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兵如決堤的洪水,沿著狹窄的街巷湧入巴達維亞城區,他們丟盔棄甲,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將港口失守、炮壘淪陷的消息和失敗情緒傳給城內組織防禦的駐軍。
從東部城牆緊急抽調而來支援港口的荷軍部隊,剛剛在幾條通往港口的主街路口勉強建立起防線,就被這股洶湧的潰退潮沖得七零八落。
士兵們驚愕地聽著潰兵們語無倫次的哭喊:
「港口完了!岸防炮台都被中國人占了!」
「我們的船隊全完了!他們在用我們的炮打我們!」
「擋不住……根本擋不住!他們的人實在太多了,」
恐慌如同無形的繩索,瞬間勒緊了每一個試圖堅守的荷蘭士兵的咽喉。
不過,荷軍軍官及時穩定住士氣,大聲喝令那些潰逃下來的士兵重新歸隊,組織防線,他們高聲喊道:
「中國人殘忍暴虐,他們在攻克馬尼拉後,屠殺了裡面的歐洲人,我們決不能後退!後退就是死路一條!」
一名上尉爬到一輛翻倒的馬車上,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試圖壓過潰兵的喧囂:「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巴達維亞!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經營了上百年的家!這些野蠻的中國人,一旦讓他們衝進來,他們會燒毀你們的房屋,搶走你們的財物,奴役你們的妻女!」
最後一句惡毒的煽動,如同毒刺般扎進許多士兵心中。
儘管他們未必完全相信關於馬尼拉大屠殺的流言,但在生死存亡的恐懼和對家園財產的本能守護欲望驅使下,一部分潰兵停下了腳步,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向軍官。
「拿起武器!回到你們的崗位!」
更多的軍官和士官開始效仿,他們揮舞著佩劍或燧發槍,踢打著癱倒在地的士兵:
「依託街壘!守住每一個路口!巴達維亞城高牆厚,中國人只有港口那一小片地方!只要我們守住內城,等待援軍,或者等到他們糧盡退兵,勝利就還是我們的!」
「總督大人已經下令,全城動員!所有市民、水手、公司職員,都要拿起武器保衛家園!援軍也會從城外的種植園和附近據點趕來!」
在軍官們連哄帶嚇、軟硬兼施的彈壓下,潰退的勢頭總算被勉強止住。
潰兵與原本的城防部隊混編在一起,倉促使用貨運馬車、沉重的橡木酒桶、從附近民居拆下的門板家具等等雜物構築起街壘,在通往港口區的幾條主要街道上,重新組成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街壘後方,火槍手們緊張地裝填彈藥,幾門緊急拖過來的三磅炮也被推到街口,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明軍可能出現的方向。
「穩住!等他們進入射程再開火!」一名荷蘭上尉躲在酒桶後聲嘶力竭地喊道,他的軍帽不知丟在了何處,金色捲髮被汗水和硝煙黏在額前。
港口內,兩千三百多名明軍士兵已經盡數登陸,十六門沉重的12磅步兵炮也在炮手與水手們的合力推動下,被吃力地送上碼頭。
除了陸軍,南洋水師各戰船配備的陸戰隊士兵也被一起送上碼頭,不過各船陸戰隊士兵的人數都不多,全部加起來也才堪堪超過一隊線列步兵的人數。
陳昂身為陸軍指揮官,在確定港口內部的抵抗被肅清後,也一起登上了巴達維亞的碼頭,他望著迴蕩著示警鐘聲的城市,明白速戰速決的道理,下令散兵在前,各連繼續沿街道向城內推進。
街道上,荷軍士兵還在緊張地等待著敵人的進一步進攻,有人趴在街壘後,心中默念著祈禱的話語,更多人緊握著火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手心滿是汗水,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終於,前方的街角出現了綠色的人影。
身著與線列步兵不同的深綠色軍服的散兵貓著腰,利用街道兩側的門廊、石柱和貨攤作為掩護,快速向前推進,他們很快便發現了前方阻擋住道路的街壘。
而幾乎是在同時,荷軍也發現了這些鬆散前進的敵人。
