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看似輕鬆的閒聊中被拉長,變得緩慢。我表面應和著岳天華那些刻意活躍的話題,氣氛卻不著邊際,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敲,目光不時瞥向牆上靜默走動的掛鍾。蕭銘玉環抱雙臂,靠在沙發里,視線低垂,長久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不耐的宣告。只有袁芫,或許是被這難得的日常氛圍短暫地裹挾,又或是單純地不願冷場,偶爾還會說幾句,並且對岳天華的話點點頭,露出一點淺淡的勉強笑意。
當套房門被再次叩響時,這平穩的節奏幾乎讓我們三人同時精神一振。安經理站在門外,恭敬地微躬著身:「三位,岳先生請你們到頂樓茶室一敘。」
我們如蒙大赦般即刻起身。岳天華臉上掠過一絲猶豫,顯然對面他爸可能的責問心存忌憚。安經理適時側身,語氣溫和卻不由分說:「岳少,岳先生只吩咐了請林小姐她們三位。您若得閒,不如去書房歇息,或到樓下茶軒招呼客人坐坐?」
岳天華張了張嘴,目光在我們寫滿「正事、勿擾」的臉上掃過,又看看安經理那無可挑剔的微笑,最終只是肩膀微微一塌,那股強撐的精神氣泄了,也帶著點解脫般地擺擺手:「行,行,你們去忙正事。」他目送我們離開,自己則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再次踏入「靜觀」茶室,這裡的氣氛與昨夜離開時的緊繃截然不同。岳祺善獨自坐在茶台後,午後的陽光透過窗口,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他正專注地燙洗著白瓷杯,動作舒緩而富有韻律。他眉宇間鎖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眼下的淡青透出休憩不足的痕跡,但那雙看過來的眼睛,依舊清亮、鎮定,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
「岳叔。」「岳先生。」
我們依次打招呼,在他示意的茶椅上坐下。他目光緩緩掠過我們三人,在袁芫臉上略作停留,見她氣色尚可,眼中閃過一絲緩和。「休息得怎麼樣?這裡還住得慣嗎?」
「很好,讓岳叔費心了。」我代為答道,語氣誠懇。袁芫也低聲附和了一句「謝謝岳先生關心」。
我沒有過多客套,眼下時間緊迫,局勢未明,必須抓緊機會。略一沉思,便徑直切入核心正題:「岳叔,昨天現場的那些……東西,保障組都運回協會的實驗室了吧?協會研究部應該已經接手了吧?」
岳祺善提壺斟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熱水精準注入杯中,霧氣裊裊升起。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嗯,有價值證物,包括穆天成的屍體都已封存送回。那兩隻豹,還有那隻烏鴉的遺骸,研究部門正在加緊分析研究。」
「我們能不能去看看?」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一絲急切,「或許能發現一些被忽略的細節。那些異獸……究竟是如何被控制的,它們的魂魄里,說不定還殘留著被囚禁、被改造地點的記憶。」
岳祺善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啜飲一口,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來,目光深邃:「你們剛從死裡逃生,氣都沒喘勻,有這份心,難能可貴。」他話鋒微轉,語氣沉肅下來,「研究部門的人,依照你們之前處理『種魂』的思路和方法,已經做了初步檢測。結果……有些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我心裡咯噔一下,預感到他接下來要說的不是好消息:「怎麼說?」
「他們在那些異獸的腦部,同樣發現了被植入的法器,類似『種魂』的裝置,」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寒意,「其核心原理和符文構造,與你們上次從魏曉遠等人身上取出的『種魂』法器,有七八分相似。同出一源。」
真的與猜測一樣?那些異獸是被「種魂」才成了妖?
