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善後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亥時,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夜雨未歇,敲打著武英殿的重檐廡殿頂,匯成細流,沿著螭首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
殿內,數十支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已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燭火搖曳間,光影在蟠龍金柱間流轉,映照著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嶄新君臣。
盧九德手腳麻利,已將從弘光舊宮中尋出的十二章袞服、翼善冠為朱慈烺穿戴整齊。
儘管略顯寬大,但那玄衣黃裳、日月山龍的紋飾,以及金絲編織的翼善冠,依舊為端坐於御座之上的青年增添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韋小乙按劍侍立龍案之側,身形挺直如松,目光銳利,掃視著殿內每一寸空間,任何細微的動靜都難逃其察覺。
殿門外,楊大壯頂盔貫甲,率領著蔣開山、曹大捷、謝新甲等一眾剛剛經歷了血戰的中城兵馬司悍卒,如同鐵壁般隔絕了內外。
殿內,濟濟一堂,卻氣氛微妙。
魏國公世子徐胤爵、懷遠侯常延齡、孝陵衛指揮梅春、府軍右衛指揮薛應舉等靖難功臣,雖甲冑未除,血污猶在,卻個個昂首挺胸,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功成的自豪。
南安伯鄭芝龍與其弟鴻逵、其子鄭森、其女祖禧站於一處,鄭芝龍面色沉靜,自光深邃,似在權衡未來得失;鄭森眼神熱切,望向御座滿是欽佩;鄭祖禧則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這皇家宮殿與那位即將真正成為天下共主的青年。
應天府丞鄒之麟雖官袍染塵,卻神情肅穆,已然進入股肱之臣的角色。
錢謙益之前答應鄭芝龍,要穩住城外的軍隊,但他只是回到營中召集了惶惶不安的眾將,告知實情,又讓老將杜文煥代掌職權安撫眾軍,自己則匆匆趕回城內。
這隻老狐狸可不會錯過面見新君的機會。此刻,他正和一眾「靖難「功臣站在一起,和鄒之麟低聲交談,老神在在。
另一側,保國公朱國弼、忻城伯趙之龍、靈璧侯湯國祚、臨淮侯李祖述、馬齊贊元等「陣前起義」者,則神色複雜得多,既有押寶成功的僥倖,又有功勞落空的忐忑,眼神閃爍間,不住打量御座上的新君與周圍的「從龍元勛」。
而被鄭芝龍「請」來的史可法,面色鐵青,閉目而立,彷佛與周遭的熱切格格不入;
楊文驄則站在史可法身側,神情尷尬,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他們身後則是倉促趕來的文武大臣:戶部尚書張有譽、兵部侍郎朱之臣、刑部尚書高倬、大理寺卿葛寅亮、御史王孫蕃、陳以瑞等人。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將百態盡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打破了殿內壓抑的寂靜:「諸卿。」
僅僅二字,便讓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御座之上。
「昔日,中原陸沉,遍地腥膻。太祖皇帝起於微末,提三尺劍,驅胡虜於漠北,復華夏之衣冠,開洪武之盛世;成祖皇帝五征朔漠,七下西洋,威震四海,萬國來朝;憲宗皇帝犁庭掃穴,肅清邊患,保國安民。我朱明江山二百七十餘年,一無納款,二無割地,三無和親!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先帝殉國煤山,血染山河,不負祖宗之志,不負華夏之魂!」
朱慈烺說到此處,深吸了一口氣,環視眾人,發現多有眼眶濕潤、甚至掩面而泣者。
他繼續說:「福藩竊據帝位,自踐祚以來,昏聵無能,沉湎酒色,不思北伐,不恤民瘼;寵信奸佞,殘害忠良,朝綱崩壞,天下寒心!若再容其竊居大位,則江南必亂,中原永墮—此非孤一人之危,實天下存亡之秋也!」
「孤顛沛南來之時,從未自承太子,更不欲爭此虛名。然福藩先遣大監李繼周誘我至南京,又誣我為偽,下詔獄、施酷刑、投毒餌、遣刺客一步步殺機,欲置我於死地。若非皇天垂憐、祖宗護佑,又得忠義之臣捨命相護,孤早已白骨沉井、冤魂無歸。」
「今日忠勇之士憤而起兵,勛舊之家慨然相助,父老百姓眾擁相隨—眾位愛卿擁孤入宮門時,孤見殿宇荒蕪、社稷傾頹,孤不禁涕淚縱橫,痛徹心扉。」
「今滿清占我神京,毀我祖宗陵寢,屠我百姓,逼我漢家兒郎剃髮易服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銘心!又有軍情急報,韃虜多鐸,率兵南出歸德,意欲南侵江南。孤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肝腸如焚。」
「從今日起,孤願與江南軍民同生共死,矢志抵抗一縱粉身碎骨,亦必復我山河!」