「開火!」
荷軍軍官沒有絲毫猶豫,揮動佩刀大聲命令道。
下一刻,荷蘭火槍手紛紛從街壘後探身射擊,白煙瞬間瀰漫街口,鉛彈呼嘯飛來,打在石板路上迸出火星,一名沖得太靠前的明軍散兵肩頭中彈,悶哼一聲滾到一旁,被同伴拖到掩體後。
「還擊!還擊!」
散兵們叫喊著停下腳步,單膝跪地,對準探身的荷軍開火還擊,一名剛剛打出鉛彈正準備撤回身子的士兵直接便被射中脖子,鮮血噴濺而出,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仰面倒下。
那名揮舞佩刀吶喊的荷軍上尉也第一時間成為散兵的狙殺目標,一名散兵蹲在石柱後,眯眼瞄準,屏息扣動扳機。
上尉正喊到一半,胸口突然爆開血花,他低頭看向胸前迅速擴大的殷紅,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頹然倒地。
同一時間,其餘散兵的子彈也精準地找到了目標——炮手、旗手、試圖重整隊形的軍官,街壘後的荷軍頓時陷入混亂。
「線列前進!」
眼見荷軍被暫時壓制,跟在散兵後的線列步兵軍官當即拔刀喝令,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個連隊的明軍線列步兵以整齊的三列橫隊從街角出現,他們肩並肩,踏著鼓點般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鼓手敲擊著進攻的節奏,旗手高舉著「朙」字戰旗,整個隊伍如同一堵移動的紅色牆壁向前碾壓。
「上帝啊……」一名年輕的荷蘭士兵看著這一景象,握槍的手開始發抖。
「開炮!快開炮!」臨時接過指揮權的荷軍中尉嘶吼道。
街壘後的三磅炮旋即發出怒吼,實心彈呼嘯而出,迎面擊中明軍隊列,瞬間犁出一道血肉胡同,四五名士兵慘叫著倒下,但明軍隊列沒有絲毫停滯,後排士兵迅速補上空缺,步伐依舊整齊。
「繼續前進!五十步齊射準備!」
線列步兵們沉默地前進,只有皮靴踏在石板上的整齊響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六十步……
五十步……
「止步!舉槍!」
唰——
近百支燧發槍齊刷刷平舉。
荷蘭守軍也從最初的震撼中反應過來,紛紛從街壘後探身準備射擊。
「放!」
「開火!」
雙方幾乎同時下令。
震耳欲聾的齊射聲響徹街道,濃密的白煙瞬間吞噬了整條街,鉛彈在空中交織成死亡的羅網,街壘後的荷蘭士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一片,而明軍線列中也出現了數十個空缺。
但明軍訓練有素的優勢此刻顯露無疑——第一列射擊後迅速蹲下讓出射界,第二列立即開火,然後是第三列,連綿不斷的排槍火力如同持續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在荷蘭守軍的街壘上。
「衝鋒!」
白煙尚未散盡,明軍已經發出震天的怒吼,挺著刺刀發起了衝鋒,倖存的荷蘭守軍剛剛遭受了三輪齊射的打擊,尚未從震撼中恢復,就看到無數明晃晃的刺刀穿透煙霧而來。
「撤退!撤退!」被流彈射中胳膊,傷口血流不止的荷蘭中尉見勢不妙,聲嘶力竭地大聲喝令。
還不等他喊完,殘餘的荷蘭士兵就丟棄街壘,慌亂地向城內逃竄,明軍迅速占領街口,留下一部分士兵鞏固陣地,救護傷員,其餘部隊繼續向前推進。
類似的場景在數條街道同時上演,荷蘭人或許更擅長火槍互射,但他們還是使用老舊的火繩槍,火繩槍因為其落後性,無法像燧發槍組成密集的隊列射擊,因此齊射時的火力密度與精準度遠不如明軍線列步兵。
即便是在他們引以為傲的互射中,荷蘭人也完全不是明軍的對手,通常在三輪齊射過後,荷蘭人的士氣就會開始動搖,而面對明軍接下來的衝鋒肉搏,瞬間便會兵敗如山倒……
就在明荷兩軍在主要街道激烈交火的同時,巴達維亞城內的華人聚居區內,已然是一片暗流涌動。
狹窄的巷道里,門窗緊閉,但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門縫、窗隙緊張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槍炮聲從港口方向不斷傳來,越來越近,街道上不時有荷蘭士兵倉皇跑過,也有潰散的土著僱傭兵趁機搶劫商鋪。
