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扶立之功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戌時三刻·南京通濟門城樓。
雨絲敲打著通濟門城樓厚重的雉堞,發出細密而惱人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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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國公朱國弼卻渾然不覺,他正全神貫注地將一隻黃銅打造的「遠鏡」緊貼在右眼上,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探出垛口。
鏡筒微微顫抖,映照著北面西安門外,玄津橋下那片被火把與血光染紅的戰場。
「嘖嘖嘖————精彩!真他娘的精彩!」
朱國弼嘴裡嘖嘖有聲,像是在欣賞一出絕妙的大戲。
他身旁,靈璧侯湯國祚、馬齊贊元、臨淮侯李祖述三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伸長了脖子,卻只能看到遠處模糊的光影和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保國公!保國公!您倒是給咱說說啊!到底打成啥樣了?誰輸誰贏啊?」
湯國祚急得直跺腳,忍不住伸手去扒拉朱國弼的胳膊。
朱國弼不耐煩地甩開湯國祚的手,眼睛依舊沒離開遠鏡,「馬錫那小子,帶著他那幫黔兵蠻子,嗷嗷叫著從西往東沖,想奪玄津橋!嘿!好傢夥!薛應舉那老棺材子,帶著五百府軍右衛,愣是卡在橋頭寸步不讓!馬錫的人沖了幾次都沒衝下來!哎呀呀,擠在橋上好生熱鬧!硬碰硬啊!刀片子都砍卷刃了!」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遠鏡焦距,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黔兵是真他娘的不要命,可薛老頭也不是吃素的!府軍右衛隊列嚴整,跟鐵板似的!城樓上還有弓箭手往下射冷箭!
嘖嘖——僵住了!僵住了!兩邊都跟王八啃秤砣硬碰硬,誰也啃不動誰!」
湯國祚聽得抓耳撓腮,再次伸手:「國公爺!您行行好!讓咱也開開眼!就一眼!」
李祖述也湊上來:「就是就是!國公爺,您都看半天了!該換人了!」
朱國弼被纏得沒法,這才戀戀不捨地將遠鏡遞給湯國祚,嘴裡還不忘叮囑:「小心點!這可是鄭芝龍送我的西洋寶貝!」
湯國祚如獲至寶,趕緊湊上去看,嘴裡也學著朱國弼的樣子「嘖嘖」起來。李祖述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駙馬齊贊元卻沒心思看熱鬧,他臉色蒼白,憂心忡忡地拽了拽朱國弼的袖子:「保國公!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思看熱鬧!您把咱們幾個連同兵馬都悄摸調到這通濟門來,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咱們————咱們到底站哪一邊啊?!您得給個準話啊!」
朱國弼斜睨了齊贊元一眼,慢悠悠地捋了捋被雨水打濕的鬍鬚,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騎馬爺,急什麼?好戲才剛開場,勝負未分呢!你忘了前幾日在三山門小白門講的二郎神和哮天犬的故事了?」
他故意頓了頓,模仿著戲腔,拖長了調子:「誰—贏——了——,幫——誰!」」
李祖述搶著說:「我看啊,這假太子」有點邪門!關在牢里還能掀起這麼大風浪!
徐胤爵那小子忒不仗義!自己早早押了寶,跟著那假太子鬧騰,想獨占那扶立之功」!
連個口風都不給咱們透!呸!」
他唾了一口,挺起胸膛,「要我說,咱們手裡這兩千精兵,才是城裡最大的砝碼!咱們幫誰,誰就能贏!我看————就押這假太子」算了!賭一把大的!」
齊贊元卻連連搖頭,一臉的不以為然:「臨淮侯!您想得太簡單了!就憑孝陵衛、常家、徐家那點家丁,再加上府軍左右衛,攏共才多少人?那假太子」煽動起來的亂民,看著人多,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真刀真槍幹起來,頂個屁用!」
「紫禁城是什麼地方?金吾衛、羽林衛又不是吃素的,還有千把御馬監的淨軍呢,就憑他們這些人,想打進去?做夢!」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我看啊,懸!懸得很!」
話音未落,一名渾身濕透、氣喘吁吁的探馬已衝上城樓,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稟報各位爵爺!太子————太子和懷遠侯————攻破西華門了!馬————馬首輔被活捉了!」
「什麼?!」城樓上瞬間炸開了鍋!
湯國祚手一抖,差點把遠鏡摔了!
李祖述目瞪口呆!齊贊元更是驚得倒退一步,臉色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朱國弼身上!
