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套房,關上門,這裡成了一處獨立的天地。蕭銘玉沒有立刻坐下,她抱著手臂,走到落地窗前,眉頭微蹙,陷入自己的思緒。袁芫則安靜地坐到沙發上,捧起水杯,眼神還有些放空,仿佛仍在消化剛才那些駭人信息。
我心弦緊繃。這幾日,難道真的只是打坐、服藥、等待?袁芫怎麼辦?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走到袁芫對面坐下,深吸一口氣,讓聲音儘量顯得平和而認真:「袁芫,剛才岳叔的話,你也聽到了。他希望我們在這裡靜養幾天,外面的事暫時由他們處理。這幾天……你打算怎麼過?」
我頓了頓,看著她抬起驚魂未定的眼睛,決定把選擇再次擺在她面前。這很殘忍,但我必須確認她的心意,也必須給她最後的機會。「這個世界,你只看到了冰山一角。黑暗、危險,遠超你的想像。如果現在反悔,想回學校,想過回普通人的生活……我可以幫你。淡化或消除這些事情的記憶。讓你只記得一場噩夢,然後回歸平靜讀書的生活。你……要不要再考慮一次?」
「抹除我的記憶?」袁芫捧著杯子的手猛地一緊,眼中被固執的怒意取代,聲音微微拔高,「你敢!我再說一次,我不要回學校!我不是累贅!你們能學,我為什麼不能學?你的那些道法、法術,教給我呀!我也能保護自己,至少……不拖你們後腿!」
她的執拗,讓我既心疼又無奈。教?談何容易。道法修行,豈是兒戲?我自己尚在摸索,蕭銘玉的傳承更是特殊。我下意識地看向窗邊的蕭銘玉,帶著一絲求助:「銘玉,要不……你教她氣蠱?入門相對直觀些。」
追台灣小說就去台灣小說網,t̑̈̑̈w̑̈̑̈k̑̈̑̈̑̈ȃ̈̑̈n̑̈̑̈.c̑̈̑̈ȏ̈̑̈m̑̈̑̈超靠譜
蕭銘玉轉過身,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隨即,她搖了搖頭,語氣清冷:「可以教,但沒必要。我的氣蠱講究師承和特定體質感應,你也學了我的氣蠱,自己都用不純熟,何況教她?再者,她未必適合這個。」
她的話堵死了這條捷徑。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力。
「那……從最基礎的開始吧。」袁芫抬起頭,目光在我和蕭銘玉臉上掃過,帶著一種醫學生面對未知病症時的探究與決心,「先讓我理解,你們的『世界』。告訴我,這一切的『原理』是什麼。」
原理?我嘆了口氣,知道這是無法迴避的第一步。理解,是接受和踏入的前提。「銘玉,一起吧。我們得給她搭個認知的世界框架。」
蕭銘玉不置可否,走過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抱起手臂,一副「我看你怎麼教」的旁觀姿態。
袁芫立刻坐直身體,洗耳恭聽。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試圖用最接近她認知體系的語言來描繪:「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從能量的層面看,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存在『表』與『里』兩面,或者說,陰陽二元對立又統一的體系。」
「二元?這麼簡單?」袁芫立刻提出質疑,眉頭微蹙,「傳統文化里,不是常提天地人三才,或者精氣神三寶嗎?還有人、神、鬼,難道不是三個層面?」
「你別急,聽我說完。」我有些無奈,她的思維太快,也太習慣於用已有的知識框架去套用新概念。「陰陽二元,是底層的基本劃分。這兩面世界,相互依存,相互對立,又在動態中轉化、平衡,好比0和1能衍生出無窮的數字組合。萬物皆由陰陽交合而成,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我們所見的物質世界,我們所處的『表世界』,是『陽』的一面相對顯化的穩定表現;而我們使用的異氣、魂魄、鬼魂所在的空間的層面,則是『陰』的一面,或者說『里世界』。」
我看她似乎還在消化,便繼續道:「而魂魄,可以看作是『里世界』在生命體上的表現。通常所說的『魂』,偏向於精神、意識、思維;『魄』,則偏向於感覺、本能、機能。魂魄並非虛無縹緲,而是一種特殊的能量聚合體。修行者所說的『覺醒』,是指魂魄內的『靈根』被激活。靈根是產生和儲存『異氣』的根源。異氣主要分兩種:『神氣』,與精神、意志、靈魂力量相關;『靈氣』,與生命能量、自然感應相關。普通人也有極其微弱的神氣流轉,稱為人氣、陽氣;鬼魂天生帶有微弱的靈氣,稱為陰氣、鬼氣。而你,」
我看向她,「因為昨天的極端刺激,你的靈根被意外激活,開始自行產生並循環微量的『靈氣』,所以你的感知變得敏銳,才能看見魂體的現形。」
