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爾曼總督的命令下達後,少數還忠於職守的士兵、水手、公司職員乃至一些膽大的荷蘭平民都被匆忙組織起來,試圖依託總督府的門窗、迴廊或大門前的簡陋工事,進行最後的抵抗。
他們已經顧不上其他,將那些華貴的家具都推到迴廊、大廳,作為射擊的掩體,士兵們匆匆奔跑,這座象徵著公司在遠東權威的建築已是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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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在總督府內外零星響起,其中也不時摻雜著沉悶的炮聲,但無論火力密度還是戰鬥意志,都遭受到巨大的打擊。
很快,明軍與華人義民從多個方向圍攻而來,隨隊而來的還有十六門12磅步兵炮以及從守軍手中繳獲的十幾門大大小小各式火炮。
陳昂也親臨一線,他眯起眼睛眺望著這座威嚴的建築,沉吟片刻,便下達了攻擊命令。
「不必浪費時間勸降,推出火炮轟開大門和正面的牆壁,步兵隨後衝鋒,儘快解決戰鬥!」
炮手們迅速將火炮推入預定的射擊陣位,炮手們動作麻利地調整著射角,從多個方向對準總督府展開炮擊。
隆隆隆——
震耳欲聾的炮聲幾乎同時爆發,蓋過了戰場上的一切雜音,數十枚實心炮彈劃破硝煙,帶著死亡的呼嘯狠狠砸向總督府的白色牆壁。
實心彈無情地親吻著石砌的牆體、華麗的廊柱、厚重的橡木包鐵大門,撞擊的瞬間,仿佛整個建築都在痛苦地顫抖。
碎石、磚塊、木屑如同被巨錘砸碎的瓷器般爆裂開來,激射向四面八方。
正門上方鐫刻著東印度公司徽記的巨大石楣被一枚12磅彈直接命中,徽記連同半截石楣炸成齏粉。
碎石如雨落下,將下方試圖用沙袋加固門後的幾名荷蘭水手砸得頭破血流,慘叫著翻滾倒地。
兩側牆體上那些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窗也被粉碎,實心彈輕易穿透玻璃和木製窗框,鑽入建築內部,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走廊里橫衝直撞,殺傷、破壞裡面的人和物。
「裝填!快!」
炮手們顧不上擦拭被硝煙燻黑的臉頰,用濕拖把插入炮膛熄滅殘火,清理膛渣,緊接著填入新的火藥和實心彈。
不過一分鐘,第二輪炮擊再度襲來,這一次更多的炮彈集中轟擊在已經搖搖欲墜的正門區域和底層牆體。
那扇包鐵橡木大門在一枚繳獲的24磅重炮炮彈的直擊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斷裂聲,整扇門向內凹陷、崩裂,露出了後面狼藉的大廳景象。
牆體上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擴大,大塊大塊的牆皮和磚石剝落、坍塌,一段欄杆被炮彈掃過,連同後面躲藏的兩名火槍手一起從迴廊上墜落。
「火炮前移,更換葡萄彈,對準缺口和窗口開火!」
「步兵推進,掩護火炮!」
陳昂的命令再次下達,炮手們旋即與周圍的士兵一起合力推動火炮,試圖拉近火炮與建築的距離。
而線列步兵、散兵們則在軍官的呼喊聲中,踩著整齊的步伐一同向前邁進,他們跨過瓦礫和倒伏的屍體,能夠看見前方總督府內晃動的人影。
總督府殘破的窗口和牆洞後,零星的槍聲再次響起,試圖阻攔明軍的進攻,子彈呼嘯射來,打在火炮的青銅炮身,濺起點點火星,偶有人中彈後悶聲倒下,但很快被拖到安全的地方。
「各連止步,開火還擊!壓制敵人!」
線列步兵與散兵迅速舉槍,對準那些尚有槍焰閃爍的缺口和窗口進行了幾輪齊射,鉛彈密集地潑灑過去,打得磚石碎屑亂飛,頓時壓制住了守軍本就稀薄的火力。
趁著這個時候,火炮很快被推至距離總督府不足百步的距離,炮手們迅速固定炮位,炮口幾乎直指那些巨大的破洞和坍塌的缺口。
