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善緣居」那扇沉重的雕花院門,午後的陽光潑灑下來,帶著都市特有的塵埃與汽車尾氣的暖意,混合街市嘈雜湧來,竟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疏離感,顯得有點不真實。
「安經理,放心。」我轉過身,沒等他說完便打斷,臉上已經調整出一個渴望放風的笑容。「我們就在附近隨便走走,透透氣,絕不走遠,天黑前一定回來。您看,」我刻意放低了聲音,帶點抱怨的腔調,「再不出門沾沾地氣,人都要發霉了。」
安經理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臉上看一遍,但終究沒看出什麼破綻。他猶豫了一下,臉上那完美的職業笑容未動,語氣里的擔憂卻收起了幾分:「那……請三位務必注意安全,早些回來。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知道了,多謝安經理。」我點點頭,不再多言,便帶著兩人,自然地匯入了門外街道上稀疏的人流。直到拐過一個街角,我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與「善緣居」保鏢同款制式西裝的身影,正不遠不近地跟著。
岳祺善果然還是不放心,或者說,這是「善緣居」對「客人」的標準「保護」流程。我們臉上強裝的輕鬆,在轉身的瞬間便褪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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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公共電話。」我傳音對蕭銘玉說道。很快便鎖定了街邊一個綠色電話亭。
「我去拖住尾巴,你去打電話。」蕭銘玉的傳音簡潔冰冷。她腳步放緩,拉著袁芫在一個攤位上買果汁,實則擋在了那保鏢可能跟隨的路上。
我按下那個屬於勝伯隱秘尋呼機的號碼。等待的幾分鐘後,電話響起。
「餵?」勝伯那平和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讓人心頭一安。
「勝伯,是我,小青。」我沒有廢話,將聲音壓到最低,語速因急切而略快,「有些事,電話里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我們在何文田這邊,想當面跟您請教。您方便嗎?」
勝伯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嗯。一個小時後,西貢上次那個舊小碼頭見。」
「好。」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等在電話亭外的兩人立刻投來詢問的眼神。我對她們點了點頭:「約好了,一個小時後。我們先隨便逛逛,繞一圈再過去。」
我們穿行在何文田略顯陳舊的老街區巷弄,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那些賣著廉價雜貨、涼茶、舊電器的鋪頭,耳邊是粵語、各種方言、偶爾夾雜英語的討價還價聲。輕鬆擺脫那個保鏢的視線後,我們迅速攔下一輛的士,朝著西貢的海邊疾馳而去。
抵達與勝伯約定的那個僻靜小碼頭時,下午的海風正烈。這裡遠離遊客聚集的沙灘,只有幾艘漆色剝落的破舊小漁船,隨著海浪輕輕搖晃。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味,以及柴油機泄露的刺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底層討海生活的粗糙氣息。
勝伯的身影早已等在一處背陰的涼亭旁,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中山裝,布料被海風吹得緊貼在清瘦而挺拔的身軀上。他背著手,靜靜望著鉛灰色海面上翻湧的白浪,花白的頭髮在海風中拂動。
「勝伯。」我們快步上前,恭敬地低聲打招呼。
勝伯聞聲轉過身,目光先是在袁芫臉上停留一瞬,隨即化為溫和的關切,點了點頭:「這位馬姑娘,氣色比那時相見時好多了。」隨即,他的視線轉向我和蕭玉銘,「什麼事,非得當面說?」
這平靜的詢問里,帶著不言而喻的責備,這不是他平常的話語。勝伯是說我帶了「外人」袁芫來參與這種密會。
我立刻會意,趕緊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勝伯,事急從權。袁芫她是我未婚妻……並且,靈根剛開。她已知曉我的身份,也決心留下。此事,她已無法置身事外。」
勝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目光再次掃過袁芫時,多了幾分看待「同道」的平視,以及一絲嘆息。「原來如此。」
他不再多問袁芫之事,顯然接受了這個解釋,也明白了我帶她來既是保護,也是一種坦誠。
我沒有再繞任何彎子,直接切入主題:「勝伯,我們那天審訊了那個台灣眾擎幫的俘虜。他招供,是有人提供了我和銘玉的證件照片給穆天成,他們才能準確蹲點,卻誤綁了袁芫。我們懷疑,協會或者『鎮明軒』內部有內鬼。而且,這內鬼能接觸到人事檔案里的標準照,級別恐怕不低。」
蕭銘玉在一旁補充:「您上次在海邊提過,您手下有個信任多年的人,投靠了穆雲天。那個人……是不是就在『鎮明軒』?」