袁芫聽得很認真,手指摩挲著茶杯。但她的問題接踵而至:「那……法術呢?那些雷、那些光、野獸被控制……是怎麼做到的?原理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蕭銘玉,她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明白袁芫太心急了,她想跳過漫長的理論想直接觸摸力量。
「法術施展,大致分兩種途徑。一是依靠自身修煉出的異氣,通過特定的口訣、手印、步法、觀念等方式,引動、操控自身的異氣,去影響、帶動周圍環境中的能量或物質,去產生各種效果,比如我的雷法。」
「另一種,則是藉助外物,如『符籙』、『法器』。使用時以咒訣或自身異氣為引,將其激活釋放。符籙的能量來源又分兩種,有些源於制符者自身,另一種則借用了『里世界』更深層的力量。借用的威力往往更大,但使用也需謹慎,有借有還,並且要承擔相應的因果……」
我儘量說得淺顯,但涉及的概念依然抽象。袁芫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掙扎,那是一種固有的科學世界觀與玄學體系激烈碰撞的痛苦。
「唔……」她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壓抑的哭聲從喉間溢出,「我聽不懂……好難呀……」淚水滴落在她緊握的手背上。
她是真的在努力理解,但兩種認知體系的鴻溝,以及無法立刻獲得力量的挫敗感,讓她情緒有些崩潰。
就在這時,「砰砰砰!」一陣毫不客氣的拍門聲猛地響起,打斷了她的嗚咽和室內的低氣壓。
岳天華的聲音在門外氣急敗壞地響起:「開門!林本青!蘇璞玉!你們在裡面幹什麼?怎麼把袁芫弄哭了?開門!」
蕭銘玉臉色一寒,起身快步過去,一把拉開門。岳天華正要繼續嚷嚷,對上一臉冰霜的蕭銘玉,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但依舊帶著不滿:「你們……你們都是社會上混的人了,欺負一個在校女學生,有意思嗎?」
「進來,把門關上。」蕭銘玉懶得解釋,側身讓開。
岳天華疑惑地走進來,看到沙發上眼圈通紅、還在抽噎的袁芫,又看看一臉無奈的我,愣住了:「這……怎麼回事?」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並非欺負,而是在嘗試向袁芫解釋「我們」的世界,以及她覺醒後可能面臨的選擇和困難。
岳天華聽完,嘴巴張了張,看向袁芫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畢竟,他親眼見證一個「普通人」因為極端刺激而「覺醒」,並且開始嘗試接觸那個世界,這衝擊力還是不小。他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勸慰:「袁、袁芫,這個……急不來,真的急不來。小青她們也是為你好……這個領域,理論太深了,得慢慢來……」
但他也束手無策,他的理論更是一團糟,只能幹巴巴地說出他的經驗,卻被袁芫反駁得啞口無言。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三人,以及得知「真相」後死活賴著不走、美其名曰「幫忙」兼「後勤」的岳天華,困在這「善緣居」的豪華套房裡。服務員按時送來精緻的餐點、換洗衣物、一些閒書,甚至幾樣解悶的小玩意。生活上飯來張口,但無形的壓力和對外面風浪的擔憂,只是被厚重的牆壁與嚴密的安保暫時隔絕,並未消失。
我們對袁芫的「布道」與「啟道」在艱難推進。岳天華也貢獻了他那點江湖傳聞里聽來的、半真半假的「常識」理論。
我們嘗試讓袁芫服用「凝神丸」和「培元丹」,希望能溫和地激發、穩固她的潛能。但丹藥對她似乎效果不顯,或者說,她的身體尚未找到正確「吸收」這種外來能量的路徑。
更大的障礙在於她的思維模式。她總是試圖用現有的科學世界觀和醫學知識,去質疑、解構我們講述的基礎法則。從「能量守恆」質疑符籙憑空生雷,到用「神經反射點」解釋氣蠱絲的控制,每每爭辯,語氣稍重,便見她眼眶泛紅,淚光盈盈,讓我們既心疼又無力。
最讓人哭笑不得又深感挫敗的是,她骨子裡仍將我們許多理論歸為「迷信」範疇。直到有一次,蕭銘玉被她的連環「科學質問」弄得煩不勝煩,冷著臉,揮手間直接從耳環的玉符中,喚出了那隻半透明的探幽鬼魂。那陰冷的氣息和清晰的魂體讓室溫驟然下降,袁芫的質疑戛然而止,她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瞳孔緊縮,身體僵直,半晌說不出話。
自那以後,她對於「另一個世界」真實存在的合理懷疑才被徹底動搖,但隨之而來的是世界觀崩塌後的茫然與更深的惶恐。
我能看出,她正在用自己強大的理性思維和專業知識,痛苦地、一點點地將這套玄學體系,與她所學的醫用科學知識進行艱難的對接、碰撞、融合。這是一個必然伴隨著撕裂與重建的艱辛過程。
「布道」之後,便是更具體的「啟道」嘗試。
我教她最基礎的靜坐法門,引導她放鬆身體,從感受呼吸開始,慢慢去覺察體內可能存在的「異氣」流動。蕭銘玉有時在一旁冷眼旁觀,偶爾在我講解過於玄乎時,用更直白甚至略帶粗暴的語言插一句:「調息就是主動的內分泌調節!」、「異氣感知像神經信號傳導!」、「肚臍下三寸就是丹田,沖不上去就憋著!」
