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芫在我懷中哭了很久,那壓抑了整日的情緒,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濕了我的肩頭。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疲憊便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的哭泣聲漸漸低微,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最終呼吸變得平穩悠長,在我懷裡沉沉睡去。
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痕,和在熟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頭,我心中滿是憐惜與愧疚。我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將她輕輕地放平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我也感到一陣虛浮的暈眩,昨天經歷蜃仙那場拷問靈魂的幻境考驗,本就心神消耗劇烈,又一夜未曾入睡。緊接著便是袁芫被綁的驚嚇,一路追蹤的焦灼,山林中的連番惡戰與殺戮……體力與心神已嚴重透支,幾乎到了極限。
我坐在床邊,剛想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理一理這紛亂如麻的思緒,門口便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響。
是基哥的聲音,壓得很低,隔著門板傳來:「林顧問,協會保障組的人到了,車已經停在了樓下。」
這麼快?岳祺善的動作果然迅捷。我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袁芫,確保她一時不會醒來,才起身,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走下狹窄的樓梯。
旅館樓下,那輛深藍色的舊麵包車旁,已然停穩了三輛黑色越野車,印著醒目的香港安環協會標識。十多名穿著統一制式黑色作戰服,臂章鮮明的協會保障組行動人員,正以一種訓練有素的姿態檢查裝備,迅速集結,透露著一股專業而冷峻的氣息。
岳祺善這次顯然是動了真格,將這次綁架襲擊事件擺到了明處,準備以協會的雷霆之勢公開介入,清掃後續了。
「林顧問。」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語氣平穩。正是保障組行動一組的周俊毅。他同樣穿著筆挺的制服,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嚴肅幹練,目光銳利,在我下樓的瞬間便已鎖定,快步迎了上來。「這裡的情況,聶主任已經下達了簡報。我的人剛到,麻煩你簡單同步一下現場最新狀況。這裡交接完畢,我立刻帶隊前往事發現場。」
「周隊,辛苦你們跑這一趟。」我與他簡短握手,迅速將已知情況簡單複述一遍,主要是台灣眾擎幫的窩點、我們被圍攻的地點以及現場的具體情況。其他的事由於保密原則不能跟他透露,但豹妖魂魄應該交給他們帶回去。
我將手中那枚封印著豹妖魂魄的套魂符,鄭重遞給他:「這是其中一隻豹妖的魂體,另一隻豹妖腿部中槍,逃入了山林深處,蘇顧問與曹浩雄的手下已前往追擊。車裡還有一個活口,是台灣眾擎幫的嘍囉。這些,現在正式移交給你們接收。」
周俊毅面色肅然,接過那看似輕飄飄,實則沉甸甸的黃符,指尖隱晦觸碰到能量波動時,神色更凝。他沒有任何遲疑,迅速將其放入一個隨身攜帶的金屬法器箱鎖好,從其表面刻畫的繁複封印符文來看,安全有保障。
他同時揮手示意,兩名隊員立刻上前,將麵包車裡那個昏迷而萎靡不堪的俘虜抬出,押上協會的車輛。
完成簡單的交接手續,我立刻傳音聯繫蕭銘玉:「銘玉,你們那邊情況如何?協會保障組的周隊已到梅窩,他準備前往現場。」
蕭銘玉的傳音很快回來,帶著一絲激戰後的輕微喘息,但語氣冷靜:「豹妖已擊殺,魂魄已收。我們正在休息片刻,即刻返回。黃帥和赤珠也無恙。」
我將這消息轉告周俊毅:「周隊,蘇顧問那邊回報,逃竄的另一隻豹妖已被擊斃,魂魄也已控制。他們正在返回途中。」
「明白了。辛苦你們二位,多虧你們果斷處置。」周俊毅點點頭,目光掃過我難掩的疲憊臉色,沒有多問,轉而乾脆利落地轉身,對已集結完畢的隊伍沉聲下令:「目標,芝麻灣半島事發現場。出發!」
引擎低沉轟鳴,三輛越野車迅速駛離,去執行他們接管現場、搜集證據、排查清理隱患的職責。
就在協會車隊剛離開不久,渡口方向再次傳來快艇引擎靠岸的聲音。緊接著,阿強快步從碼頭方向跑回來,身後跟著三人。為首者身形挺拔,步履沉穩,正是親自趕來的沈殷虹,或者說,眉宇間英氣不減的曹浩雄。
「雄哥。你怎麼親自過來了?」我迎上前去。看到他親自到場,心中充滿暖意,又增添了幾分踏實。
「小妹有事,哥我能坐得住?」沈殷虹快步走近,目光迅速在我身上掃過,確認我無明顯外傷,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語氣帶著關切,「你們都沒事吧?你那被綁架的朋友呢?」
「我們都沒事,皮外傷而已。袁芫受了不小驚嚇,體力透支,現在樓上房間睡著了。這次真是多虧雄哥你的人手及時支援,還有程剛他們處置得當。」我誠懇道謝。
「自己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沈殷虹擺擺手,語氣乾脆利落,「現場交給協會那幫專業的人去處理最好,省心。我留了人在外圍盯著,以防萬一。等小玉他們回來,我護送你們回去。這裡畢竟不是久留之地。」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旅館一樓一間僻靜的會客室。基哥送上熱茶,便退出去帶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我們兩人。沈殷虹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而是壓低聲音道:「徐傅臣的底,我已經讓下面兄弟全力去摸了。西環碼頭那邊他有個掛名的貿易公司,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個據點。我剛得到消息,協會行動二組的人似乎也在那邊調查。看來岳祺善這次是真的動真格了,要明刀明槍地收拾台灣眾擎幫了。」
我點點頭:「對,看周隊他們剛才的陣勢,裝備整齊,專車拖運過來,完全是公開辦案的架勢。岳祺善這是要把事情擺在檯面上解決,震懾宵小。」
沈殷虹看了我一眼,話鋒忽然一轉,帶著關心:「對了,有句話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你們對袁芫那丫頭,似乎格外上心?僅僅是結義姐妹嗎?之前你們就派了黃帥暗中保護?這次更是拼了命去救。並且岳祺善這次也動了真格。……這姑娘不會是他私生女吧?但是,怎麼又會跟你長得像?到底是什麼淵源?」