勝伯的眉頭蹙了一下,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心思也算縝密。」勝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對過往失誤的坦誠,「是,李懷炎……他是我早年安插在『鎮明軒』的一顆閒棋。本意是觀察祺善的動向,只為觀察,無關利害。此人辦事也素來穩妥,心思縝密,跟了我不少年,我一度視他為可造之材。」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翻湧的海面。「前些時候,我偶然撞見,他私下與穆雲天麾下的小頭目一起吃飯。我沒有安排他去沾穆家的邊,祺善更不可能讓自己的部下,去跟對頭的人勾連。所以,我便知……他這棵棋子,早已被人收買了去。」
蕭銘玉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怒意:「是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李胖子?李經理?」
勝伯點了點頭,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看向我們,眼神里有痛惜:「我念著多年情分,也存了一絲僥倖,想著他或許另有苦衷,想再觀察些時日……如今看來,是我一時心軟,優柔寡斷了。對方能拿到你們的證件照片,除了他沒有別人了。是我這份不該有的舊情,釀成了綁票之禍,差點害了袁姑娘性命,也將你們置於險地。此事,我有責。」
果然是他。那個俘虜供出的「內線消息」和照片來源,此刻與勝伯所言對上了。只有「鎮明軒」內部,以及協會的人事檔案里,才有我們的證件照片。
「勝伯,您千萬別這麼說。您當初留手觀察,是仁厚。」我沉聲道,語氣誠懇,「人心隔肚皮,何況是台灣眾擎幫和穆家餘孽處心積慮的找我們。此事,不能怪您。」
蕭銘玉的語氣冰冷,眼光凜冽:「這個李懷炎,既然坐實了是內鬼,就留不得了。必須儘快除掉,以絕後患。他知道的太多,多活一刻,我們就多一分危險。」
然而,勝伯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
「不,先不急。」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氣度,「除掉他,容易。但那樣做,穆天成那半魂半鬼的毒蛇,就更難找了。他現在是驚弓之鳥,以魂魄藏匿,行蹤詭秘難測。穆雲天在香港的巢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穆天成魂魄未穩,又急於報復。更想向新主子『海擎蒼』和徐傅臣證明價值。李懷炎是他可以要挾或尋求幫助的人,必然會再次聯繫。要麼索取更多關於你們、關於岳祺善的內部情報;要麼,籌劃對你們,或者對岳祺善的致命一擊。此時殺了李懷炎,等於斷了穆天成這條線,會把他徹底逼入暗處,反而更難防備。」
我心中猛地一震,瞬間明白了勝伯的深意。
「我明白了,勝伯。」我重重點頭,思路豁然開朗,「您的意思是,我們把對李懷炎的懷疑,合理地透露給岳叔。以岳叔的手腕和掌控欲,他自然會『妥善』處理這顆已經暴露的棋子。反過來釣出穆天成,甚至可能我們尚不知曉的聯絡人。這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勝伯點了點頭。
談完了內鬼危機,我話鋒一轉:「勝伯,沒想到傅會長從大陸回來了。是您聯繫他回來的嗎?他為人究竟如何?」
提到傅境辰,勝伯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他抬手捻了捻下巴修剪整齊的白須,緩緩道:「境辰此人……心思深沉,格局宏大,確非池中之物。他這次回來,並非我所邀。具體何時抵港,我也是在他突然出現在面前時,才知曉。或許,他已回來暗中觀察了一段時日。」
他頓了頓,語氣客觀而清晰:「那晚他拉上我去『善緣居』拜訪祺善,表面是敘舊,實則是一場溫和的『權力交接』宣告。他言辭懇切,讚揚祺善在他離港期間,將協會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勞苦功高。這話,是定心丸,也是高帽子。實質就是在告訴祺善,也告訴協會所有人:他傅境辰回來了,要正式接手會長的權責了。但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給足了祺善面子和台階。」
「通過這幾天接觸,」勝伯目光悠遠,「他胸中格局,比祺善更為開闊。祺善長於守成,精於計算,是穩坐中軍帳的帥才。而境辰,行事看似溫和圓融,待人接物有章有法,心胸深遠。他對祺善果斷出手,清算在港眾擎幫勢力的決策,公開表示高度讚賞與全力支持。因為這關乎香港異能界的秩序底線與協會權威,在這一點上,他與祺善目標一致。」
勝伯緩了緩:「給我感覺,他更像一個真正的掌棋人。站的角度比祺善更高,冷靜觀察,平衡著協會的各方勢力,既維護祺善當前的權威,又潛移默化地施加自己的影響力。其心思之深,行事之穩,比祺善……更加難以揣度。」
這評價極高,卻也帶著高度的警惕。這讓我對那位氣質儒雅、笑容和煦的傅會長,有了遠超表面的深刻認識。果然,能坐上香港異能協會會長之位,絕非泛泛之輩。
「不過,」勝伯忽然笑了笑,目光在我和蕭銘玉臉上掠過,「境辰私下與我閒談時,倒是對你們二人頗感興趣。贊你們年輕有為,膽識過人,心思縝密,更難得以大局為重。他言語間流露,想找個合適的機會,私下單獨見見你們,喝杯茶,聊聊天。」
我和蕭銘玉迅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警惕與疑慮。傅境辰想單獨見我們?在這個岳祺善庇護我們、協會內部暗流涌動、外部強敵環伺的敏感時刻?他想聊什麼?拉攏?考察?還是別有所圖?