李祖述猛地跳起來:「國公爺!還等什麼?!西華門都破了!馬士英都栽了!勝負已分啊!再不站隊,黃花菜都涼了!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
「是啊國公爺!趕緊下令吧!咱們這就打出奉天靖難」的旗號,殺奔皇城助戰!」
齊贊元聲音都變了調,「咱們再不去站隊,扶立之功——可就真沒咱們的份了!」
朱國弼卻依舊氣定神閒,甚至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悠悠道:「急什麼?再等等。」
「還等?!」李祖述差點跳起來,「再等下去,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了!」
朱國弼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等一個人!趙之龍——還沒出場呢!等他選了邊,咱們再決定幫誰!」
湯國祚聞言,趕緊又舉起遠鏡,朝著玄津橋方向使勁瞅,嘴裡念念有詞:「趙之龍——
趙之龍——啊!來了來了!西邊!西邊來了一支隊伍!」
「前面是————是黔兵!後面————後面那些旗幟!是勇衛營!趙!我看到趙字大旗了,是趙之龍來了。不過看他這架勢——是來幫馬錫的!」
雨水沖刷著玄津橋古老的石板,血水混著雨水,在橋面上肆意流淌。
老將薛應舉手中長刀出鞘,嘶啞的吼聲穿透雨幕:「兒郎們!頂住!頂住!太子殿下就在城中!懷遠侯的大軍頃刻便至!打出府軍右衛的威風來!給殿下看看!我們府軍右衛不是孬種!」
他身先士卒,帶著親兵家丁死死頂在橋頭最前沿。
府軍右衛的士兵們被老將軍的勇烈感染,儘管傷亡慘重,陣線被悍不畏死的黔兵衝擊得搖搖欲墜,卻依然咬牙死戰!
橋對面,馬錫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他記掛城中的父親,知道此刻父親肯定也在拼死作戰。
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過去!救出父親!
他瘋狂地揮舞著寶劍,嘶吼著催促黔兵不計代價地猛攻!
忽然,身邊心腹指著西面,狂喜過望,聲音都變了調:「提督!援兵!我們的援兵到了!是忻城伯!帶著雞鳴山的弟兄們來了!還有勇衛營!」
馬錫精神大振,嘶聲咆哮:「弟兄們!援軍到了!殺啊!殺光這些叛逆!救出首輔!
「」
黔兵士氣陡漲,攻勢更加猛烈!薛應舉頓感壓力如山,陣線開始緩緩後移,眼看就要被推過橋頭!
趙之龍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對岸橋頭的慘烈廝殺。他摩下的四百黔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不等號令,已嗷嗷叫著衝上了玄津橋,加入了戰團。他身後的五百勇衛營,則盔甲鮮明,隊列森嚴,在橋西岸肅立待命。
「伯爺!我們————要不要去助戰?」勇衛營帶隊的指揮使看著橋上黔兵與府軍右衛殺得難解難分,有些遲疑地請示。
趙之龍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如鐵:「傳令!勇衛營即刻封鎖橋西!列陣!弓弩上弦!
長槍前指!沒有本督號令,膽敢從橋上退下來者一殺無赦!膽敢衝擊本陣者一殺無赦!」
指揮使愣住了:「都督————這————」
「執行軍令!」趙之龍厲聲喝道,眼中寒光一閃!
隨著四百生力軍的加入,橋上的黔兵總數達到近六百!
薛應舉的府軍右衛再也支撐不住,防線被硬生生撕開數道口子!
薛應舉本人也被數名悍勇的黔兵圍攻,索性身邊親衛拼死護衛,一時險象環生!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激昂的鼓聲出來!
一面猩紅的「奉天靖難」大旗率先衝出城門洞!
旗下,衛明一身沉銀山紋甲,騎在玉花驄上,目光如電!
巨靈神般的蔣開山,身穿三重重甲,提著兩支鐵鐧,衝殺在最前面,擋者披摩!
在他身後,楊大壯率領著渾身浴血的中城兵馬司甲兵、常永祚帶領的已經穿上甲冑的常家沙兵、以及衣甲鮮亮,殺氣騰騰的孝陵衛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而出!
「太子殿下親臨!援軍到了!殺啊!」薛應舉絕處逢生,激動得老淚縱橫,嘶聲力竭地大吼!
「太子殿下親臨!殺啊!」絕處逢生的府軍右衛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然硬生生又將戰線反推了回去!
湯國祚舉著遠鏡,看得大呼小叫,一驚一乍:「哎呀!黔兵兇悍!府軍右衛快撐不住了!薛老頭要完!還好剛才沒有輕易落注!保國公高見,這趙之龍一來,勝負還未可知————」
「哎喲喂!太子來了!那小子居然親自帶兵殺出來了!好傢夥!後面跟著的都是精兵啊!完了完了————馬錫懸了!」
「咦?老趙的勇衛營在幹嘛?在橋下看戲呢?怎麼還不上啊?!急死我了!」
朱國弼臉上的悠閒終於消失了。
他一把從湯國祚手裡搶過遠鏡,對準玄津橋西岸那支按兵不動、反而隱隱封鎖退路的勇衛營!
