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空鴉群如死神般撲下,到此刻一隻豹妖被魂封符中,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十幾次呼吸之間。快,快得令人心悸!另一條豹妖依舊憑藉著一股凶蠻的慣性,躲過最後一頭野豬的阻攔,依舊裹挾著腥風朝我們撲來。
直到它沖近,方才看清地上同類生機全無的慘狀。它衝鋒的勢頭驟然一滯,下意識地昂首望向天空,才意識到大勢已去。天空中僅存的幾隻黑影亂竄,聒噪著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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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它遲疑的瞬間,
「砰!砰!砰!」
槍聲再次響起,子彈尖嘯著在它後腿炸開一團血花!
「吼嗚……!!!」
它發出一聲驚惶的咆哮,最後一點凶性仿佛也被這劇痛擊碎。也似乎驚醒了它的本能,掙脫了被人無形的操控。不顧一切地調轉方向,三條腿踉蹌著狼狽逃竄,一頭扎進側方茂密山林,枝葉劇烈搖動,迅速吞沒了它逃竄的身影。
樹倒猢猻散。天空中那幾隻僥倖存活的烏鴉,也終於徹底失魂,發出最後幾聲斷續難聽的「嘎嘎」哀鳴,朝著四面八方胡亂飛射逃逸,轉眼消失在天際,仿佛從未出現過。
「喵嗷……!!!」
黃帥的怒嘯幾乎在豹妖轉身的同時,橘黃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跟上。在岩石和灌木間幾個輕盈的點地縱躍,便沒入了同一片山林陰影之中,疾追而去!
眼見著黃帥那抹金影與其他精怪義憤填膺地沖入山林,連僅剩的那隻麻鷹也厲嘯著追去,我心頭猛地一沉。殺紅眼了,這些小傢伙。
「黃帥!窮寇莫追!小心有埋伏!」我朝著林木晃動的方向大吼,聲音在山林中空洞地迴響。
喊歸喊,我知道攔不住,讓他們去吧!那豹妖受了重傷,讓它活著,就是個隱患。黃帥的能耐我清楚,裂空爪撕開那瘸腿畜生的喉嚨不算難事。
我盯著手中禁錮著另一頭豹妖的收魂符籙。或許,從妖魂身上,真能撬出點東西,找到它們的老巢,甚至摸到背後的黑手,也有可能。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焦臭。快速環視一片狼藉的現場,我壓下追擊的本能衝動,強迫自己冷靜分工。「剛哥,帶人把掉下來的烏鴉魂魄收了,別漏掉。」
程剛應聲而動,指揮著人手散開搜尋。
「赤珠已經去助黃帥了,智子姨,你魂力消耗太大,先回來溫養。」我以心念傳音。
智子姨那抹淡薄的魂影飄回,對我微微點頭,才悄然沒入我的神元空間。我看向不遠處摔落的麻鷹和那蹣跚下山的野豬背影,抬腳想去查看。
「我去!」蕭銘玉的聲音比我的動作更快。她語氣不容反駁。沒等我回應,她已經轉身快步走向草叢,身影利落。看著她小心地找到那兩隻氣息奄奄的麻鷹,用極輕柔的動作安撫。
遠遠看去,滾下山的那頭野豬已經皮開肉綻,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密林邊。我略提靈氣,靈語山野中震動:「野豬朋友,上來,我給你治傷。」
「謝了!無大礙!」粗嘎的靈語混著痛楚的嘶氣聲傳回,它只是甩了甩碩大的腦袋,頭也不回地扎進更深的林子,留下曾經在草地掙扎的痕跡。山林精怪的傲氣與戒心,此刻顯露無遺。
我已走向那輛深藍色的麵包車,必須確認袁芫的情況,準備立刻出發支援黃帥。
一把拉開車門,就看見了袁芫蜷縮在座位上,雙臂死死摟著自己的膝蓋。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顫抖,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空茫地瞪著前方,仿佛還未從剛才爆發的血腥殺戮、以及超出她認知極限的連環驚變中回過神來。
心臟像被狠狠捏了一把,心疼極了。我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語速有些快:「袁芫,你留在這裡,跟蕭銘玉在一起,絕對安全。我帶人去追那隻逃跑的豹子,很快回來!」
她似乎被我的聲音從噩夢中勉強拉回一絲神智,睫毛劇烈地顫了幾下,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落在我的臉上。那目光里有尚未褪盡的恐懼,有劫後餘生的茫然。她的嘴唇輕動著,仿佛想喊我的名字,想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想哭,想叫……但最終,所有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深處,慌亂地點了點頭只化作一聲極輕的氣音:「唔」。
她然後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把自己縮成更小、更緊的一團,仿佛那是唯一能獲取一點點安全感的姿勢。
