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終於駛回了梅窩。這個臨海的村鎮不大,據說是早年銀礦的渡口,如今是大嶼山南邊唯一的客運碼頭。地方雖小,倒也散布著幾家供人歇腳的旅館。
基哥經營的旅館就在碼頭附近,門面樸素得近乎簡陋。車子剛停穩,他就回頭告訴我們,這地方現在也歸在雄哥名下。他看到袁芫在我攙扶下車時臉色慘白,腳步虛浮的模樣,立刻明白了狀況,示意我先扶她上二樓客房休息,自己則快步進去張羅。
也好。我匆匆交代強哥看管好車裡那個半死不活的俘虜,便半扶半抱著袁芫進了旅館。
「林顧問,讓袁小姐在這裡先歇著,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基哥引我們到房間後,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兩張鋪著乾淨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扇窗正對著海面。遠處隱約傳來規律的浪濤聲。
我將袁芫扶到床邊坐下。她的手指冰涼,緊緊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肌肉里,仿佛一鬆手,我就會飛走。看著她驚魂未定,卻仍強撐著精神的模樣,我的心如刀絞。
「躺下睡一會兒吧,」我儘量讓聲音平穩溫和,想抽出手去給她倒杯水,「休息一下,精神會好些。」
她卻猛地搖頭,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她抬起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瞳孔深處像是燃著兩簇幽火,要把我的一切都看穿。
「宇青?」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抖,卻又奇異地清晰,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我心裡。
「你是章宇青,對嗎?」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在經歷了剛才那樣的生死劫難、目睹了那些超乎常理的存在之後,尤其,在她那一聲試探性的呼喚,和我本能的應答之後,所有的掩飾都已蒼白無力,像曝曬在正午陽光下的冰,轉瞬消融。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迎著她探尋的、幾乎要燒穿我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愧疚如潮,從心底漫上來,淹過胸口,最後堵在喉嚨里。我的聲音乾澀得發疼,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對不起,袁芫……對不起。是我,我是章宇青。我一直瞞著你……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這一切。」
淚水瞬間衝出了她的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但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用力吸著氣,胸腔劇烈起伏,努力不讓哽咽打斷話語:「你為了躲避……把自己弄成女人的樣子,我理解。真的,我不怪你這個。可是……」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委屈與巨大的困惑。
「你為什麼偏偏要變成……我的樣子?是你……太想我了嗎?可是……你變成女人,我以後……怎麼和你在一起?真的要做姐妹嗎?」
「我……」我最見不得她哭了,心被揪成了一團,又酸又疼,急忙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易容!一種……很高明的改變外貌的方法,能變回來的!真的!」
「你騙人!」
袁芫猛地抽回手,胡亂抹了把眼淚,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固執的求證神情。她的眼睛、鼻子紅得像兔子。
「我……我摸到過你的臉!在車上,靠著你的時候……根本沒有化妝的痕跡,也不像戴著什麼面具。還有……」
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我的胸口,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你的……身體,也很……很自然,根本就是……」
「袁芫!」
我耳根瞬間滾燙,窘迫和急切讓我語無倫次:「你、你聽我說!這是一種……外在變化的氣蠱術法!總之不是普通的偽裝!我現在不方便調整回來,等會兒還要見協會的人。等事情了結,安全了,我一定變回來給你看!我發誓!」
她似乎被我的窘態和急切稍稍安撫,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只是咬著下唇,將那讓她羞於啟齒又困惑萬分的問題暫且壓下。然而,更大的驚恐,像墨滴入水,在她眼底緩緩暈開。
「那……剛才我看見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她問,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
「那條大得嚇人的蛇,那豹子,還有天上那些烏鴉……它們好像……都不是普通的動物?」
「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已經無可避免地暴露在她面前。先安慰她吧,等她情緒穩定些,再考慮是否要抹去她的這段記憶,儘管這個念頭讓我心頭一陣刺痛。
「這個世界,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樣,有兩面。一面是你平時生活、讀書看見的普通人世界,平靜而安寧。另一面……是隱藏的,只有極少數覺醒了特殊能力的人才能接觸。我這樣的人,就在暗處去處理那些……不該出現在普通人面前的東西,盡力維持著世界表面的平靜。」
袁芫愣住了,眼神有些放空,嘴唇微微張開,顯然在努力消化這個顛覆認知的信息。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道:
「所以……你身上是不是……養了鬼?就像老人說的那種?我看見了……一個穿著古裝裙子的女人,從你身上飛出去……」
我一怔。
她果然看到了智子姨!而且描述得如此清晰!
難道是因為今天的意外導致她陽氣低迷,才能看見魂魄?我立刻伸手,指尖輕輕搭上她的手腕脈搏。
相觸的一剎那,心頭猛地一震!
她體內……竟然有了一絲微弱的靈氣!而且正在自行緩緩流轉。雖然很稀薄,但性質純淨,帶著她自身溫和而柔韌的特質。這不是外力注入,更像是……自然覺醒的徵兆!
