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入宮
西安門內,臨時徵用的幾座官倉充作了傷兵營。
濃烈的血腥氣、金瘡藥味與濕冷的夜風混雜,撲面而來。火把啪作響,映照著地上尚未乾涸的暗紅和忙碌穿梭的人影。
呻吟聲、壓抑的痛哼、醫官急促的指令聲,取代了不久前的喊殺,卻更添幾分戰爭的殘酷與沉重。
衛明蹲在一名重傷的常家沙兵身旁,動作熟練地查看其被簡單包紮過的傷口。
那士兵腹部中刀,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衛明眉頭緊鎖,前世作為軍醫的本能讓他幾乎要親自上手處理,卻被身旁的鄒之麟輕輕攔住。
本書首發 找台灣小說去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殿下!」鄒之麟的聲音低沉而懇切,「殿下仁心可感天地!然此間污穢,非殿下萬金之軀久留之地。殿下身系社稷樞機,此時大戰方歇,城中萬事待決,請速移駕武英殿!」
鄒之麟的提醒,讓衛明意識到他如今是太子,是這支軍隊的核心,有更沉重的責任壓在他肩上。
他輕輕拍了拍那士兵:「好生休養,孤已下令,必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大夫救治爾等。爾等為國流血流汗,孤絕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忠勇之士。」
那士兵艱難地睜開眼,看到太子近在咫尺的關切面容,眼中流露出激動與難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流下兩行熱淚。
鄒之麟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太子,心中感概萬手。
今夜之前,他還只是獄中一個真假難辨的囚徒。此刻,卻已隱隱有真龍氣象。
他深知此刻每一刻都至關重要,必須儘快將殿下送入紫禁城,確立名分!
「殿下放心,此地已徵召城中大夫及京營醫官共計二十七人,藥材正在加緊調配。重傷者已優先處置,輕傷者亦得裹創。臣等必當竭盡全力救治忠勇之士。必不使忠魂含恨。」
衛明微微頷首,目光中充滿讚許,他壓低聲音,補充道:「鄒卿辦事,孤自然放心。
只是————從此刻起,凡倒臥於此者,皆乃大明子民。切記,醫者仁心,不分敵我。務必一視同仁,善加救治!黔兵、淨軍傷者,亦不可因其曾與我為敵而棄之不顧。」
鄒之麟聞言,深深一揖:「殿下仁德!老臣謹遵諭令!」
正說著,楊大壯引著一人走來。
正是「陣前倒戈」、並親率羽林衛攻陷了午門,手刃了韓贊周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盧九德。
他趨步上前跪倒,聲音帶著宦官特有的尖細與諂媚:「奴婢盧九德,叩見太子殿下!
殿下千歲!奴婢已率義兵肅清宮闈殘逆!此刻文武群臣,皆聚於西安門內,恭請殿下鑾駕入宮,於武英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賀,以正大統,安社稷!」
馮可賓立刻接口:「盧公公所言極是!武英殿乃太祖高皇帝理政之所,殿下速速入宮升座,方能安天下之心!此乃定鼎樞機,萬民仰望之時,殿下萬不可再耽擱了!」
「鄒公,您乃殿下股肱,德高望重,亦當隨侍殿下入宮參贊機要!此地瑣務,交給下官便是!」
鄒之麟知此事關乎重大,不容遲疑,便對衛明躬身道:「殿下,馮少卿與盧公公所言有理。老臣願隨殿下入宮。」
衛明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此地有勞馮少卿了。我們走。」
走出臨時傷兵營,眼前豁然開朗!
西安門外火把如林,甲士如潮!中城兵馬司、孝陵衛、常家沙兵、府軍右衛————
各路「靖難」兵馬肅立兩側,刀槍映寒光,雖經血戰,士氣卻高昂無比!
更外圍,是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黑壓壓跪倒一片,人人臉上帶著興奮、好奇與期盼。
「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驟然爆發,聲震寰宇,仿佛要將這南京城的夜空掀開!
衛明站在台階上,雨水洗淨了甲胃上的血污。
他朗聲道:「諸位將士!諸位父老!今夜於絕境靖難,一戰功成,賴將士用命,父老同心!孤,代大明列祖列宗,謝過諸位!」
他抱拳,對著四方深深一揖。
這番舉動,更是引得軍民激動萬分,歡呼聲愈發響亮。
目光掃過人群,衛明立刻注意到了鄭森身邊那位中年男子。
此人約莫四十餘歲,面容英俊,膚色微赭,顯是久經風霜,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披精緻的銀色山紋甲,外罩一領猩紅帥袍,顧盼之間,自有睥睨之氣度。
正是雄踞東南、手握重兵的南安伯鄭芝龍!
