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出家

2026-09-02 11:59:27 作者: 道明客
  第91章 出家

  弘光帝朱由崧,身著被撕扯得破爛的太監服色,臉上血污未乾,鼻青臉腫,眼神渙散,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兩名甲士按著肩膀跪在地上。

  他身旁是同樣狼狽,鬚髮皆禿的王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朱慈烺和階下的朱由崧身上。

  朱慈烺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朱由崧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儀:「皇叔,事已至此,你有何話說?」

  朱由崧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高高在上的「侄兒」,那張年輕而陌生的臉上,沒有他預期中的得意洋洋,只有一種冰冷的沉靜。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開封城破時的亂相、父王被活生生燒死時的慘叫、方才在街上被百姓毆打,押送遊街時受到百姓唾罵的屈辱、身邊王鐸被揪得只剩幾撮的鬍子————一幕幕在腦中閃過!

  他猛地掙脫甲士的按壓,向前膝行幾步,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絕望:「殿下!太子殿下!饒命!饒命啊!朕————不,臣————臣知錯了!臣昏聵無能,被馬士英、阮大鋮等奸佞蒙蔽,以致朝綱敗壞,民怨沸騰!臣————臣有負祖宗!有負天下!」

  「臣————臣願————願效仿堯舜禪讓之德,即刻退位!將江山社稷,奉還於殿下!只求————只求殿下念在————念在骨肉親情,饒臣一命!臣願————願去祖宗陵寢守陵,了此殘生!絕不敢再生妄念!求殿下開恩!開恩啊!」

  他邊說邊磕頭如搗蒜,額頭撞擊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殿內一片譁然!

  朱由崧自稱為「臣」,並且如此乾脆利落地認罪、求饒、主動退位,甚至自請守陵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倒是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東林魁首錢謙益,此刻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他深知此刻是定鼎乾坤、彰顯文臣作用的關鍵時刻。他邁步出列,對著朱慈烺躬身一禮:「殿下!老臣錢謙益,有本啟奏!」

  「錢先生請講。」朱慈烺頷首。

  錢謙益直起身,目光掃過階下跪著的朱由崧,朗聲道:「福藩自承失德,願效堯舜禪讓,此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然,處置前朝之君,關乎禮法倫常,關乎殿下仁德之名,更關乎天下悠悠眾口!不可不慎!」


  他頓了頓,引經據典:「昔年,宋高宗趙構,迫於時勢,內禪於孝宗,退居德壽宮,頤養天年,史稱德壽宮主」,此乃保全宗室體面之例。老臣以為,福藩既已幡然悔悟自願退位,殿下宜效法先賢,示以寬仁。」

  「可降封福藩為福王」或廢為庶人」,擇一清幽宮觀,使其閉門思過,誦經祈福,以終天年。雖為軟禁,亦不失天家仁厚。如此,既全親親之義,亦彰殿下仁德,更可安天下士民之心!」

  鄭芝龍站在武將班首,一直冷眼旁觀。他見錢謙益引的是中原王朝舊例,心中一動,想起東瀛見聞。他邁步出列,拱手道:「殿下!臣鄭芝龍,亦有淺見!」

  「東寧侯請講。」朱慈烺目光轉向他。

  鄭芝龍聲音洪亮:「錢閣老所言,乃我天朝上國仁德之策,自是穩妥。臣昔年漂泊東瀛,見其國處置失位之君,另有一法,或可參詳。」

  他環視眾人,見目光都集中過來,繼續道:「東瀛倭酋僭號天皇」,萬世一系,在其國尊崇無比。然其國中,常有倭酋在位多年後,主動退位,出家為僧,號上皇」,居於寺院清修,斷絕俗念,此生不再過問俗務。新皇登基,執掌國政。」

  「此法,既保全了退位者之尊榮體面,使其超脫塵世紛擾,一心向佛;又徹底斷絕其復辟之念,使新朝無後顧之憂。」

  「臣觀福藩,心灰意冷,一心向道,與東瀛上皇」出家之志,頗有相通之處。若殿下恩准福王出家,擇一名山古剎,使其潛心修行,為大明、為殿下祈福,豈不兩全其美?」

  鄭芝龍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出家為僧」?

  仔細想來,似乎比單純的軟禁在宮觀更「徹底」一些。

  出家意味著斬斷塵緣,放棄一切世俗身份和權力,象徵意義更強。

  而且「上皇」雖無實權,名分猶在,某種程度上比降為「庶人」或「王」更能體現「寬仁」。

  朱國弼、湯國祚等人暗暗點頭,覺得此法可行,至少比直接殺了或關進鳳陽高牆強多了。

  跪在地上的朱由崧,聽到「出家為僧」四個字,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對著朱慈烺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和急迫:「殿下!南安伯————不,東寧侯此法甚好!甚好啊!臣————臣願出家!臣願剃度!臣願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為殿下祈福!為大明江山祈福!求殿下成全!求殿下開恩啊!」


  對他而言,只要能活命,遠離這權力漩渦,做什麼都行!出家?正好!清淨!安全!

  朱慈烺端坐御座,將殿中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錢謙益引經據典,強調「仁德」與「禮法」;鄭芝龍另闢蹊徑,提供「出家」這一更具象徵性和徹底性的方案;朱由崧則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出家」這根浮木。

  他心中已有定計,緩緩開口:「皇叔深明大義,願主動退位,禪位於孤,此乃社稷之幸。錢先生引宋例,言仁德禮法,老成謀國;東寧侯陳東瀛法,示超脫斷絕,見識廣博。

  皇叔既有向佛之心,願舍紅塵,孤,豈能不成全?」

  他目光轉向朱由崧:「即日起,廢朱由崧帝號,復其福王」封爵。然,福王既已看破紅塵,一心向佛,著即————敕封為大明護國佑民弘覺禪師」,賜紫金袈裟、金缽盂,擇日於棲霞古寺,舉行剃度大典。自此青燈古佛,為大明社稷、天下蒼生,誦經祈福。非詔,不得出寺。」

  「大明護國佑民弘覺禪師」?還賜紫金袈裟、金缽孟?這名義上是「敕封」,實則是最高規格的圈禁!雞鳴寺就在南京城內,便於監控。一句「非詔不得出寺」,更是徹底斷絕其與外界聯繫的可能。

  錢謙益心中暗贊:妙!既全了「仁德」之名,又行了「禁錮」之實,還借「剃度」之名將其政治生涯斷絕。

  比他的「宮觀軟禁」更徹底,又顯新朝「恩養」仁德。

  鄭芝龍嘴角微翹,知道自己的建議被採納並「升華」了。

  朱由崧則如釋重負,涕淚橫流,連連叩首:「謝殿下隆恩!謝殿下不殺之恩!弘覺————弘覺領旨。必日夜誦經,為殿下祈福,為大明祈福。」

  朱慈烺沒有打算給他留任何情面,趁熱打鐵道:「既然皇叔深明大義,自願退位出家,那就請皇叔現在就把退位詔書寫了吧————盧九德,伺候紙筆————」

  盧九德立刻指揮小太監搬了個條案,奉上紙筆。朱由崧顫抖著接過筆,在眾目睽睽之下,艱難地在宣紙上落筆。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朱由崧粗重的喘息。群臣屏息凝神,看著這位曾經的皇帝,在屈辱中親手寫下自己權力的終結。

  錢謙益和鄭芝龍都微微頷首,為免夜長夢多,合該如此。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旦白紙黑字親筆寫下退位詔書,這件事情也就算再無迴旋餘地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