「勝伯,」我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表達我們的顧慮與立場,「傅會長的賞識,我們愧不敢當。只是……眼下這個時機,恐怕不太合適。岳叔對我們知遇、庇護之恩。我們若私下與傅會長接觸,哪怕只是尋常的見面喝茶,也難免會讓岳叔多心,會覺得我們首鼠兩端。這是不義,也會讓我們處境變得危險。況且……」
我頓了頓,聲音更沉,「傅會長如您所說的深不可測。看不透的人,我們不敢,也不能有超出公事的深入接觸。這對協會內部的團結,絕非好事。」
勝伯聽了,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你們能想到這一層,顧及祺善的感受,知曉進退之分寸,以大局穩定為重,很好,真的很好。這份清醒,比協會多年的老傢伙都強。他邀請你們時,自己再婉轉拒絕。」
解決了內鬼的處置方案,也明確了對待傅境辰的態度,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壓低了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我認為此刻最迫切的請求。
「勝伯,還有一事……事關重大,想請您鼎力相助。」我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哦?何事?」勝伯神色一肅,示意我直言。
「協會研究部那邊,從我們擊殺的異獸屍體顱內,提取出了一種用來控制它們的初代『種魂』法器。」我迎著勝伯銳利的目光,毫不迴避,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您看……能否想辦法,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弄到一個完整的、未被破壞的法器樣本出來?」
「你們怎麼知道?」勝伯的目光充滿了震驚、不解與深深的疑慮:「你要那個做什麼?那可是協會當前最重要的證物,是研究『影鷹』和『海擎蒼』邪術的核心證據,更是高度機密!一旦泄露,非同小可!」
「我們要求前去幫忙檢查妖獸屍體時,從岳叔交談中得知。我想……送一個回大陸異能所。」我直接說出了目的,語氣斬釘截鐵,「勝伯,協會研究室的報告尚未出來,您可能不知道。這『種魂』的初代技術,結構簡單粗暴,控制直接,其設計思路和工藝,已經到了可以『量產』的地步!他們這次設伏,雖然失敗了,但已經有效果。下一步是什麼?不言而喻!海擎蒼的野心你應該清楚!」
蕭銘玉補充道:「大陸異能所,必須拿到實物樣本,深入研究,找到這種技術的命門、破解之法,甚至反制的手段!香港協會的研究力量畢竟有限,而且……有些研究成果和情報,未必能完全地共享到大陸。」
我急急補充,目光懇切地望向勝伯,「我會確保交接渠道絕對安全,單向、隱蔽。接收方絕對可靠,是我可以用性命擔保的至親與上級。這件事,無關私利,關乎家國安危。算我和銘玉……懇請您相助!」
袁芫這時天真地說:「那些不是我們的戰利品嗎?拿回一個有什麼問題?」
「我終究……沒有看錯你們。」勝伯打破沉默,他低聲說道,聲音里有一種複雜的慨嘆,隨即,那抹嘆息被一種下定決心的沉毅所取代,「若此事真如你所言,兇險至此,關乎家國安危,老夫……義不容辭。」
他緩緩點頭,動作很慢:「這件事……我知道了。樣本,我來想辦法。你們不要再插手,也不要對任何人再提起,包括岳祺善。等我的消息。」
沒有詳細的計劃,沒有保證成功的誓言,但這一句「我來想辦法」,從勝伯口中說出,已然重於泰山。我知道,他既然應下,就一定會竭盡全力,並且用最穩妥的方式去做到。
「多謝勝伯!」我和蕭銘玉同時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節。袁芫見狀,也連忙跟著彎腰。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你們也早些回去,莫讓岳家的人起疑。」勝伯擺擺手,恢復了平常的淡然神色,但那雙眼眸深處的銳光與凝重,卻並未散去。「我也該走了。這幾天境辰倒是常來尋我下棋聊天,說不定,此刻已經在我那陋室相候了。」
「是,勝伯保重。」
我們不再多言,再次道別,轉身離開這個粗糙的小碼頭。
回程的車上,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向遠山的輪廓,將天空染成一片恢弘而悲壯的橙紅。袁芫似乎隱約感受到了我們交談內容的份量,雖然依舊有許多不解,但只是更安靜地靠著我,目光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沒有多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