鄭芝龍雙目炯炯,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太子」。
見他氣度沉穩,應對得體,尤其那份面對萬民歡呼時的從容,絕非池中之物,心中暗贊:森兒眼光果然不差!
衛明的目光越過人群,第一時間鎖定了鄭芝龍。
他大步走下台階,無視了旁邊欲上前行禮的朱國弼、趙之龍等人。
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他竟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鄭芝龍抱拳欲行禮的手,熱情洋溢地說道:「這位必定是威震海疆、功勳卓著的南安伯了!孤盼卿久矣!今日得見,果然英雄非凡!」
「今夜靖難,若無南安伯坐鎮城外,牽制宵小,震懾四方,孤焉能如此順利一戰功成?鄭家今日之功,孤銘記於心!」
鄭芝龍確實早已期盼目睹這位「太子」真容,卻也萬萬沒想到,在場勛貴公侯如雲,太子出營第一個招呼的竟是自己!而且如此親熱,毫不避嫌!
饒是他海上稱雄多年,見慣風浪,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殊遇」弄得微微一怔,竟生出幾分罕見的窘迫來。
但他畢竟是梟雄本色,瞬間便恢復自然,反而一股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衛明緊緊握著他的手,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南安伯,你之前讓大木所提之條件」,孤答應了。放心!」
這句話,如同定心丸,瞬間讓鄭芝龍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沒想到,太子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直白地確認了那樁交易!
鄭芝龍也非不知分寸的人,他反應極快,就著衛明攙扶的力道,順勢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殿下厚愛!臣愧不敢當!恕臣甲冑在身,不能全禮!殿下今夜承天景命,靖難功成,實乃太祖庇佑,殿下天命所歸!是大明江山社稷之幸!」
「臣鄭芝龍,不過順應天命,略效犬馬之勞,何勞殿下掛齒!從今而後,鄭家上下,願為殿下前驅!殿下但有差遣,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這番話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將自己的功勞輕輕帶過,顯得極為得體。
「好!好!鄭家忠義,日後必不負卿!」衛明笑著用力將他扶起。
鄭芝龍起身後,側身一讓,露出身後一員英姿颯爽的女將:「殿下,此乃小女祖禧,頑劣不堪,讓殿下見笑了。今日便是她,毛遂自薦,親率家丁,為殿下奪下金川、鍾阜、
儀鳳三門,並陣斬逆臣安遠侯柳祚昌,生擒誠意伯劉孔炤!」
他一邊介紹,一邊仔細觀察著衛明看到女兒時的反應。
「哦?」
衛明眼前一亮。只見鄭祖禧身量高挑,幾平與鄭森相仿,在一身赤紅如火的甲冑襯托下,更顯挺拔。她鳳眉入鬢,雙眸亮如寒星,雖非傳統意義上的絕色佳人,但眉宇間那股勃勃英氣,別具風姿。
此刻,她正睜著一雙鳳眼悄然觀察著眼前的少年。
兩雙眼睛相對,眸光相激,衛明心頭那點權衡的計較,竟被這諷爽的英氣,悄然熨帖得柔軟起來。
衛明心中暗喜,這政治聯姻的對象,竟如此合他心意!
