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川門外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戌時三刻金川門外,鄭芝龍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珍饈羅列,酒香四溢,絲竹靡靡。
鄭芝龍踞坐主位,金杯在手,笑若春風。鄭鴻逵等一眾鄭家將領輪番勸盞,聲如洪鐘。
楊文驄早已爛醉如泥,伏在案上,鼾聲微起,對周遭渾然不覺。
史可法面頰酡紅,饒是他酒量頗宏,也架不住鄭家叔侄輪番猛灌。
他強撐著清明,推開鄭鴻逵遞來的酒杯,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南安伯盛情,下官心領矣!然而時辰已晚,營中將士,恐生疑慮,若擾民滋事————下官萬死難辭其咎!況北虜壓境,軍務繁雜,實不敢久留,還請容下官與錢老、楊兄告辭!」
錢謙益也覺火候已到,捻須微笑,姿態從容優雅:「南安伯,史閣部所言甚是。酒已盡興,情誼已通,不若就此別過?來日方長,待軍餉之事妥帖,再與伯爺把盞言歡不遲。」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火統排槍聲,如同滾雷般自儀鳳門方向炸響!
緊接著,是隱隱約約、卻如潮水般洶湧的喊殺聲,穿透雨幕與營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史可法渾身劇震!手中酒杯「啪」地一聲掉落在案几上,酒液四濺!
他臉上醉意瞬間褪去大半,猛地站起身,雙目如電射向主座上的鄭芝龍,聲音因驚怒而發顫:「南安伯!此——此是何聲?!城內為何有銃炮廝殺?!」
鄭芝龍端坐主位,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玉杯,輕輕呷了一口,眼皮微抬,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哦?史閣部不必驚慌。想必是城內太子殿下,正行靖難」之舉。
我鄭家,略盡綿薄襄助之力罷了。」
「太子?!靖難?!」
史可法腦中「嗡」的一聲,如遭五雷轟頂!
電光火石間,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鬧餉、談判、拖延、飲宴!這一切都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目的就是引開京營,調虎離山,更將自己困在此處!
他中計了!被耍得團團轉!
他既羞且怒,又對城內局勢十分擔憂,頓感五內俱焚。
史可法再也抑制不住,他鬚髮戟張,臉色鐵青,手指顫抖地指向鄭芝龍,厲聲斥道:「鄭芝龍!你糊塗啊!此乃謀逆!誅九族的大罪!你————你必是受奸人蒙蔽!趁此刻尚未釀成大禍,速速召回你的人馬!本閣——本閣拼卻性命,也必向聖上陳情,言你是一時受人蠱惑!或可——或可保全你闔族性命!」
他聲音嘶啞,帶著最後一絲挽救的希冀,甚至不惜以自身前程作保。
鄭芝龍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面上卻依舊平靜:「史閣部此言差矣。太子乃先帝崇禎爺嫡子,冊立多年,東宮正朔,天下皆知!福藩不過竊據神器,昏聵荒淫,德才皆不配位!太子奉天靖難,撥亂反正,我鄭芝龍助之,乃匡扶社稷,何罪之有?」
「那太子是假的!」
史可法鬚髮皆張,怒斥道,「本督親得北使左懋第密函!真太子已於去年在京師為清酋多爾袞所害!此頑童王之明乃冒名頂替之輩,此事經三法司會審,鐵證如山!早有定論!」他仍固執地認為鄭芝龍是被「假太子」蒙蔽。
「呵!定論?」
鄭芝龍嗤笑一聲,眼神陡然銳利,「滿朝文武,誰不畏馬阮權勢?誰不怕觸怒今上」?誰敢說真話!哪有什麼鐵證如山,怕不是屈打成招的鐵證吧!南京城裡見過太子真容的不知凡幾?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審?最後還要動刑?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朱由崧昏聵無能,沉溺酒色,寵信奸佞,弄得天怒人怨!太子此舉,正是要救我大明於水火!我鄭芝龍今日所為,上對得起太祖高皇帝,下對得起天下蒼生!」
一直冷眼旁觀的錢謙益,此刻忽然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史閣部,老夫聽聞,當日議立新君之時,閣部曾力陳福藩七不可立」,字字珠璣,洞若觀火————莫非,閣部忘了?」
他目光似笑非笑,直刺史可法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史可法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那封寫給馬士英、詳列福王「七不可」的書信,是他心中最大的隱痛與把柄!
他萬萬沒想到,錢謙益竟在此刻,當著鄭芝龍的面,將其赤裸裸地揭開!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錢謙益,嘴唇哆嗦著:「牧齋公————你————你如何得知此事————」
錢謙益捋須輕笑,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狡黠:「閣部或許更想不到,馬瑤草竟會將此信,呈於福藩御覽吧?否則,閣部以為,為何自江北移鎮之後,福藩便再未召見過你?猜忌之心,早已深種矣!」
史可法被堵得啞口無言,心中苦澀翻湧,幾乎站立不穩。
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帶著悲愴與懇切:「大宗伯!南安伯!如今清虜已出歸德,旦夕可至泗州!江北兵馬,泰半被馬士英調往上游堵截左逆!」
「國勢危如累卵,值此存亡之際,我等不思同舟共濟,抵禦外侮,反而同室操戈,自相殘殺!此等親痛仇快之事,於國何益?於民何益?!罷手吧!趁現在收兵,猶未晚矣!」
他言辭懇切,眼中甚至泛起一絲淚光,憂國之情溢於言表。
錢謙益卻搖頭,慢條斯理地反駁:「史閣部此言差矣。恰恰相反,或許,太子此番靖難,正是消弭內鬥之良機?」
「左良玉以救太子、清君側」之名興兵,若太子安然復位,其興兵之名豈非自破?
