捆綁所形成的保護與支持不同,傅境辰這位「正牌會長」的親切與看重,其姿態更加超然,背後的心思與謀劃,卻也顯得恰到好處,難以揣度。若非之前勝伯的點醒,恐怕真會以為他僅僅是位格外平易近人的長者。
「多謝傅會長看重。」我保持著恭敬的語氣,與身旁的蕭銘玉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們不再耽擱,帶著微微茫然的袁芫,迅速離開了聶勁遠那間氣氛微妙的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室內的茶香與那無聲卻沉重的壓力一併隔絕。傅境辰這番看似隨意的「偶遇」與招攬,預示著香港異能界高層波瀾不驚的表象之下,正在醞釀關乎權力與站隊的暗流。而我們三人,似乎已不可避免地,正被卷向這漩渦漸起的深處。
當然,眼下最緊要的,是立刻弄清楚,那個來自大陸的陌生號碼,究竟帶來了怎樣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