「裝填葡萄彈!」
在炮手們的呼喊聲中,葡萄彈很快便完成裝填,而後他們迅速調整射角,點燃引線。
只聽數十道更加沉悶的炮聲響起,成千上萬枚鉛彈、鐵子組成的死亡扇面直直朝著總督府橫掃過去,噼里啪啦打在石砌的建築上。
一時間,噼啪的碎裂聲和人體被擊中的悶響連成一片,甚至壓過了短暫的慘叫聲。
這輪炮擊仿佛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裡面爆發出更加崩潰的哭喊和混亂的奔跑聲。
甚至有人崩潰之下從門窗逃了出來,大喊著投降的話語,但明軍士兵聽不懂荷蘭語,下意識舉槍將他們射殺。
陳昂見總督府內的守軍崩潰,當即舉刀喝令:「吹響號角,步兵進攻!清剿殘敵,占領總督府!」
「殺——!」
明軍士兵爆發出震天的怒吼,挺著刺刀從多個方向湧向那座千瘡百孔的建築。
緊隨其後的,是揮舞著各式武器、眼睛通紅的華人義民,復仇的火焰在他們胸中燃燒。
總督府內的守軍幾乎喪失了戰鬥意志,面對進攻的明軍,沒有造成什麼像樣的火力阻攔,便讓明軍輕易衝破了殘破的門窗,湧入總督府內部。
總督府內部,已然是地獄般的景象,華麗的裝飾被炮火撕碎,名貴的地毯浸透了鮮血和污穢,水晶吊燈的碎片與斷肢混雜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血腥和塵土混合的嗆人氣味。
殘餘的抵抗迅速被明軍的攻勢淹沒,一些嚇破了膽的荷蘭士兵丟掉火槍,高舉雙手跪在角落,用生硬的漢語或帶著哭腔的荷蘭語喊著投降。
但在混亂中,無人能保證他們幸運活下來,有人被衝進來的明軍刺刀捅穿,有人被後面湧上的義民用砍刀剁翻,只有少數幸運者被軍官喝止,成為俘虜。
更多的守軍和躲藏者向著建築深處,向著樓上潰逃,明軍沒有直接追擊,而是謹慎地逐屋清剿。
燧發槍的近距離射擊聲、刺刀捅入人體的悶響、垂死的慘叫、家具被推翻的巨響、搜索者的呵斥與俘虜的哭求……各種聲音在長廊、樓梯、各個房間內交織迴蕩。
斯皮爾曼總督沒有在自己的書房裡等待,他身穿著全套的總督禮服,手持一柄裝飾華麗的佩劍,神情木然地站在二樓寬闊的露台上。
他看著潮水般湧入自己官邸的士兵和「叛亂者」,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殖民秩序在這片土地上徹底崩塌。一絲苦澀扭曲了他慘白的臉。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自己將負全部的責任,如果他沒有過於自大,認為中國人的目標不可能是巴達維亞,就不會給中國人這個機會。
露台下方傳來的廝殺聲、哭喊聲、物品碎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斯皮爾曼甚至能看到樓下迴廊中,幾名明軍士兵正用刺刀將一名試圖抵抗的公司職員逼到角落,手起刀落。
他最後望了一眼遠處依舊硝煙升騰、喊殺隱隱的城市,沒有發出任何感慨,總督緩緩轉過身,背對那片秩序崩塌的世界。
他鬆開手,手中裝飾華麗的佩劍掉落在露台的石板地面上,緊接著他掏出了一把保養精良、鑲嵌象牙握柄的燧發短銃——
這原本是他用於防身或維護最後尊嚴的武器。
總督將冰冷的槍口穩穩抵住自己的右側太陽穴,手指扣上扳機。
槍聲並不響亮,甚至被樓下的喊殺聲掩蓋了下去。
總督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重重向後仰倒,他那雙曾經閃爍著精明的藍灰色雙眼,此刻只剩下空洞與絕望,依舊圓睜著,倒映著巴達維亞上空鉛灰色的、硝煙瀰漫的天空。
幾乎就在槍響後不到半分鐘,一隊明軍士兵踹開了通往露台的雕花木門,警惕地沖了進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以及那柄掉落的佩劍和滾落在不遠處的短銃。
一名士兵上前,用刺刀尖謹慎地撥弄了一下屍體,確認其徹底死亡,另一名士兵撿起了那把短銃和佩劍。