衛明眼中毫不掩飾地露出欣賞之色,由衷贊道:「鄭將軍不必過謙!令嬡真乃巾幗英雄,將門虎女!英姿颯爽,孤見之————甚為歡喜!」
鄭祖禧原本對父親擅自定下的婚約極為牴觸,連日來沒少鬧脾氣,弄得鄭芝龍頭疼不已。
今日執意披甲上陣,也未嘗沒有發泄胸中煩悶的意思。
此刻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太子」,見他面容俊秀,長身玉立、目光清正,舉止從容,更難得的是對自己這身打扮和所為非但沒有絲毫輕視,反而不加掩飾地讚賞,少女心中的委屈與抗拒不覺便消散了大半。
此刻被衛明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聽他當面誇讚,不由得雙頰微暈,竟下意識地朝著衛明飛快地做了一個俏皮的鬼臉,旋即意識到失態,慌忙低下頭去,露出一絲難得的羞赧。
這一微小互動,落在周圍那群勛貴眼中,卻是滋味各異。
保國公朱國弼低著頭,用只有旁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話:「哼————敢情這意思,鄭一官還想把女兒送入宮去?倒是捨得下本錢。鄭家這次————可是把潑天的富貴攥手裡了————」酸意幾乎能滴出水來。
旁邊的臨淮侯李祖述用手肘偷偷頂了他一下,低聲抱怨:「還不是國公爺您!非要等等等!看看!這扶立首功」、外戚殊榮」,全讓他鄭芝龍一人占全了!早知道————
唉!」
靈璧侯湯國祚也嘆氣搖頭,聲音帶著後怕和一絲慶幸:「功不功的另說————咱們能站在這兒就不錯了————你們沒聽鄭芝龍說嗎?柳祚昌被這丫頭陣斬了!劉孔紹也被活捉了————想想咱幾個剛才————還好最後沒站錯隊」
幾人想起不久前在通濟門上的猶豫,頓時一陣後怕,冷汗涔涔,那點酸醋心思也被沖淡了不少。
此時,盧九德早已機靈地牽過了玉花驄。他竟直接俯下身,跪伏在馬側泥濘的地上,以自己的脊背充當上馬石,尖聲道:「請殿下上馬!奴婢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這一舉動,盡顯宦官諂媚本色。周圍不少文臣勛貴見狀,眼中都閃過一絲鄙夷。
然而,衛明卻微微皺眉。他來自現代,豈能習慣將人當做踏腳石?
他擺了擺手:「盧伴伴起身。孤自有腿腳。」說罷,左腳熟練地踏上馬鐙,稍一用力,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乾淨矯健。
盧九德愣了一下,訕訕地爬起來,退到一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中暗自嘀咕:
」
這位新主子——怕是不好伺候」
衛明端坐馬上,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格在按刀侍立、神情依舊冷峻的韋小乙身上。
他心中一動,朗聲道:「韋小乙!」
「小人在!」韋小乙立刻從人群中擠出,昂首挺胸。
衛明微微一笑,親昵道:「今日你護駕有功,此刻,便由你來為孤牽馬入宮,可好?」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為太子、皇帝牽馬墜蹬,乃是極親近之心腹或極榮耀之勛戚方可擔任的殊榮!
何況是在今日靖難功成,太子首次入宮的時機!別看只是一個小小的牽馬動作,搞不好以後史書上都要記一筆的。
這韋小乙自稱「小人」,顯然只是一介白丁,何德何能?!
朱國弼嘴角抽搐,趙之龍眼神閃爍,湯國祚更是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韋小乙卻仿佛感受不到那些能殺人的目光,他只是抬頭看了衛明一眼,見對方眼神真誠,便乾脆利落地抱拳應道:「是!殿下!」聲音清亮,毫無滯澀。
他大步上前,一手穩穩握住玉花驄的韁繩,另一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仿佛隨時準備斬開一切障礙。
那份坦然與從容,反倒讓周圍那些心思各異的勛貴們顯得格外可笑。
衛明對眾人的反應視若無睹。他端坐馬上,沉聲道:「楊瑞甫!」
「末將在!」楊大壯按刀昂首在前,心情激動。
「為孤開道!入宮」
「遵命!」
楊大壯一聲令下,一隊盔明甲亮的中城兵馬司甲兵立刻列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在前開路。
韋小乙牽著玉花驄,緩轡而行。衛明端坐馬背,目光沉靜地望向那座剛剛經歷血火、
此刻正向他敞開的紫禁城。
鄭芝龍、鄭森、鄭祖禧三人騎馬緊隨其後。再之後,才是以朱國弼、趙之龍為首,心思各異的勛貴集團,以及聞訊趕來、倉促整理衣冠的文武百官們。
這支奇特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向著西華門行進。
在通往西華門的大街上,戰鬥的痕跡尚未完全清除。
路旁散落著折斷的兵刃、遺棄的盔甲,青石板路面上,暗紅色的血跡在火把映照下觸自驚心。牆壁上刀砍斧劈的痕跡、箭矢留下的孔洞,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此地爆發的慘烈廝殺。
勛貴與文臣們行走其間,無不心驚肉跳,面色發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暗紅色的水窪,目光複雜地看著前方那個端坐馬上的年輕身影。
玉花驄的馬蹄踏在沾染血跡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遠處宮城的宮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巍峨殿宇的飛檐斗拱,那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紫禁城,此刻正向他敞開懷抱。
他知道,跨過那道宮門,等待他的將是無盡的權謀和戰鬥。
從此刻起,他將不再是穿越者衛明,而是這大明法統的合法繼承人朱慈烺。護衛華夏文明的延續,「不復南明舊事」的重任,就將落在他肩上。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大明江山,這萬千黎庶,我朱慈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