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分散而去,獨留施琅一人獨立堂中,望著壁上那幅輿圖,台灣城北有台江內海,西有鹿耳門天險,城堅池深,糧秣足支三月,只要他守住城池,拖住賊軍,待閩省援軍大至,勝負尚未可知。
然則……
朱逆數月間變成了氣候,大敗西夷,不可不重視,儘管他們向來視西方人為夷狄,但不得不承認,西方人的兵械並不落後。
朱逆僅數人出逃外海,短短几月便大敗西夷,取而代之,又有供述中的「火器精利」,這讓他不得不提高萬分戒備。
思來想去,施琅還是命人備筆研墨,親筆寫下奏疏,在奏疏末尾,他言辭懇切地寫道:
「……賊勢雖熾,然勞師襲遠,利在速戰。臣請固守待援,以老其師。並乞敕閩浙總督速集船艦,募調勁旅,候風渡台,與臣內外夾擊,聚殲此獠於城下。臣琅昧死謹奏。」
……
翌日寅時末,天色未明。
台灣府城南門悄然洞開,施琅披掛整齊,策馬而出,身後八百親兵、五百水營魚貫而出,隊列不算齊整,但軍心可用。
這一夜的時間,施琅也並無浪費,他同樣派出眾多斥候向南探查明軍情報,並調集分守各處兵馬回援台灣府。
清軍人數雖不算多,但也算跟隨施琅多年的百戰精兵,士卒甲冑鮮明,過往行人看見旗幟,都遠遠躲開。
與此同時,經過一夜的登陸,明軍也終於將全部的兵力和軍需運到陸地,水師按照原計劃分批北上,封鎖鹿耳門航道並在澎湖周邊巡弋,使福建水師無法渡海而來。
而他本人則率領陸軍主力北上,又以陳昂領兵馬二千為前鋒,在前開路,直撲台灣鎮。
明軍一路北上,台南一帶的清軍塘汛或多或少得到了消息,紛紛望風而逃,而周邊百姓在得知王師打回來後,都自發聚攏到官道兩側。
起初只是零星三五人,遠遠躲在蔗林邊,伸長脖頸張望,人們盯著道上那面「朙」字旗,怔怔出神。
儘管這些明軍將士的軍服極其古怪,更像是西夷的服飾,但他們不論長相、口音都與自己無異,而且那面「朙」字戰旗也足以證明他們的身份。
不知是誰先跪下來,人群就像風吹過成熟的麥田,一個皆一個,沿著官道黑壓壓跪倒一片,歡呼王師歸來。
漢人百姓越聚越多,他們扶老攜幼,簞食壺漿,跪伏於道旁田埂,老人們涕淚縱橫,請撞門眼神熱烈,目光緊緊追隨那面獵獵飄揚的監國大櫜。
更有甚者,不顧軍士阻攔,試圖將家中僅存的米糧、醃菜塞到士兵手中。民心所向,如涓滴匯流,在明軍將士心頭燃起熊熊烈焰,步伐愈發堅定。
「真是民心可用,民心如此,我軍如何不能驅逐韃虜,光復河山?」
感慨後,朱繼恆喚來一名傳令兵,對其吩咐道:「傳我軍令,各部嚴禁襲擾百姓,秋毫無犯。可收下百姓主動獻上米糧,但要以銀錢交換。」
「遵命!」
傳令兵拍馬而去,將朱繼恆的命令傳達下去,很快,那些原本還對百姓塞過來的糧食有些不知所措的士兵,都沒有顧及地收了下來,從兜中摸出銀錢強行塞回百姓手中。
那些百姓捧著手中尚帶體溫的銀錢,一時怔住。
他們從未見過擁有如此軍紀的兵馬,這些年來各軍旗幟往復如潮漲潮落,哪一次不是征夫、不是派糧、不是沿途村社被搜刮一空?
哪一支兵馬,會為幾把干薯、半壇醃菜,將銀錢硬塞進百姓手裡?
恐怕只有傳說中的岳家軍才能做到了吧!
在百姓們期盼的目光中,大軍繼續北進。負責偵查的地方騎兵、龍騎兵不時往返,向朱繼恆通稟前方敵情。
他們的偵查範圍極廣,因此不可避免的與清軍斥候交手。
施琅並不清楚南邊發生的事情,在他開拔的當晚,前方散派出去的斥候終於疾馳而回。他們看起來有與敵軍交過手,有的馬背上還拖著負傷的傷兵,施琅見狀,面色微沉。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可與賊兵交過手?」不等那斥候隊長說話,施琅搶先問道。
斥候隊長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道:「啟稟軍門!我等在前方十里外與賊兵游騎交戰,小挫一陣,賊軍火器犀利,可於馬背上使火銃射殺我等,射術了得,我等不敢近前,只能先行退避。」
施琅勒住韁繩,眼神變得犀利:「馬背上使火銃?可是西洋火器?」
對方垂首應道:「正是,賊騎皆配短銃,近身方發,我等弓手未及開弦,已中彈落馬者七八人,其銃聲脆而疾,非尋常鳥銃可比。」
施琅不語,目光越過斥候,望向南方的天際線。
洋人以火器見長,那朱弘桓竊據呂宋起事,奪了洋人的基業,只怕也習得洋人的火器戰術,如此看來,倒是有些棘手了。
「賊騎多少?」思忖片刻,他又問道。
「約莫三四十騎,分作數隊,與我軍斥候游斗,一擊即走,不戀戰。」斥候隊長頓了頓,遲疑道:「似在驅趕我軍前哨,不欲使我近窺其營。」
施琅點了點頭,認同了他這個看法。
藍理這時策馬上前,沉聲道:「軍門,賊軍既有如此精騎護翼,其主力必已在北進途中,我軍兵力不過千人,貿然迎戰,只怕是螳臂當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觀察著施琅的臉色,見他並無異樣,才繼續說下去:「依末將之見,不如先撤回台灣鎮,依託高牆堅守……」
施琅側目看了藍理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但藍理還是識趣地收了聲。
「你說的對,賊軍勢大,鋒銳正盛,不可正面浪戰。」施琅沉吟道。
藍理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緩,卻又聽施琅緩緩接道:
「但若就此縮回城中,一矢未發,任其長驅直抵城下,士氣何在?台灣百姓,又將如何看我?」
藍理聽罷,心中頓時明白施琅這是不會撤回府城了。
果然,施琅話鋒一轉,下令在此安營結寨,他對藍理說道:「此非是浪戰,乃是試敵。賊軍火器精利,虛實未知,若不經一戰,便困守孤城,他日賊兵圍城,我連其鋒芒幾何都不知,如何守御?」
施琅這番話不無道理,藍理只能默然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