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籠罩大嶼山多時的雲層,竟被不知何處湧來的一陣疾風,掀開了一角。一縷稀薄的金色陽光,斜斜地刺破灰濛的暮霧,灑在遠處的海面上,將起伏的浪濤染出細碎的金鱗。這光來得突然,不似平日的夕陽,倒像大戰過後硝煙未散時,偶然撞見的一線天光,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不真實的平靜。
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粗暴地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寧靜。兩輛沾滿泥土與草屑的越野車,以一個略顯狂野的姿態剎停在旅館門前。塵土尚未落定,第一輛車的副駕車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道橘黃色的小小身影,帶著一路疾奔的風塵與尚未散盡的戾氣,從車內如箭般飛躍而出!它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沒有半分猶豫,重重地撞進了我早已張開的懷裡。
黃帥身上還帶著山林的苔蘚,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泥土味,細軟的毛髮有些凌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小小的身體在我懷中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戰後的亢奮與疲憊交織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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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仰起頭,那雙琥珀色的圓眼睛濕漉漉的,緊緊盯著我,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急促的嗚咽,靈語如同潮水般直接湧入我的意識,雜亂卻激烈地訴說著林間追擊的驚險,與那瘸腿豹妖的殊死搏鬥。
幾乎就在黃帥撲入我懷中的同一剎那,蕭銘玉利落地跳下車,動作帶著她一貫的乾淨颯爽。她整體看上去並無大礙。只是,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幾分,唇線抿得極緊。她目光掃過抱著黃帥的我,又落在身旁的曹浩雄上,眼神銳利如常,深處卻仿佛結著一層薄薄的冷冰。
「雄哥!讓你擔心了。」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
曹浩雄快步上前,仔細打量了她一眼,臉上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這是什麼話?安全回來就好!」
我抱著用腦袋不斷蹭我的黃帥,也連忙迎上去,剛想開口詢問追擊的具體細節,以及那隻豹妖的魂魄有沒有交給保障組。
「宇青!章宇青……!」
一聲帶著驚惶未定的呼喊,帶著顫抖得幾乎變調的聲音,猛地從旅館二樓傳來,穿透薄暮的寂靜,如同冰冷的針,猝然扎進我的耳膜!
是袁芫的聲音!
我渾身劇烈一顫,大腦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懷裡的黃帥似乎也驚得「咪嗚」一聲。我猛地轉身,將黃帥丟在地上,顧不上一切,拔腿就朝著旅館那樓梯衝去!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剛才因蕭銘玉他們平安歸來而稍稍鬆弛的神經,瞬間被滅頂般的恐慌掌控!袁芫怎麼了?又出事了?難道有漏網之魚摸到這裡來了?還是穆天成的魂魄?徐傅臣的追殺?!
我一個箭步竄上狹窄的樓梯,衝到二樓走廊的瞬間,我強行壓下狂奔後的粗喘,體內的幽覺映境急速擴散,主動釋放的異氣感知如同無形的觸手,瞬間掃過整個二樓空間,物體反射的細微能量波動在腦海中飛快構建出清晰的立體圖像。
袁芫房間的門敞開著。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站在門口。長發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幾縷被冷汗濡濕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她雙手死死地抓著門框,正睜大了一雙帶著淚痕、驚恐未定的眼睛,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像一隻在巢穴中迷失的雛鳥。
就在她惶然無措的目光與我焦急萬分的視線對上的剎那,她眼中的恐懼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找到倚靠的安心,以及一絲剛剛清醒過來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濕痕,似乎才真正從驚懼恐慌中徹底醒來。她立刻鬆開緊抓門框的手,向前踉蹌了半步,伸手過來,冰涼的手指帶著輕顫,抓住了我因為疾奔而同樣汗濕微燙的手腕。