「往日諸臣或受蒙蔽、或被迫從逆,孤一概不問!只願從今而後,文武同心,上下協力,共御外侮!」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朱慈烺的聲音和殿外的雨聲交織。隨著他的講述,常延齡、徐胤爵、薛應舉等將領拳頭緊握,眼眶泛紅;鄒之麟等文臣頻頻頷首,面露悲慨與振奮;其餘官員也漸漸動容,甚至有人悄悄拭淚。
鄭芝龍目光閃動,似乎在重新評估這位新君的魄力與格局。
朱國弼、趙之龍等人也趕緊擠出幾滴眼淚,做出感同身受的模樣。
唯有史可法,依舊緊閉雙目,但微微顫動的眼皮顯出其內心絕非平靜。
「但從今日之後,若再有通虜叛國、欺民害政者—孤必親提三尺劍,斬其頭以祭軍旗!」
最後一句,殺氣凜然,讓殿內溫度驟降幾分。
朱慈烺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全場,尤其在那幾位勛貴臉上停留片刻,嚇得朱國弼等人趕緊低下頭去。
隨後,他握緊拳頭,高呼:「天命在明,民心在明,願諸君助孤,光復神州,再造大明!日月昭昭,山河為證一孤與諸君共守此誓!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慈烺將這篇早已醞釀於胸的檄文朗朗念出,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千鈞,如同重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後,常延齡第一個抱拳響應,聲如洪鐘:「臣等謹遵聖諭!誓死效忠殿下,光復神州!」
徐胤爵、梅春、薛應舉、鄭芝龍等人緊隨其後,山呼之聲頓時響徹武英殿:「誓死效忠殿下!光復神州!」
聲浪稍歇,朱慈烺立刻切入實務,語速加快:「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鄒之麟聽令!」
「臣在!」鄒之麟立刻出班躬身。
「擢升你為應天府尹、左副都御史,總攬京師民政!即刻接管城防治安,嚴禁趁火打劫、放火破壞!馬、阮等罪臣府邸,著人看管,一應財物登記造冊,不得私搶!城內糧倉、銀庫、軍械局、火藥庫,嚴加守衛!府軍右衛指揮使薛應舉,率所部人馬,聽從鄒卿調遣,維持街巷秩序,搜捕朱由崧,速安民心!」
「臣領旨!」鄒之麟與薛應舉齊聲應道,神色肅然。
「梅春聽令!」
「末將在!」
「從即日起,由孝陵衛負責皇城諸門禁衛,肅清殘餘抵抗,接管防務!原金吾衛、羽林衛、淨軍人等,即刻繳械,集中於營房待編,敢有違抗者,格殺勿論!」
「遵旨!」梅春抱拳唱喏。
「楊大壯!」
「末將在!」楊大壯迅速從殿外步入。
「中城兵馬司甲士,即日起編為近衛營」,由你統領,負責紫禁城內禁衛宿直!」
「末將謝恩!必以死護衛殿下周全!」
「常延齡聽令!」
「臣在!」
「卿首倡義舉,功在社稷,加封鄂國公,總督京營戎政,負責應天府全局防務,整頓諸軍,按《成祖兵法》嚴加操練,備戰御虜!」
「臣,謝殿下隆恩!必竭盡駑鈍,以報殿下!」常延齡聲音激動。
趙之龍心裡一顫,這京營總戎本來是他的職位,太子輕輕一句話,這大權就給了常延齡。
看來臨陣倒戈之功,還不足以讓太子對自己產生信任。不過他面色不變,只是心裡生出些許陰霾來。
「徐胤爵聽令!」
「臣在!」
「准爾襲爵魏國公,領南京守備,負責都城十三門防務,嚴查奸細,穩固城防!」
和趙之龍一樣,保國公朱國弼心裡也是一沉。
他不說自己騎牆,反而怪徐胤爵不早點拉他入伙。
如今不僅沒有從龍之功,反而連南京守備都丟了。心裡不悅,臉色難看。
「臣領旨謝恩!」
「鄭芝龍聽令!」
「臣在!」鄭芝龍出列,姿態恭謹。
「今夜卿有大功,孤加封卿為東寧侯,總督江南諸省水師,整飭戰船,疏通漕運,以備北伐之需!」
「臣謝殿下厚恩!鄭家水師,願為殿下前驅!」
鄭芝龍深深一揖,心中大定,看來這位太子不會食言了。總督水師之權已然在手。
「薛應舉聽令!」
「末將在!」老將薛應舉抱拳而出,氣勢慷慨。
「今夜老將軍領兵鏖戰玄津橋,功勞不小。孤封你為忠勇伯,孤命你總督府軍諸衛,嚴加操練,整備城防工事器械。以備未來南都防禦作戰。」
「得令!」薛應舉沉聲答應,干錯利落。
「其餘文武各官,暫且各安其位,力同心,共度時艱!刑部、大理寺,當配合鄒卿,嚴懲趁亂劫掠、囤積居奇之徒,從重從快,以安人心!」
「臣等遵旨!」高倬、葛寅亮等人連忙躬身。
朱慈烺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有條不紊,迅速將戰後混亂的局勢納入掌控軌道,更主要的是,把之前分散的兵權集中到自己信任的人手中。
眾人見新君雖年輕,卻處置果決,賞罰分明,心中更多了幾分敬畏與信心。
就在此時,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近衛營校尉渾身濕透,快步奔至殿門外,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啟奏殿下!馮少卿命卑職急報:弘光帝朱由崧,已被城中義民於淮清橋附近擒獲!現已押送進西安門,請殿下示下!」
轟!此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御座之上的朱慈烺。
如何處置這位剛剛被推翻的皇帝,將是新朝面臨的第一道難題。
朱慈烺面色沉靜,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群臣,緩緩開口,聲音不容置疑:「帶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