袁芫學得很努力,很認真。她很快就能進入放鬆狀態,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我和蕭銘玉刻意釋放出的一絲氣息,以及異氣周圍空氣溫度的異樣感。
青帝養元心經她也默讀熟練,但始終無法將這些外部的感知「內化」,無法像真正的初學者那樣,在體內找到並引導那所謂的「氣感」完成循環。當我嘗試教她一個最簡單的「歸元咒」手印和心念口訣時,她模仿得一絲不苟,卻沒有任何能量被引動的跡象。那複雜的結印過程,在她手中仿佛只是一套優美的手部體操。
三天裡斷斷續續的嘗試,結果都令人沮喪。她可以理解那些原理,可以完美復刻動作,但就是無法引動任何屬於她自身可操控的「神氣」或「靈氣」,來完成哪怕最基礎的異氣釋放。就像始終找不到啟動自身「異氣」的那個開關,挫敗感清晰地寫在袁芫日漸憔悴的臉上。
她唯一的進步,就是像一個高級的精密傳感器,能「探測」到我們釋放出來的異氣量,可以精準分析出「神氣」與「靈氣」的具體含量。並且可以知道是我們中哪個人釋放出的異氣,這讓岳天華十分激動,要請我們出去吃飯慶祝。
第三天傍晚,岳天華已經返校。袁芫再一次引氣失敗後,她沒有再次追問哪裡不對,只是默默地收回手,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是不是……很笨?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你們的世界?只會成為負擔……」
我和蕭銘玉交換了一個眼神。蕭銘玉撇了下嘴,沒說話,但眼神里那點「早就告訴你會這樣」的意思,即便她掩飾了,我也能讀懂。
「不是笨,也不是不適合。」我斟酌著詞句,想起某些特殊體質的案例,也想起外婆曾提過妙稟仙姑對她的特別關注,「可能是,你和我們通常的修行路徑不同,銘玉就與我修煉方法不一樣。你的天賦,可能落在了別的點上,我們只是還沒發現。或者,使用方式不對。」
「那我該怎麼辦?」袁芫抬起頭,眼圈泛紅,但眼神里的執拗並未熄滅,「我自己的『路』?可我想不通。我也不想回學校……」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她知道得越多,就越無法心安理得地回到那個曾經單純平凡的「普通」世界,假裝一切從未發生。
晚上,我和蕭銘玉站在套房附帶的小陽台上。樓下是永不熄滅的璀璨燈河,繁華卻冰冷,與我們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帶著她,會是個累贅。」蕭銘玉直言不諱,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冷靜,她望著模糊的星空,「她現在什麼都不會,遇到危險,我們不僅要對敵,還要分心保護她。岳祺善的建議是對的,給她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安置,等一切了結再說。對我們,對她,都是最優選。」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夜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煩悶,「但她不願意。強行送她回大陸,和要她的命沒區別。她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疲憊感再次湧上。「先帶著吧,就當是……一場漫長的人生考驗。只是,」我看向她,聲音低了下去,「委屈你了,銘玉。我知道這給你添了太多麻煩和……不開心。」
蕭銘玉沉默了片刻,夜風拂動她的髮絲。她轉身面向我,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我沒委屈。你自己的選擇,你承擔後果就好。反正你答應過她。不過事先說好,」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熟悉的鋒芒,「你跟她掉水裡,我會毫不猶豫救你。你別到時候頭腦發熱,亂下命令就行。」
我知道,這已經是她最大程度的妥協和表態。儘管彆扭,儘管帶著她獨有的尖銳,但裡面藏著一份沉甸甸的認可和支持。
「明白。」我鄭重地點頭。
回到客廳,袁芫抱著膝蓋蜷在沙發上,電視機屏幕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但她的眼神卻沒有焦點,怔怔地不知望著何處。黃帥安靜地趴在她腳邊,尾巴偶爾輕輕擺動。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而我們這個剛剛形成的脆弱而古怪的「三人行」,註定要踏上一段更加艱難、也充滿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