刺痛感尖銳地划過心口。我收回目光,我狠狠心,關上車門,迅速做出決斷:「剛哥!上車!我們跟上黃帥!」
程剛他們迅速登車,蕭銘玉不知何時已擋在了我與越野車之間。已經拉開了副駕的車門,卻沒有上去:「你留下。」
她臉上沾著塵土和血點,幾縷髮絲被汗貼在頰邊,眼睛明亮地直直盯著我,裡面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連續動用雷法,體內氣息未定,不宜再次奔襲,以免過度消耗。」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冷冽,帶著她特有的銳利。她的目光掃過我滾燙的臉頰和未乾的冷汗,又瞥了一眼麵包車內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語氣更加斬釘截鐵:「袁芫受了驚嚇,需要人保護。別在這裡荒山野嶺等,你帶她先撤去梅窩。與雄哥和保障組的大隊匯合,那樣最安全。」
「可是那豹子……」我眉頭擰緊,胸腔里那股因戰鬥而沸騰的血液尚未冷卻,對潛在威脅的警惕和對線索的渴望交織著,讓我下意識想反駁。放任同伴去追擊,自己留在後方,這感覺並不好受。
「一隻瘸腿的驚弓之豹,翻不起大浪。那個子彈是法器!放心!」蕭銘玉打斷我,語速快而穩定,帶著她一貫的冷靜分析,「有黃帥和赤珠跟著,它跑不遠。我們開車追,很快就能截住。我和剛哥他們去處理,足夠了。」她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卻更具力量,「你現在的狀態不穩,留在後方統籌、接應,比盲目追擊更重要。這是最優選擇。」
最優選擇。四個字像冰水,讓我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瞬。她看得清楚,我體內經絡中雷法殘留的酥麻和靈氣的虛浮感確實存在。而袁芫在那輛麵包車安靜得令人心慌。
蕭銘玉不再給我任何爭辯的餘地。說完,利落地鑽進副駕,砰地關上了車門。乾脆利落:「開車!」
駕駛的兄弟猛踩油門,越野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猛地躥了出去。
「你們小心!保持聯繫!安全第一!」我追了兩步,對著揚起的塵土大喊。聲音被山風扯散。
蕭銘玉從車窗伸出手,比了一個乾脆利落的「OK」手勢,用力在空中揮動了兩下,隨即收回。越野車影迅速變小,拐過前方山道彎角,沒入濃密的樹蔭之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漸漸被風聲和林濤吞沒。
世界安靜得突然,也詭異得令人窒息。濃重的硝煙味、皮肉焦糊的臭味、還有土地上尚未凝結的鮮血散發出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籠罩著這片剛剛經歷廝殺的山坡。巨蟒和金錢豹的屍體癱在地上,無聲地訴說著之前的慘烈。蕭銘玉帶回的兩隻麻鷹被小心安置在一旁,胸脯微弱地起伏。
我站在原地,山風吹過汗濕的背脊,激起一層涼意。體內奔騰的靈力緩緩回落,蕭銘玉他們的離去,袁芫死寂般的沉默,還有這場迷霧重重的襲擊,反而讓我的心弦繃得更緊。看不見的未知,比眼前的血腥更讓人不安。
程剛留下的幾個手下,正沉默而高效地在灌木、亂石間搜尋著烏鴉的殘骸,手中拿著收魂法器,眼神機警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險的山林。我收斂心神,快速交代他們仔細搜索、保護現場、等待保障組,並隨時準備支援程剛他們。
交代完畢,我深吸一口帶著異味的空氣,轉身,走向那輛靜靜停著的麵包車。拉開車門,重新坐進後排。袁芫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只是在我坐下的瞬間,她似乎被關門聲驚動,肩膀輕顫了一下,像受驚的雛鳥。
車子發動,緩緩調頭,碾過沾染了鮮血和焦痕的泥土,朝著梅窩碼頭的方向駛去。窗外,荒涼的山景開始倒退,陰沉的天空壓在林梢,光線昏暗。
我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並非休息,而是疏導著略微紊亂的氣息,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限,留心車外任何風吹草動,更分出一縷心神,緊緊等著蕭銘玉與黃帥的訊息。
就在這時,手臂上傳來輕微的持續顫抖。然後,是冰涼的手指,帶著遲疑摸索過來,然後猛地收緊,我的手臂被袁芫死死抱住。
她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緊抱自己的雙臂,轉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近乎痙攣地抱住了我的手臂。她沒有出聲,沒有抬頭,只有透過手臂傳來無法抑制的顫抖。
車子顛簸著,在沉默與這片刻的緊密依靠中,來到了暫時安全的梅窩。前路未卜,但此刻,這隻緊緊抓住我的手,成了我必須背負的重量,也是無法回頭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