蕭銘玉立刻抓住了關鍵追問:「款式一樣?那控制方式呢?也是通過扭曲潛意識影響?」
「不。」岳祺善搖頭,指尖點著光滑的紫砂壺身,「根據初步判斷,植入異獸體內的法器,結構更簡單粗暴,功能也更直接。更像一個單向接收遠程發出的直接指令,然後驅動宿主身體的執行終端。可以理解為……『種魂』技術的初代版本,或者,」他略作停頓,語氣沉重,吐出四個字,「簡化量產版。」
「量產版?!」一股冰冷的寒意驟然從脊椎上竄,我瞬間抓住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所以,對方是先拿這些異獸做實驗場,測試並完善這種強制控制的技術。等到在異獸身上驗證成熟、可以批量製造之後,再將這套系統升級、複雜化,應用到人類身上?魏曉遠他們體內的,就是更精密、更隱蔽、專注於精神滲透和潛在控制的……『第二代』?」
量產……這個詞帶來的寒意久久不散。茶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如果連異獸都能被批量製成傀儡異獸戰隊,說明這項技術不再是實驗室里的概念,已進入實戰部署階段。……我不敢深想。一個迫在眉睫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能不能設法弄到一個樣本,送回大陸,讓異能所有備無患?但這念頭隨即被更深的焦慮壓下,絕不能讓岳祺善察覺。
「那……除了我們之前處理掉的,協會後來還發現過新的、被『種魂』的人類案例嗎?」蕭銘玉問出了關鍵。這關係到對方滲透的廣度與深度。
岳祺善的語氣帶著凝重:「你們拔除那幾個之後,我們通過秘密監控和篩查,又發現了三例出現輕微異常、主動就醫的普通人。已悄無聲息地為他們清除了植入法器。萬幸,他們的排異反應都比魏曉遠輕。自那三例之後……直到現在,監控網絡沒有再發現明確的新病例。」
這消息讓人稍松半口氣,但心卻提得更高。表面的收縮,往往意味著力量在向更隱蔽、更致命的要害處匯聚。
「那些異獸的魂魄呢?」我不死心地追問最後一絲可能,「哪怕只有被控制期間的零星記憶碎片,或許也能指向它們的來源,或者指令發出的方位?」
岳祺善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試過了。魂魄層面,一片空白。所有記憶,或者說『自我』,都被徹底抹除了,只剩最純粹的殺戮執行本能。設計者從一開始就杜絕了反向追蹤的可能。這也側面印證了,它們是可批量製造、一次性使用的『傀儡』。」
「這些操控異獸的法器,控制距離多遠?」蕭銘玉切入戰術層面的關鍵問題。
「根據法器殘留波動和現場環境估算,直接操控的有效半徑,不超過兩公里。」岳祺善肯定地說道。
「會不會有信號中轉?或者說……徐傅臣當時就在兩公里內?」蕭銘玉眼中銳光一閃。
岳祺善點了點頭:「若有異能信號經過空中中轉,協會的監測網會有感應。他本人當時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放心,保障組的人正在大嶼山一帶加緊搜尋他的蹤跡。」
線索,似乎又一次在這裡斷了。我心急如焚,想立刻去見勝伯,釐清內鬼,商討後續追查對策,卻又不能讓岳祺善知道我們與勝伯有過深的交情。在岳祺善明顯要求我們「靜養」的當下,任何異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果然,岳祺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小青,小玉,我知道你們心急,想儘快揪出徐傅臣。但追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面對『海擎蒼』與『影鷹』這樣狡猾陰狠的對手。你們剛經歷一場惡戰,心神體力都有損耗,需要靜心調養。尤其是袁芫。」
他看向一直安靜聆聽,努力消化著這些駭人信息的袁芫,目光溫和而堅定,「她更需要一個絕對安全、平靜的環境來恢復心神。這幾日,你們便安心在此住下,不要外出。外面的事,自有協會,有我,還有浩雄他們處理。待風頭稍過,我們再從長商議。」
說著,他從茶台下取出一隻做工考究的木質禮盒,推至我與蕭銘玉面前。「這裡面是協會秘制的『凝神丸』與『培元丹』,藥材與工藝都是頂級的。對穩固神魂、培補元氣、溫養經脈大有裨益。按時服用,靜心調息,儘快將狀態調整至巔峰。來日方長,沒有十足的精神狀態,什麼都談不上。」
他的目光在我們臉上緩緩掃過,帶著長輩的關切,更帶著上位者不容反駁的決斷:「收下。這是命令,也是我這個做叔的一點心意。先得護住自己,才有資格談斬除邪魔,守護他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無法再推辭,也無法再堅持立刻出去行動。我看了蕭銘玉一眼,她微微抿唇,眼中雖有不甘,但也明白岳祺善的安排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我們只能起身,鄭重地接過那兩個還帶著岳祺善掌心餘溫的玉瓶,齊聲道:「是,多謝岳叔!我們明白了。」
「嗯,去吧。好好休息。有事,隨時找我。」岳祺善揮了揮手,重新端起了茶杯。陽光將他的側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那背影里,顯出一種掌控全局的沉穩,也透著一絲身居高位的孤寂與疲憊。
我們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茶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室內瀰漫的茶香與那無形卻沉甸甸的壓力,一併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