「我……我醒來,沒看見你……屋裡黑黑的……我以為、以為你又走了……像之前那樣,突然就沒了消息……」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鼻音,以及一種近乎孩子般的窘迫。話語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只是用力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有些依賴地看著我,仿佛在為自己的「大驚小怪」而不好意思,卻又無法抑制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悅。
原來……只是這樣。
一場虛驚。
一股混雜著哭笑不得的無奈,如釋重負的鬆弛,以及深沉心疼的複雜情緒,猛地湧上心頭。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一陣短暫的眩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讓狂跳的心臟和有些發顫的聲音都平穩下來。
「沒事了,沒事了,」我拍著她的手,用儘量溫和鎮定的語氣說,伸手輕輕撫了撫她散亂的髮絲,「我就在樓下。小玉他們……剛回來了。一切都好。」
我的指尖剛觸到她額前汗濕的碎發,背後的方向,便傳來一聲粗重的嘆氣聲。
我回過頭,是蕭銘玉。她已經悄無聲息地跟上了樓,就站在樓道的光影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目光在我和袁芫之間極快地冷眼掃了一個來回。然後,她的嘴角撇動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卻鋒利。隨即,她給了我一個毫不掩飾的大白眼,帶著明顯譏誚與疏離,仿佛在說「就這?」。
接著,她一言不發,甚至沒再看我們第二眼,果斷地轉身,踩著重重的步子,「噔噔噔」地下了樓。那挺直而冷漠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樓梯下方,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和瀰漫開的冰寒。
幾乎是同時,蕭銘玉那帶著冰碴子的傳音,直接刺入我的腦海,帶著毫不留情的嘲弄:「章宇青,為了這點小事,就慌得跟丟了魂似的往上沖?你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我臉上頓時一陣火辣辣,尷尬、狼狽與懊惱交織在一起。想回傳一句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蒼白無力。最終,我只能將那點難堪咽回肚子裡,有些僵硬地重新轉回頭,看向眼前依舊驚魂未定的袁芫。
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我身上,或許並未察覺剛才那短暫卻冷冰的對峙,也或許察覺了,但此刻的她無力也無心去關注。她只是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根本不理會腳下蹭著她腿的黃帥。
「……先回房間吧,」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帶著安撫,「把鞋穿上,洗漱一下。我等你,然後我們下去……準備吃飯了。」
袁芫很聽話,點了點頭,任由我牽著手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穿鞋,動作有些慢,帶著大病初癒般的虛弱。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她,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越來越清晰的海浪聲。沉默在蔓延,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許多懸而未決的心事。
過了一會兒,袁芫收拾妥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了許多。她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指尖依舊微涼,但比剛才平穩了些。
「我們下去吧。」她說。
我猶豫了極短暫的一瞬,樓下的氣氛,經過剛才那一幕,恐怕不會太好。但看著她依賴的眼神,我終究沒有掙開,任由她挽著我的手臂,像一對彼此依偎的戀人,慢慢走下了樓梯。
晚餐設在旅館一樓那間不大的餐廳里。基哥顯然是用了心思的,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地道的粵式海鮮香氣撲鼻。氣氛比預想的要「熱鬧」些,但這種熱鬧,帶著江湖人特有的粗獷,和刻意為之的喧囂,仿佛想用聲音和食物拉近彼此的距離。
袁芫依偎在我身邊,蕭銘玉卻遠遠坐開,隔了兩個座位。全程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袁芫。專注於默默吃飯,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與這刻意營造的熱鬧格格不入。
席間,基哥竭力扮演著活躍氣氛的角色,大聲說著些江湖上的趣聞軼事,頻頻勸酒,自己已喝得臉色泛紅。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些「當年勇」和灰色地帶的「生意經」,言語間不免帶出幾分江湖匪氣和過往的「輝煌」。曹浩雄起初還偶爾應和兩句,眉頭卻越皺越緊。
