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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善緣居夜話

2026-06-04 17:41:11 作者: 凌波輕
  渡輪在夜色中划過漆黑的海面前行,引擎單調的轟鳴與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響交織,成為這段返航中唯一的背景音。船艙內燈光昏暗,氣氛沉悶。

  袁芫靠在我身側,身體大半的重量都依偎著我。她似乎因為白日的驚嚇與疲憊,又或許是因為船行顛簸帶來的暈船,靠在我肩膀上,閉起了眼睛。她的手依舊緊緊抱著我的臂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微微側頭,目光越過她睫毛上猶帶濕痕的安靜睡顏,看向船艙另一側。

  蕭銘玉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與我們隔了幾個座位。船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側影,她沒有睡,也沒有看向我們這邊,只是靜靜望著窗外遠處岸邊的燈光星火,側臉在昏暗光線中繃出一道清晰而冷硬的線條。那是一種將自己與周圍一切,都徹底隔絕開來的姿態。

  這份無聲的冰冷,讓我心裡發堵,一陣陣異樣的難受翻湧上來,卻又無可奈何。我知道她的醋意,此刻袁芫全然依賴的姿態,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她痛了,也會讓我揪心,不知道這份揪心,是不是源於生死契約的共振。

  程剛和另外兩個兄弟坐在稍遠處,也都保持著沉默,目光警惕卻規律地掃視著船艙內外,盡職地履行著護衛的職責,對我們無聲僵持視若無睹,或者說,明智地選擇了事不關己。

  不知過了多久,渡輪終於靠岸,輕微的碰撞與晃動將袁芫驚醒。她迷茫地睜開眼,看了看窗外陌生的碼頭景象和遠處流光溢彩的都市霓虹,手下意識地又收緊了些,仰起臉看向我,眼中殘留著一絲初醒的懵懂和不安。

  「到了,」我低聲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扶著她站起身,「我們下船上車。」

  程剛早已將車開下渡輪,在碼頭邊安靜等候。我們重新上車,車輛駛入九龍繁華的夜色街道。霓虹流光透過車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略顯詭異的色塊,卻照不亮車廂內沉鬱的靜默。

  「善緣居」位於九龍何文田一處鬧中取靜的街區,是一座外表低調、內里雅致的私人會所。抵達時,夜色已沉,遠處寫字樓的燈火卻依舊通明,映得這一隅更顯幽深。

  我謝過程剛:「剛哥,到這裡安全了,你們先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你們了。」

  「林顧問客氣,分內事。」程剛抱拳,沒有多言,目光在我們三人身上快速一掃,便與同伴驅車離去。


  再次看見那位總是笑容可掬、行事老練的安經理,他早已等候在門口,引我們穿過靜謐的庭院,來到頂層的「靜觀」茶室。他在厚重的木門前停下,輕輕叩響:「岳先生,林顧問她們到了。」

  「請進!」岳祺善沉穩而略顯疲憊的聲音從內傳出。

  我們推門而入,茶室溫暖的氣息混合著普洱的醇香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夜風的寒氣和心頭的沉鬱。岳祺善並未坐在主位的茶台後,而是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茶,望著窗外夜景。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帶著審視與關切,在我們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袁芫蒼白卻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帶著關愛。

  「回來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茶台的座椅,語氣是罕見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式的疼惜,「辛苦了,都坐吧。袁芫受驚了,先坐下,喝杯熱茶,定定神。」

  「多謝岳叔關心!」

  「謝謝岳先生。」袁芫跟著我們低聲道謝,聲音有些虛。她幾乎是本能地緊挨著我輕輕坐下,半個身子仍下意識地靠向我這邊,尋求著僅有的安全感。

  蕭銘玉則默默選了離茶台稍遠、光線也更暗一些的一張圈椅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

  岳祺善手執壺,將幾杯熱茶分別放到我們面前,動作沉穩:「你們沒事就好。小青、小玉,你們臨危不亂,處置果斷,好樣的。要不然,我就真要愧對……故交的囑託了。」他說「故交的囑託」時,目光似有若無地從我臉上掠過,那其中的深意,只有我心知肚明。

  我微微欠身,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岳叔過獎了。這次多虧了曹浩雄及時調動人手,從海上、陸上給予支援,否則我們孤身深入,很難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人,更別提應對後來的伏擊。」

  「嗯,浩雄確實是個能人,讓我見識到了。」岳祺善點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轉而問道,「具體的經過,在電話里說得簡略。現在方便的話,再詳細說說?」

  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將重要部分過程客觀、真實地複述了一遍,重點放在了敵人的組織性,使用異能獸的手段,以及穆天成魂魄逃脫這個最大的隱患上。