「既然你問了,我便跟你說了吧。我們本應坦誠相待,此刻是最佳的時機。」我深吸一口氣,直接回答,我從隨身的符袋中取出一張「隔音屏障結界」符籙,指尖異氣微吐,將其激活。
一道道微藍色光波如水般沿牆鋪開,將整個房間包裹起來。這是一個能夠物理隔音的結界,通過借用符籙的法力瞬間釋放後,外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沈殷虹看著我施法,神色明顯凝重,但她的眼神里沒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種深沉瞭然。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迴避,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待下文。
「雄哥,不,虹姐。」我改換了稱呼,目光坦然地看著她,聲音平穩而清晰,「我真名叫章宇青,這你知道。我與蕭銘玉兩人,都是大陸異能所屬下異能學院的學員,是同學,也是戰友。」
沈殷虹點點頭,臉上並未出現震驚失色的表情,仿佛這個答案只是將她心中那些猜測印證了。
我接著告訴她,我們被孫光志陷害、通緝的經歷,易容偽裝、偷渡香港來追查「影鷹」集團。
她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複雜:「難怪……從第一次見你們,就覺得不對勁。你們行事作風既有章法又有底線,狠辣起來卻不輸江湖的亡命之徒,更不像是為求財或爭地盤而來。」
我繼續陳述,語氣不可避免地染上一絲沉重,「……樓上那位,馬袁芫,是我的未婚妻。她對我之前身份一無所知,直到今天……因為我的緣故,將她捲入了這場無妄之災。」說到最後,愧疚之情溢於言表。
沈殷虹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她的目光深邃,仿佛在快速消化、串聯所有已知的信息:「哦!原來如此!」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就在前幾天,我們的通緝令,已經被正式撤銷了。是我老爸冒險將我們搜集到的證據帶回,證明了我們的清白,洗刷了冤屈。謝謝你,虹姐。那些證據有你的一半功勞。」
「小青,不,恩主,言重了,那是我該做的!」沈殷虹眼中閃過由衷的欣慰和喜悅,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思慮覆蓋,「這是天大的好事!恭喜你們沉冤得雪!那麼……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是準備恢復身份,返回大陸?還是……」
「大陸,肯定要回去。家在那裡,根在那裡。」我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但不是現在。『影鷹』組織滲透極深,圖謀極大。我們之前追查的『種魂』、『種夢』的邪術,還有今天出現的這種被催化操控的『異能獸』,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我們必須留下,除惡務盡。這也是我們選擇的『道』。」
沈殷虹默默的伸出了拇指,會客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我有點明白你們的『道』。」她沉默了很長時間,聲音平穩地開口,「你們對利益毫不在意,去踐行心中正義。我跟著你們做事,心裡也踏實,這才是我心中『江湖』兒女該有的樣子。你們是我的榜樣!」
她看著我,眼神清澈而堅定:「至於你們的過往,我不在意。跟著你們,我重生得值,也覺得痛快!以後,只要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誓言,但這是一個江湖人最重的義氣,也是最真的認可。我胸中一股熱流涌動,站起身,對著她,鄭重地抱拳,深深一禮:「虹姐,不,雄哥!多謝!」
「又來了?謝什麼謝!」她爽朗一笑,擺了擺手,恢復了平時那種利落乾脆的姿態,「既然把話說開了,你打算怎麼安排袁芫?眾擎幫徐傅臣與穆天成,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袁芫姑娘,會成為你們最明顯的弱點,也是最容易攻擊的目標。」
「我明白,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我眉頭緊鎖,點了點頭,「可能還需要聽聽岳祺善的意見,或許……需要他提供一些保護。具體如何安排再作打算。」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將另一個發現說出,「袁芫似乎因為今天接連的極端刺激,身體發生了一些特殊變化。她……能看見魂魄。我查過,她體內有一絲自行運轉的靈氣波動。我擔心她無法再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沈殷虹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眼中精光一閃,竟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覺醒啦?這是好事啊!天賦異稟!看來你們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以後豈不是『神鵰俠侶』?妙啊!」
我被她說得有些窘迫,無奈道:「虹姐,你就別開玩笑了。現在一團亂麻,而且,銘玉她……」
「銘玉怎麼了?」沈殷虹笑容一收,敏銳地捕捉到我的遲疑。
我嘆了口氣,低聲道:「銘玉……是女的。她因為複雜的原因,才女扮男裝進入異能學院。所以她的檔案是男的。至於什麼原因,只能讓她跟你說。」
沈殷虹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錯愕,顯然這個信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眨了眨眼,快速消化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精彩,混合著恍然和一絲……同情?
「好小子!還有這層原因!齊人之福呀!一起收了她們就行啦!哈哈哈!這下可真是……熱鬧了!」他摸著下巴,嘖嘖兩聲,最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裡帶著促狹和江湖人的爽朗。
我臉紅耳赤:「說什麼呢?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煩!」
「知道。講真的,感情的事,最是複雜,也最是磨人。是債是緣,是劫是福,終究得你自己去面對,去釐清。這趟渾水,我可幫不了你,也替不了你做主。自己琢磨清楚吧!」
他依然笑著說,端起已然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仿佛飲下的不是茶,而是對這紛繁世事的一份灑脫與慨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