其勢自解!內鬥可平,方可全力御虜!」
「可——可那太子是假的!」史可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這是他最後的堅持。
錢謙益語帶玄機:「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真真假假,何必執著?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方為真諦!閣部何必拘泥於此?」
「荒謬!」
史可法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真即是真!假即是假!黑白豈能混淆!以假亂真,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他氣得渾身發抖。
「哈哈哈!」
鄭芝龍撫掌大笑,眼中滿是激賞,「大宗伯不愧是東林魁首,文壇泰斗!假作真時真亦假」,此言深得我心!正是此理!正是此理啊!」
他看向史可法的眼神,充滿了揶揄。
史可法氣得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只能頹然坐下,胸中塊壘難消。
恰在此時,帳簾猛地被掀開!
一名渾身濕透、面帶喜色的傳令兵疾步闖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稟伯爺!城內捷報!」
帳內瞬間寂靜,所有目光聚焦於此。
「梅春將軍率孝陵衛已克北安門!魏國公世子徐胤爵攻取朝陽門、東安門!世子護衛太子殿下親率部眾,已奪西安門!懷遠侯常延齡與殿下會師後,一舉拿下西華門!馬士英被擒,紫禁城已破!皇帝不知去向。」
「更有無數城內百姓持棍棒菜刀,攘臂高呼靖難,追隨太子殿下!闔城人心向背已明,人人皆曰,太子殿下乃天命所歸,得太祖英靈護佑。」
史可法猛地站起,又跟蹌後退一步,撞在案几上!
魏國公府!忠武常家!孝陵衛!還有眼前的南安鄭家!
這些勛貴、軍衛,竟都被一個「假太子」驅之效死?!
他腦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與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錢謙益撫須大笑道:「妙哉!身陷囹圄,猶能翻雲覆雨,攪動乾坤!此等手段氣魄,遠勝福藩多矣!史閣部,時勢如此,何不順應天命,給這條真龍」一次機會?」
鄭芝龍強壓心中狂喜,沉聲追問:「城內其他情形如何?」
傳令兵道:「我軍取金川門、鍾阜門時,守軍望風歸降!唯攻儀鳳門時,遭誠意伯劉孔紹率部頑抗!幸得我軍火統犀利,一番激戰,守軍潰降!劉孔紹已被小姐生擒!其餘各門,俱無動靜!」
鄭鴻逵在一旁哈哈大笑:「看來那些勛貴老爺們,都在等著看風往哪邊吹呢!皇城四門都拿下了,瓮中捉鱉,大局已定!」
「好小子!果然沒看錯他!」鄭芝龍眼中精光大盛。
「且慢!」錢謙益忽然出聲,神色凝重,「南安伯,且慢歡喜,此刻言勝,恐為時尚早!馬士英尚有黔兵親信在城中,其子馬錫提督京營,豈會坐以待斃?欲竟全功,伯爺當速遣大軍入城,鼎力相助太子,方能一錘定音!」
鄭芝龍聞言,眼珠一轉,臉上露出商人般的精明算計,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故作沉吟:「大宗伯所言極是。只是——」
他自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臉色鐵青的史可法,「若我大軍盡數入城,史閣部麾下那數萬精兵,若趁虛襲我後路————豈非腹背受敵?如之奈何?」話語雖輕,威脅之意卻如寒冰刺骨。
錢謙益立刻會意,立刻起身,對著鄭芝龍鄭重一揖道:「南安伯多慮了!此事易爾!
請伯爺攜史閣部與楊龍友(楊文驄)先行入城,主持大局!」
「老朽不才,願即刻返回史閣部大營,安撫軍心,曉以大義!必約束部伍,絕不行那鷸蚌相爭之事!伯爺盡可放心入城!!」
他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求:「只是——老夫家小薄財盡在城中,萬望伯爺入城後,多加看顧!莫讓亂兵驚擾了老夫那幾架藏書——那些孤本,可是老夫半生心血啊!丟了一頁書,老朽可是要心疼死的!」
鄭芝龍聞言,放聲大笑,豪氣干云:「牧齋兄儘管放心!今日你助我穩住神策門外兩萬大軍,便是潑天功勞!我定向太子奏明大宗伯扶立之功。大宗伯且去約束部伍,我保你闔府平安!莫說藏書,便是丟了一頁紙,我鄭芝龍賠你一座藏書樓!」
他大步上前,用力握住錢謙益的手,兩人相視大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史可法臉色鐵青,嘴唇哆嗦,看著眼前這赤裸裸的交易與背叛,一股悲憤直衝胸臆!
他苦心經營的標營,竟成了錢謙益投靠新主的投名狀!
他想怒斥,想阻止,卻發現自己已是案上魚肉,籠中之鳥!
一股深深的無力與絕望,將他牢牢攫住。
鄭芝龍鬆開錢謙益的手,也不再看史可法,霍然轉身,對鄭鴻逵厲聲下令,聲震大帳:「傳令!全軍拔營!即刻進城!隨太子殿下一」」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奉!天!靖!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