  岳祺善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潤的紫砂壺上輕輕摩挲,臉色隨著我的敘述越來越沉,尤其是聽到審訊出「海擎蒼」勢力時,眼中寒光一閃。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對袁芫被綁架的細枝末節流露過多深究,這讓我暗自鬆了口氣。或許,以他的眼力和掌握的信息,從袁芫緊緊挨著我的姿態,從我們之間那種難以完全掩飾的熟稔與關切,早已看透了七八分,只是此刻不便也不需點破。

  待我話音落下,茶室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煮水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岳祺善緩緩開口,帶著一種沉靜的怒意:「光天化日,在我的公司門口綁人,事後還敢驅使異獸半路攔截襲殺……這個徐傅臣,還有他背後的海擎蒼,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把香港當成了他們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了。」

  我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尖銳,想再推他一把,接口道:「海擎蒼勢力敢如此囂張,無非是看準了香港異能界山頭林立,各有盤算,無人願意,或者說無人出頭去整合力量,給他迎頭痛擊。他才能與『影鷹』那樣的組織勾連,把這裡當成邪術的試驗場,當成培植邪惡勢力的後花園罷了。」

  岳祺善的臉色果然更加難看,他沉默地呷了一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沉聲道:「你說的是事實,也看得很透。但這次,不一樣了。」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和蕭銘玉:「放心,既然他們先打破了規矩,把手伸到我這裡來。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徹底剷除這些毒瘤。我今天已經以協會和公司的名義,明著下令,全面清剿、驅逐在港的台灣幫派勢力,特別是徐傅臣眾擎幫一系。」

  他看向我們:「但是,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瘋狂反撲。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尤其是袁芫,需要住在這裡。這裡,相對安全。」

  蕭銘玉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岳祺善:「岳叔,穆天成的魂魄逃脫,是眼下最大的變數。他對穆家殘餘的勢力、產業、人脈了如指掌。他選擇在此時投靠台灣人,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在穆家倒台後保命,更可能是想借外力復仇,甚至奪回穆家昔日的產業。如今他以魂魄形態存在,行動更加詭秘難測,藏匿、偷襲、傳遞消息都防不勝防。不先解決他,後患無窮。」

  岳祺善微微點頭,語氣凝重:「這個我明白。我已經下令,協會情報組和保障組加派了精幹人手,在全港範圍內秘密排查所有可能與穆家殘餘勢力、台灣幫派有關的物業、據點、地下場所。只要他還在活動,還在與人接觸,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我會儘快把他,連同他投靠的新主子,一併挖出來,徹底解決。」

  他難得地袒露了心聲和決斷,這份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讓我們心中稍定。

  這時,岳祺善轉向一直安靜坐著的袁芫,語氣溫和:「袁芫,這次的事情純屬無妄之災,讓你受驚了。這幾天,你就在這裡好好休息,把心情平復下來。我叫天華從學校回來,讓他陪你說話解悶。過幾天,等你感覺好些了,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也會慢慢淡去,到時候再回學校,繼續你的學業,把這一切都當成一場噩夢忘掉就好。」

  看來,岳祺善的打算,也是準備在安撫之後,再清除或模糊袁芫關於今日綁架、精怪、廝殺的這部分記憶,再讓她過回普通人的生活。這是協會處理此類事件的常規做法,也是對「圈外人」的一種保護。

  然而,袁芫卻抬起了頭,輕輕搖了搖,輕聲說道:「謝謝岳先生的關心。但是……我……我不想再回去讀書了。」

  她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目光轉向我,耳根泛起微紅,但語氣卻異常堅定:「我要留在青青……妹的身邊。」她臨時改了口,不暴露讓她心悸又安心的青青小名。

  這句話讓茶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蕭銘玉倏地抬眼,目光如電般掃過袁芫,又迅速掠過我寫滿驚訝的臉,嘴角向下撇了撇,隨即扭過頭,望向牆壁的書法壁畫,只留給我一個更加冰冷的側影。

  岳祺善顯然也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袁芫之間逡巡,臉上閃過一絲瞭然,又看向蕭銘玉,隨即又化為更深沉的思慮。他把這一切細微的反應都看在眼裡,房間內陷入了短暫且有些尷尬的安靜。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必須解釋,看向岳祺善,語氣鄭重:「岳叔,袁芫她……可能回不去,過去那種平靜的生活了。今天的極端刺激,似乎……意外激發了她身體裡的慧根,她已經覺醒了。」

