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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臂之力

2026-08-12 18:00:15 作者: 道明客
  第85章 一臂之力

  將近戌時三刻。

  北門橋,京營都督衙署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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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壓抑的凝重趙之龍身披軟甲,焦躁地踱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不斷有探馬進來匯報城內的局勢,消息混亂甚至相互矛盾。

  憑藉馬錫的令牌,他順利從雞鳴山大營調來了四百名剽悍的黔兵。

  又以南京守備、京營總戎的身份,將駐防在城北大校場的五百名勇衛營官兵盡數調至麾下。

  手握近千精銳,趙之龍心中稍定,無論今夜這金陵城如何天翻地覆,他趙之龍手握這支力量,進可攫取滔天富貴,退可保全身家性命!

  他並沒有像之前跟馬錫約定的一樣,立刻率軍去西安門增援,而是選擇了按兵不動。

  然而,心頭的亂麻卻絲毫未解。眼前這金陵亂局,如同一盤被打翻的棋,黑白混淆,敵友難辨!

  「王之明」那個本該在詔獄等死的假太子,居然舉起了「奉天靖難」大旗!常延齡、梅春、徐胤爵————

  這些世受皇恩的勛貴武臣,竟紛紛倒戈!

  皇城四門烽煙四起,喊殺聲隱隱傳來,弘光帝是生是死?

  馬士英父子能否力挽狂瀾?還有哪些潛藏的勢力參與了這場驚天變局?

  下一步,他趙之龍該何去何從?

  是去勤王?幫助馬氏父子?還是坐山觀虎鬥?還是用手裡這點兵力押上一注?押誰?

  ?

  「報!」一名心腹校尉掀簾而入,躬身稟報,「啟稟伯爺,轅門外有一自稱周亮工的中年文士求見,說是感念伯爺昔日恩德,特來拜謁。」

  「周亮工?」趙之龍眉頭緊鎖,不耐煩地揮手,「不見!本爵軍務繁忙,豈有暇見一閒散文人?打發他走!」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刀兵之事,哪有心思理會這些酸腐書生。


  「是!」校尉領命欲退。

  「慢著!」趙之龍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猛地叫住校尉。

  此人他記得,一個從北京逃難回來的小官,當初被馮可宗下獄拷問,是自己念在他之前曾孝敬過自己,才在馮可宗面前說了幾句好話,又寫了薦書,把他塞進了史可法的禮賢館。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他此刻來做什麼?在外面兵荒馬亂的時候,趁夜而來——

  ——耐人尋味,必非平常!

  「請他進來!」

  趙之龍改變了主意,整了整衣袍,坐回主位,臉上恢復了慣常的矜持與深沉。

  片刻,一名身著半舊青衫、頜下三縷清須的中年文士,施施然步入堂中。

  他步履從容,手持一柄羽扇,面色沉穩。

  行至堂中,竟對著趙之龍深深一揖,行了個大禮,聲音清朗:「學生周亮工,拜見忻城伯!伯爺昔日庇護之恩,提攜之情,亮工沒齒難忘!」

  趙之龍虛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周先生不必多禮。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先生深夜冒雨前來,所為何事?本爵軍務纏身,先生有話不妨直言。」

  周亮工直起身,卻不落座,目光灼灼地看著趙之龍,聲音低沉而清晰:「學生今日冒昧前來,非為別事,乃是————特來救伯爺性命!」

  「救本爵性命?!」

  趙之龍強壓下驚疑,故作鎮定地冷笑一聲:「呵!周先生此言何意?本爵手握重兵,穩坐中軍,何來性命之憂?莫非先生得了失心瘋不成?」

  周亮工絲毫不惱,羽扇輕搖:「伯爺明鑑。學生今日進城,本是奉史閣部之命,與兵部交涉糧秣轉運之事。然目睹城中巨變,心憂如焚!今夜金陵風雲突變,殺機四伏!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伯爺雖手握精兵,然若行差踏錯,站錯了位置,選錯了邊,莫說爵位富貴頃刻化為烏有,便是項上人頭,恐怕也難保周全啊!思及伯爺對學生恩同再造,不忍見伯爺行差踏錯,身陷險境,故夤夜冒昧前來,斗膽為伯爺參詳一二。」

  「哦?」趙之龍眼皮微抬,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先生既然如此說,想必對今夜之事,洞若觀火了?那便請先生為本爵————解解惑吧!」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啜了一口,掩飾著心中的警惕與好奇。


  周亮工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伯爺請問,今夜這場靖難亂局,起於何人?」

  「自然是那假太子」王之明!」趙之龍冷哼。

  「假太子?」周亮工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姑且不論三法司如何判定其真偽,只看今夜金陵城內,竟有常延齡、梅春、徐胤爵這等手握兵權的勛貴重臣,甘冒奇險,為其前驅,奉其靖難」!」

  「這便足以說明,在這金陵城中,有一股強大的勢力,早已認定其為真」,並圍繞他,精心編織了一張彌天大網!若非如此,他一個身陷囹國之人,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趙之龍眉頭緊鎖:「先生的意思是——他背後有人?」

  周亮工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他背後必有主謀!此獠不過是借來的一桿大旗,一個幌子罷了!那麼,主謀是誰?」他扳著手指,「目前已知跳出來的,懷遠侯常延齡,孝陵衛梅春,魏國公世子徐胤爵!此三人有何聯繫?