在一處不起眼的藥材鋪後院,十幾個華人男子聚集在昏暗的廳堂內,為首的是個五十餘歲、面容清癯的老者,姓陳名啟泰,是巴達維亞華人甲必丹之一。
「外面情況如何?」陳啟泰沉聲問道。
一個年輕人快步走進,低聲道:「陳爺,明軍已經攻占港口,正在向城內推進,紅毛夷節節敗退,但還在抵抗。荷蘭兵正在強征青壯搬運物資、構築工事,已經抓了不少咱們的人。」
另一個滿臉憤恨的中年漢子接口:「剛才我親眼看見,荷蘭兵在竹竿街槍殺了三個不願去搬炮彈的鄉親,屍體現在還躺在街上!」
廳堂內頓時響起壓抑的怒罵聲。
「紅毛夷欺人太甚!」
「這些年苛捐雜稅、隨意抓人、動輒打殺,咱們忍得還不夠嗎?」
陳啟泰抬起手,廳內漸漸安靜下來,他環視眾人,緩緩道:「自從我等僑居至此,飽受荷蘭人欺凌、剝削,不被視作堂堂正正的人,而是豬狗。這些年來,表面上看咱們華人經商致富、安居樂業,但實際上不過是荷蘭人圈養的牲口,隨時可以宰殺。」
他站起身,聲音逐漸激昂:「如今王師已至,正是我們掙脫枷鎖、報仇雪恨之時!諸位,是繼續做荷蘭人刀下的待宰羔羊,還是奮起一搏,助王師光復此城,為自己、為子孫掙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反了!」
「跟紅毛夷拼了!」
「助王師攻城!」
眾人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紛紛低吼道。
陳啟泰點頭,眼中閃過決然:「好!荷蘭人抵抗王師攻城,自顧不暇,動員各街區青壯年,以我陳啟泰的名義宣布下去,凡是參與起事,事成之後定有賞賜,戰死者老夫也會給其家人分發撫恤!
讓弟兄們攻擊荷蘭人的防線後方,襲擊其倉庫、營房,使其首尾不能相顧,荷蘭人腹背受敵之下,定會自亂陣腳,必敗無疑!」
「陳爺英明!」眾人齊聲道。
……
消息迅速傳遍整個華人社區,眼見德高望重的陳老爺子準備親自領導起事,華人們皆激動不已。
他們全然不在乎所謂的賞金和撫恤,過去被荷蘭人欺凌盤剝的仇恨讓他們一直都在幻想著這一天。
而今天,起事的日子終於到了。
「荷夷欺我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殺了紅毛夷,迎王師奪城!」
一時間,整個華人社區皆沸騰起來。
竹竿街,三個華人的屍體還躺在血泊中,十幾名荷蘭士兵正驅趕著幾十名華人青壯搬運沙袋構築街壘。
突然,旁邊店鋪二樓窗戶猛地推開,一盆滾燙的桐油潑灑而下!
「啊——!」
幾名荷蘭士兵被澆了個正著,慘叫著扔下火槍滿地打滾。
「鄉親們!跟紅毛夷拼了!」
店鋪里衝出七八個手持菜刀、棍棒的漢子,被強征的青壯們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怒吼著轉身撲向監工的荷蘭兵。
混亂中,有人撿起地上荷蘭兵丟棄的火槍,倒轉槍托狠狠砸向敵人後腦,居然將荷蘭人活活打死。
另一處,一小隊荷裔士兵和土著僱傭兵正粗暴地砸開隔壁一家米鋪的門,試圖強征糧食和抓丁,米鋪老闆想要阻攔,卻被土人一刀砍翻在地,倒在血泊之中。
「紅毛狗!納命來!」
突然,四面八方傳來陣陣喊殺聲,荷軍士兵連忙停止砸門的動作,看向四周,就驚恐地發現無數手持砍刀、扁擔、柴斧、甚至菜刀的華人青壯怒吼著包圍了過來。
「上帝啊!華人叛亂了!」
領隊的荷蘭士兵臉色大變,倉促間拔出佩劍試圖指揮土人抵抗,但他話還沒說完,一支羽箭嗖地從遠處射來,精準貫穿了他的咽喉,少尉瞪大眼睛,手中佩劍噹啷落地,捂著噴血的脖子緩緩跪倒。
「殺紅毛狗——!」
華人們怒吼著圍了上去,與反應過來倉促迎戰的荷軍士兵廝殺起來,但華人人多勢眾,轉眼間就將這隊敵人淹沒。
領頭的精壯漢子一刀劈開一個土著兵的腦袋,腥熱的腦漿濺了一臉,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更顯兇悍:「鄉親們!救出米鋪的人!搶回咱們的糧食!」
「殺啊!」
混戰中,三名荷蘭火槍手倉促裝填完畢,舉槍對準人群,但還未扣動扳機,幾塊板磚從人群中飛出,砸得他們頭破血流。
緊接著幾個手持扁擔的漢子衝上前,一頓猛砸,將火槍手打翻在地。
幾乎在同時,華人社區周邊都爆發出類似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