他們雖然不認識斯皮爾曼,但從對方身上精美的服飾就能看出此人的身份絕不簡單,明軍迅速拉來一個投降的荷蘭人,要求對方辨認身份。
那名俘虜看見斯皮爾曼死不瞑目的屍體後,臉色慘白,絕望地喊道:「不……總督大人……」
聽到俘虜絕望的哭喊,周圍的明軍面面相覷,帶隊的什長眼前一亮,隨即命人將這個消息上報上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總督府內外傳開,並飛快地匯報到陳昂那裡。
「哦?荷夷的總督自殺了?」陳昂正在總督府外廣場上臨時設立的指揮點聽取緊張,聞言眉頭微挑,臉上並無太多意外,而是冷哼一聲,道:
「倒算是知些廉恥,沒學那鼠輩般乞降偷生,也算保全了他那點總督的體面。」
說罷,他下令將總督的屍體收殮起來,待戰後好生安葬,又命加快剿滅殘敵的速度,清點所有文書、財貨、信件、地圖、帳冊等等,並將所有俘虜集中看押。
而在總督府內,隨著斯皮爾曼飲彈自盡,殘餘荷軍的抵抗終於被徹底肅清,成群的俘虜被驅趕到庭院中看管,其中不乏議員或殖民地官員,他們大多面色如土,神情頹喪。
總督府的每個房間都被打開,箱櫃被撬開,文件被收集,值錢的物品被登記封存。
明軍軍紀嚴明,對總督府內的財物並無興趣,按照命令收集官方文件和大宗財貨上。
而一些跟隨進來的華人義民,則更多地是出於憤恨進行打砸破壞,或從荷蘭人的屍體和俘虜身上搜撿些小物件,不過他們的打砸破壞很快就被明軍制止。
當象徵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雙V旗幟被從總督府主樓樓頂的旗杆上徹底扯下,扔進庭院中堆積的廢物里焚燒,總督府最終宣告落入明軍之手。
這一幕,被巴達維亞城堡內的殘存荷軍盡收眼底,與殘兵一起退守至此的大法官兼議員德克·范利爾臉色慘白地放下望遠鏡,身體微微顫抖。
總督府陷落,荷蘭人在巴達維亞的最後據點,就只剩下這座巴達維亞城堡了。
這座城堡位於城市靠近海岸的東北角,是荷蘭人在此最初的據點,城牆厚重,屬於棱堡樣式,配有相當數量的火炮。
在總督府陷落前,已有部分荷蘭軍隊、官員、士兵家屬以及軍需物資撤入了城堡內。
如果他們選擇堅守,依靠城堡內的糧食儲備,堅守三四個月是沒有問題,這個時間應該足夠艦隊司令范·德·卡佩倫率領船隊從香料群島回防。
但是……
「三四個月……」范利爾苦笑著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前提是,我們能在中國人的火炮持續轟擊下,守住城堡的外牆和棱堡……」
明軍在占領巴達維亞以後,也俘獲了荷蘭人的各式火炮,再加上明軍自帶的那些火炮,其重武器的火力威脅已達到十分恐怖的程度。
棱堡的設計固然能有效防禦傳統火炮和步兵突擊,但前提是防禦方擁有對等的火力進行壓制和反擊。
而城頭配備的城防炮主要以三磅炮、六磅炮為主,無論是射程、數量還是炮手的士氣,都顯然無法與城外那些如狼似虎、剛剛經歷了勝利洗禮的明軍炮隊相提並論。
更致命的是,城堡內擠滿了驚恐的平民、士氣低落的殘兵、還有那些得知總督府陷落、對未來充滿絕望的官員和家屬。
孩子持續不斷的哭聲、女人壓抑的啜泣、傷員痛苦的呻吟,以及士兵們眼中難以掩飾的恐懼和動搖,這一切都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范利爾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堅守三四個月?
在這種內外交困、孤立無援、且明知對方擁有足以破城重器的情況下,那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
最終換來的,很可能是在絕望的圍困和猛烈的炮擊後,城堡被攻破,然後是一場對所有倖存者而言殘忍的大屠殺——城外那些華人義民血紅的眼睛,已經說明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