  這句話讓岳祺善與一旁的蕭銘玉再次感到震驚。岳祺善眉頭緊鎖,重新仔細打量了袁芫一番,眼神變得深邃。蕭銘玉雖然沒有回頭,但繃緊的肩膀動了一下。

  良久,岳祺善目光緩緩在我和袁芫臉上停留片刻,有了一絲瞭然:「既然已踏入此門,因果自成。普通人的生活,確已難回……強行逆轉,未必是福。是去是留,如何前行,你們自己考慮清楚,也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沒有再提清除記憶回學校讀書的事,他也絲毫沒有拆穿我身份的意思,在當前的複雜局面下,維持「林本青」這個偽裝,對所有人似乎都更安全。

  場面再次陷入沉默,只余茶香裊裊。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隨即,傳來安經理溫和的稟報聲:「岳先生,勝伯與聶主任,還有傅會長到了。」

  「快請進。」岳祺善立刻起身,臉上瞬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那抹凝重如潮水般退去,快得仿佛從未出現。

  門開,三道身影先後步入。

  為首的,是一位看起來比岳祺善年輕幾歲的中年男子。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勻稱,穿著寬鬆的便裝,頭髮飄逸自然,面容儒雅平和,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他氣度沉穩,行走間步伐從容。

  這應該就是香港異能協會那位名義上的會長,傅境辰了。他從大陸「進修」回來了?他的氣度看起來很強

  隨後是勝伯,依舊是一身素色的中山裝,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溫潤中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聶勁遠身姿挺拔如松,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進門後便迅速掃視了一圈室內環境。

  岳祺善已快步迎上,伸出手與傅境辰緊緊一握,語氣熱絡中帶著尊重:「傅會長,您剛從外地回來,舟車勞頓,也不先休息一下,就趕了過來,真是辛苦了!快請坐,請坐。勝伯,勁遠,都別客氣,像自己家一樣。」

  他握著傅境辰的手沒有鬆開,熱情地拉到主客尊位,自己則陪坐在側,姿態擺得很足。

  「善哥說哪裡話,」傅境辰笑容和煦,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他順勢坐下,目光掃過我們站立的三人,最後落回岳祺善身上,「香港正值多事之秋,變幻莫測。得虧有你坐鎮,穩住大局!我這掛名的會長,實在是沾了你的光,才有機會去大陸走了一遍。以後協會諸多事務,還得全仰仗你多多支持啊!」

  他這話說得謙遜,但語氣真誠,並無虛偽客套之意,顯然給足了岳祺善充分的尊重與面子。

  我們還未及開口自我介紹,岳祺善已拉著傅境辰的手,搶先一步介紹道:「傅會長,給你介紹,這兩位是是我公司的得力顧問,同時也是保障組編外組員,林本青、蘇璞玉。這位是我一位故交的世侄女,馬袁芫,她今天被無辜捲入風波。」

  勝伯臉上帶著令人心安的淡淡笑意,目光在我們身上一掃,尤其在袁芫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傅境辰目光在我們臉上緩緩掃過,尤其在看到袁芫與我極為相似的面容時,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便化為長輩的溫和讚許。他伸出手,分別與我們虛握一下。

  「三位年輕有為,臨危不懼,真是後生可畏。」他說話時,目光在勝伯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帶著一絲請教或確認。看見勝伯對我們微微點頭,臉上笑意更深,「都是未來的棟樑之材。善哥,你培養得好啊!」

  我與蕭銘玉連忙微微躬身,齊聲道:「傅會長過譽了,晚輩見過會長!」

  袁芫顯然不太適應這種場面,又見來人氣勢不凡,有些不知所措,臉頰微紅,也學著我們的樣子,害羞地小聲道:「見、見過會長!我……我沒什麼本事的,就是……就是這次事件的苦主,給大家添麻煩了。」

  一旁的勝伯呵呵一笑,打圓場道:「誒,話不能這麼說。每個人都有他的道緣和本事。這次的事,恰恰就是因為你這張臉,生得像小青,那些歹人才會誤綁了你,說起來,也是無妄之災。你能平安歸來,便是大幸。」

  傅境辰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向袁芫的目光多了幾分瞭然和同情,溫聲道:「原來如此。馬小姐受驚了,平安就好。你們坐下,一起聊天。」他語氣溫和,態度親切,讓人心生好感。

  我見他們顯然有要事相商,我們在場多有不便,便識趣地開口:「岳叔,傅會長,勝伯,聶主任,你們有正事要談,我們就不打擾了。今日奔波,也有些累了。」

  岳祺善點點頭,看向我們的目光帶著關切,語氣依舊溫和:「好。具體的安排,我已經交代安經理,你們就安心在這裡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說。」

  「多謝岳叔,傅會長,勝伯,聶主任。我們先去休息。」我們齊聲應道,向幾位長輩再次致意,然後安靜地退出了茶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幾位香港異能協會頂層人物的氣場,還有那沉靜而隱含的鋒芒,以及關乎香港暗流局勢的商討,都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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