「你……什麼時候開始能『看見』或感覺到那些些不尋常的東西的?」
我急忙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袁芫被我嚴肅的樣子弄得有些不安,手指絞著衣角:「很小的時候……不是有過一次嗎?你知道的。還有就是今天,特別清楚……」
看來,是今天的連番刺激、生死危機等極端遭遇,讓她靈竅洞開。像一把鑰匙,徹底擰開了她沉睡的靈根之鎖。她現在正處於覺醒的初期,感知會變得格外敏銳,像剛剛破殼的雛鳥,對世界的一切都敏感而新鮮。
這種情況下,已經不能強行清除記憶了。即便抹去,她這剛剛甦醒的靈性,也會讓她在未來不斷「撞見」那個世界的東西。
但關於智子姨的真實身份,解釋起來太過複雜,牽扯到上古契約、魂魄共生、千年因果……恐怕會超出她此刻疲憊心神的理解範疇。我心思電轉,選擇了一個相對容易接受的說法:
「那不是『養鬼』。她……可以算是與我魂魄相連的守護靈。因為當時情況危急,我只能讓她離體助戰。她是在保護我們。」
「守護靈……魂魄相連……」
袁芫重複著這幾個字,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玄乎的概念。她的接受能力比我想像的要強,或許是因為親眼所見的衝擊太過真實,由不得她不信。
然而,她的思緒很快跳躍。她的臉色再次變幻,先是困惑,繼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裡又迅速積聚起水光,比之前更洶湧。
「那個……蘇璞玉,你叫她銘玉。」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被背叛的刺痛。
「她就是你以前信里偶爾提到的,那個在科大的同學,蕭銘玉,對不對?」
我暗嘆一聲,知道這一點也無法再隱瞞,沉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淚再次決堤。猛地抓起床上的枕頭,用盡全身力氣朝我砸了過來,聲音里充滿了被欺騙、被羞辱到極致的憤怒和傷心:
「你不是說你科大的同學都是男的嗎?!那,上次在旺角酒店……你為什麼讓他抱著我睡?!章宇青,你還是人嗎?!你把我當什麼了?!」
枕頭軟軟地打在我身上,卻比任何攻擊都讓我疼痛。
原來如此!誤會這麼大!
原來,這才是她今天一直深埋心底,最痛、最無法釋懷的結!她以為我讓一個「男人」去親近她!那種被至信之人親手推入不堪境地的想像,足以摧毀她所有的信念。
「不是!袁芫,你聽我說!」
我撲上前,不顧她的掙扎,緊緊握住她揮舞的雙手。她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我強迫她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急切而真誠,幾乎要剖開胸膛給她看:
「她是蕭銘玉沒錯,但她也是女的!她女扮男裝混進科大的!她的身世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我跟她,是一起被人陷害,在全國通緝的絕境裡,不得不相互扶持,一起逃命求生的生死戰友!僅此而已!」
「女……的?」
袁芫的掙扎停住了,臉上閃過巨大的錯愕,顯然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但緊接著,更深的懷疑和受傷又涌了上來。她用力甩開我的手,淚水漣漣地質問:
「那你們怎麼出雙入對、形影不離?我能感覺到……她跟你之間那種……那種別人插不進去的默契。你心裡……是不是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你是不是喜歡她了?」
終於,又是一個特別尖銳,也最無奈的問題。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粘稠得讓人窒息。只剩下她壓抑而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窗外永不疲倦的海浪聲,一聲,又一聲,拍在心上。
我望著她哭紅的眼睛。那裡面翻湧的恐懼和不安,以及深怕被徹底拋棄的絕望,像一把把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心臟,燙出一片焦灼的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長長地吐出,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紛亂、無奈、愧疚,還有那不容置疑的堅定,都一絲一縷地理清、壓實,再捧出來,攤開在她面前。
「袁芫。」
我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我靠近上前,輕輕捧住她淚濕的臉頰,掌心感受到她肌膚的微涼和淚水的濕潤。我的拇指溫柔卻堅定地拭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望進她因淚水洗滌而愈發明亮,卻也愈發脆弱的眼底。
一字一句,鄭重如誓言,沉重如山海:
「你是我章宇青從小就認定的媳婦。我哪怕披上偽裝、改名換姓、在刀尖上行走,也一定要拼盡全力回去見的人。你是我心裡,唯一想要共度餘生、平安相守到老的人。這份心,從未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話音落下,房間裡久久無聲。窗外的海浪聲似乎也遠了,模糊成一片朦朧的背景。
袁芫怔怔地看著我,淚水依舊在流,順著下巴滴落,在她淺色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眼中激烈的憤怒和絕望的冰冷,似乎漸漸被一種不敢置信的悸動所取代。那悸動太滿,太洶湧,反而讓她僵住了,只是呆呆地睜著眼,任由淚水無聲奔流。
她嘴唇微微顫抖,張開,又合上,仿佛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她的肌膚微涼,帶著淚水的咸氣。我嗅到她發間那熟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香味。這氣息能讓我漂泊無依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
我的聲音低得只剩下我們兩人能聽見,像耳語,又像嘆息:
「對不起,讓你害怕了,讓你難過了,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等我手頭這些麻煩事了結,我一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先好好休息。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陪著你。」
她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那一直緊攥的拳頭。然後,她伸出雙臂,環住了我的腰。起初很輕,帶著遲疑,隨即猛地用力,死死地抱住,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浮木。
她把臉深深埋進我的肩窩。
溫熱的淚水迅速打濕了我的衣襟,透過布料,燙在我的皮膚上。但那顫抖的嗚咽聲里,不再是最初那種世界坍塌般的絕望,而是一種終於找到歸處,卸下所有強撐的委屈,和失而復得的後怕。那哭聲悶悶的,壓抑著,卻比任何嚎啕都更讓人心碎。
我緊緊回抱住她,手臂收攏,將她單薄顫抖的身子完全納入懷中。我感受著懷中這具身軀傳來的溫度、依賴和輕微的、無法自抑的顫抖,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
心中那塊高懸了許久、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緩緩地、穩穩地落地了。雖然前路未卜,雖然危機四伏,但至少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這些話終於說開,有些心結還需時間慢慢化解。但至少此刻,隔閡的冰層已然破裂,我們重新找回了彼此。在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生死跌宕之後,這兩顆被迫離散又艱難靠攏的心,終於再度緊緊貼在了一起。
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危機四伏。但懷中的這份溫暖,和這確鑿無疑的歸屬,讓我有了繼續在黑暗裡走下去的,最堅實也最柔軟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