他瞬間明白了趙之龍的打算!
他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搶了先機的懊惱和急迫!
他猛地跳起來跺腳大吼:「快!快!鳴鼓!出兵!奉天靖難!」
一名渾身是血的黔兵校尉,連滾帶爬地衝到趙之龍馬前,帶著哭腔嘶喊:「趙都督!
求您————求您快發兵吧!我家提督————我家提督快頂不住了!太子————太子親自帶兵殺出來了!弟兄們————弟兄們死傷慘重啊!」
趙之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塊石頭。他緩緩抬起右手。
那黔兵校尉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光芒一「噗嗤!」
一截雪亮的刀尖,毫無徵兆地從他胸前透出!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又艱難地抬起頭,望向趙之龍身後那個面無表情的親兵,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頹然倒地,氣絕身亡。
趙之龍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拔劍出鞘,指向橋上正在苦戰的黔兵,聲音冰冷:「勇衛營聽令!隨本督奉天靖難!誅殺逆賊馬錫及其黨羽!橋上黔兵!給本督—殺!一個不留!」
一聲令下,五百養精蓄銳已久的勇衛營精銳,如同出閘猛虎,轟然衝上玄津橋,從背後狼狠捅向了正在與府軍右衛戰的黔兵!
「趙之龍!你個老匹夫!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馬錫眼睜睜看著趙之龍的親兵捅死了自己的求援校尉,又看到河西岸的勇衛營如同潮水般湧上橋面,刀槍卻直指自己麾下的黔兵!
他瞬間明白了!一股被徹底背叛和利用的滔天怒火直衝腦門!他目眥欲裂,發出野獸般的悲鳴:「趙之龍!你這卑鄙小人!賣友求榮!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然而,一切都晚了!腹背受敵的黔兵瞬間崩潰!有人跪地投降,有人絕望地跳入冰冷的河中,少數負隅頑抗者,頃刻間便被勇衛營和反撲的府軍右衛淹沒!馬錫剛想舉刀自刎,卻被幾個心腹手下死死抱住,奪下了佩刀!
「提督!對不住了!」一個心腹臉上帶著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對「前程」的渴望,「借您————換兄弟們一個前程!」
橋上的戰鬥迅速平息。趙之龍整理了一下衣甲,在一眾勇衛營的簇擁下,策馬緩緩走過滿是屍骸的玄津橋。來到西安門前,他看到玉花驄上那位身披寶甲、被眾人緊密護衛的少年,立刻滾鞍下馬,一路小跑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帶著「激動」與「自責」:「臣,京營總戎,南京守備,忻城伯趙之龍,護駕來遲!致使宵小驚擾聖駕!臣罪該萬死!請太子殿下恕罪!」
「快快快!開城門!靖難!快去靖難啊!」
通濟門城樓下,一片雞飛狗跳!
朱國弼、湯國祚、李祖述、齊贊元四人,在親兵家丁的簇擁下,跌跌撞撞地衝下濕滑的馬道!
朱國弼跑得太急,一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華麗的蟒袍下擺沾滿了泥漿!
湯國祚頭盔歪斜,氣喘如牛!李祖述的甲葉子叮噹作響,跑得臉紅脖子粗!齊贊元更是被家丁半拖半架著,狼狽不堪!
沉重的城門終於「吱呀呀」打開!四人如同搶食的餓狼,爭先恐後地翻身上馬,帶著同樣亂糟糟的家丁隊伍,衝出城門,朝著西安門方向狂奔而去!
「保國公!都怪你!等等等!這下好了!黃花菜都涼了!功勞全讓趙之龍那老狐狸搶光了!」
湯國祚在顛簸的馬背上,氣急敗壞地朝著跑在前面的朱國弼抱怨,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李祖述一邊努力控制著坐騎,一邊喘著粗氣吼道,「老子早就說了押假太子」!你們偏不信!非得等誰贏幫誰!這下好了!潑天的功勞飛了!————哎喲!」他一個沒坐穩,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引得旁邊家丁一陣手忙腳亂。
朱國弼完全沒有聽到他們的抱怨,頭也不回,只是拼命打馬,就見他直衝到那面猩紅的「奉天靖難」大旗下,不等馬停穩就跳了下來。
他踉蹌幾步,擠開眾人,撲到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年輕身影,一把撲倒在他腳下,帶著哭腔:「臣朱國弼奉天靖難來遲!請殿下恕罪!臣等願為殿下前驅,掃清宮闈,擒拿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