基哥顯然也察覺到了我們的詭異氣氛。他喝得酒意上頭,目光在我和不時給我夾菜的袁芫身上來回,又瞥了一眼全程沉默吃飯,仿佛自帶隔離結界的蕭銘玉,臉上露出一種「我懂了」的曖昧笑容,混合著江湖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他端著酒杯,大著舌頭,嘿嘿笑道:「哎呀,林顧問,蘇顧問,還有這位袁小妹……嘿嘿,年輕人嘛,感情的事,複雜點正常!沒事!沒事!我們香港很開放的啦!理解,都理解……來來,喝酒,喝酒!」
媽呀!說的是我們三個女的在一起糾葛,這誤會可大了!我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想解釋,可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又徒勞,反而會越描越黑。看著基哥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再看看程剛他們幾個也忍著笑、眼神飄忽的樣子,我一陣無力。算了,隨你們怎麼想吧!我自暴自棄,乾脆閉了嘴,埋頭吃菜。
「基仔!沒大沒小,口無遮攔!」曹浩雄突然出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
基哥被這一喝,酒醒了大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放下酒杯,縮了縮脖子,低聲道:「雄哥,我……我多嘴,我自罰一杯。」說完連忙低頭吃菜,不敢再亂瞄亂說。程剛等人也收斂了神色,眼觀鼻鼻觀心。
桌上的氣氛頓時從尷尬的喧鬧跌入另一種帶著壓力的寂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海浪聲填充著空白。
曹浩雄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深刻的疲憊,那疲憊不僅源於今日的奔波,更是一種積壓已久的無力。他目光掃過桌上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兄弟,又看向我,語氣複雜地開口:
「三位小妹,讓你們見笑了。這幫兄弟,跟我多年,打打殺殺,大大咧咧慣了,嘴上沒個把門,腦子裡那套江湖做派,一時半會兒……扭不過來。」
他頓了頓,手指摩擦著酒杯邊緣,眼神有些飄遠,「不瞞你們說,我每天都在想,怎麼帶著這幫兄弟,跟過去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徹底切割乾淨。我想帶著他們做正行,堂堂正正賺錢,安安穩穩過日子。可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艱澀:「談何容易。一不知道方向,二沒人脈,三……這幫傢伙散漫慣了。他們習慣了來錢快,習慣了江湖力量說話。我真怕……怕哪天我一個沒看住,他們又走回老路,或者惹出天大的麻煩。到時候,別說轉型,恐怕會讓你們和岳先生失望。」
這番酒後吐露的真言,沉重無比,瞬間衝散了之前所有的曖昧與尷尬,將話題拉回到了現實最殘酷的核心。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基哥也放下了筷子,神色複雜地看向自己的老大。蕭銘玉不知何時也抬起了眼,靜靜地聽著,冰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深思。
我看著曹浩雄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掙扎與決心,心中觸動。他此刻的迷茫與重負,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
我放下筷子,沉思片刻:「雄哥。我們知道跟過去切割,不是一句話就行。我們改天坐下來慢慢談,現在先不要去想。」
這頓飯,就在這種沉重的氣氛中結束了。
飯後,曹浩雄開始安排後續,臉上的疲憊猶在,眼神卻清亮了許多。他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低聲交代了幾句。
閒聊不久,碼頭方向便傳來了渡輪靠岸的汽笛聲。
「既然,岳先生在『善緣居』等你們。船已經來了。過了海,程剛會直接送你們過去。」曹浩雄對我說,目光掃過臉上猶帶倦意的袁芫,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獨自望著漆黑海面的蕭銘玉,「他那裡相對安全,也清靜。他找你們無非是要了解今天的事,你們自己應對。有什麼需要就聯繫我。我現在先留在這邊,配合協會掃尾。」
我點點頭:「謝了,雄哥。這邊麻煩你了。轉型的事,一步步來,我們再找你談。」
「自家人,客氣什麼。」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上車。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旅館。程剛和另兩個兄弟跟著一起上車,負責護送我們,車子向著梅窩碼頭駛去。車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只有車燈劈開前方有限的光明。
碼頭上,一艘小型渡輪已經靜靜泊在泊位,我們人與車一起上船,渡輪緩緩離開碼頭,朝著九龍碼頭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