  趙之龍沉吟道:「常延齡娶了魏國公的妹妹,梅春的妹妹又是魏國公夫人,與徐胤爵是姻親——」

  「不錯!」周亮工眼中精光一閃,「姻親之盟,休戚與共!老魏國公徐弘基,是如何病逝」的?坊間皆傳是被馬阮奸黨活活氣死!此言雖有過激,但老國公生前對馬阮專權深惡痛絕,卻是朝野皆知!」

  「徐胤爵身為世子,遲遲未能承襲爵位,心中豈無怨懟?常延齡、梅春身為姻親,又豈能置身事外?徐胤爵與保國公朱國弼、靈璧侯湯國祚等人過從甚密————伯爺細想,今夜之事,這幾家勛戚,豈能置身事外?」

  趙之龍聞言,如同醍醐灌頂,猛地一拍大腿:「對了!正是朱國弼!當日廷議,提議讓各家勛戚分領兵馬、駐守各門,便是這匹夫提出來的!本爵當時只道他想分權,未曾想——未曾想竟是為今夜之事布的局!」

  他眼中寒光閃爍,越想越覺得合理,「還有那鄒之麟!此人原不過一經年老吏,正是徐弘基力薦,才得以青雲直上!今日調兵出城,造成城防空虛,正是此獠獻策!他們——他們是一夥的!環環相扣,好毒的計!」

  周亮工頷首,繼續引導:「伯爺明察秋毫!綜合這些蛛絲馬跡,學生大膽推斷,此次政變之核心,非魏國公府莫屬!才有此等能量,串聯勛戚,攪動風雲!其勢已成,其網已張!然——」

  他話鋒一轉,拋出疑問,「徐胤爵雖有世子之名,但論其威望、心機謀略,布下如此環環相扣、驚天動地的大局,伯爺認為,他——夠格嗎?」

  趙之龍沉吟片刻,斷然搖頭:「徐胤爵?黃口小兒,志大才疏,難當此任!常延齡、

  梅春?勇則勇矣,然皆非運籌帷幄之才!至於鄒之麟,不過一善於鑽營之刀筆吏,棋子耳!」

  「那麼——」周亮工羽扇輕搖,目光灼灼,「誰才是這盤棋真正的弈手?誰有這般能量,能串聯勛戚,調動兵馬,瞞天過海?」

  他聲音更低,帶著一絲神秘,「學生聽聞,數日前,保國公朱國弼於三山門別業設宴,湯國祚、柳祚昌、李祖述、馬齊贊元等勛貴皆至,唯獨————未邀伯爺您啊!席間密議何事?伯爺可知?」

  趙之龍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那次被排除在外的宴飲,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此刻被周亮工點破,再結合今夜之變,他心中豁然開朗,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升騰而起:「朱國弼!好個朱國弼!外示粗豪,內藏奸詐!旁人只以為其是個草包,但我卻知,湯國祚、李祖述等人,唯其馬首是瞻!定是此獠!定是此獠主謀!」

  周亮工見趙之龍已入彀中,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繼續火上澆油:「伯爺所見極是!然學生以為,僅憑勛戚之力,尚不足以攪動如此風雲。伯爺可曾想過,那被馬阮打壓排擠、恨之入骨的東林、復社諸君?」他手指蘸了蘸冷茶,在光滑的案几上,緩緩寫下一個清晰的水字——「錢」!

  「錢謙益?!」

  趙之龍失聲驚呼!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對啊!這個老狐狸!

  東林魁首,復社領袖!

  馬士英、阮大專權,打壓最狠的就是東林、復社!

  阮大鋮搞的「順案」,抓了多少復社中人?今日午時,大中橋畔,光時亨、周鍾、武愫人頭落地!

  獄中,雷縯祚、周鑣被賜死!這是血海深仇啊!錢謙益豈能不報復?!!

  周亮工趁熱打鐵,「鄭芝龍與錢謙益交情匪淺,其子鄭森更是拜在錢謙益門下!今日城中兵馬被調出城,起因不就是鄭家水兵鬧餉嗎?劉良佐,藉口入衛,過江便鬧餉,若說他沒有牽涉其中.誰信?江北四鎮————是否也牽涉其中?節制他們的史閣部————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趙之龍越想越驚,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先生是說——錢牧齋——乃至江北四鎮——史可法——皆與此事有涉?!」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伯爺!」

  周亮工喟然長嘆,羽扇輕搖,仿佛洞察天機,「此局謀篇之深遠,牽扯之廣大,所圖之宏大,實乃學生生平僅見!環環相扣,步步殺機!弘光朝廷————危矣!」

  他忽然抬頭,望向帳外沉沉的夜空,語氣變得飄渺而神秘,「不瞞伯爺,學生略通星象。今夜——帝星晦暗無光,搖搖欲墜——紫微宮垣,恐有大變啊!」

  他自光轉回趙之龍,帶著無比的「懇切」與「憂懼」,「伯爺!值此乾坤倒懸之際,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切記!切記!莫要——讓睿親王(多爾袞)對伯爺您——失望啊!」

  「睿親王?!」

  趙之龍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手中茶盞「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他通款清廷之事,隱秘至極,這周亮工如何得知?!

  難道是——陷阱?!

  他眼中瞬間爆射出駭人的殺機,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劍柄!

  滅口!必須立刻滅口!

  將趙之龍的反應盡收眼底,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陣低沉而略帶嘲諷的笑聲。

  他好整以暇地搖著羽扇,對趙之龍那擇人而噬的目光視若無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瞭然:「伯爺!稍安勿躁!不必動怒,更不必起那殺心滅口之念!」

  趙之龍被他點破心思,臉上血色褪盡,一陣紅一陣白,按劍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至極。

  周亮工收斂笑容,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對著趙之龍一抱拳,姿態依舊恭敬,眼神卻已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威嚴:「事到如今,學生不敢再瞞伯爺。亮工,實乃大清國攝政王睿親王多爾袞派來,專為聯絡伯爺之人!」

  「伯爺密信,睿親王已然親覽!殿下對伯爺深明大義、順應天命之舉,讚賞有加!特命學生轉告伯爺:大清,從不虧待忠心辦事之人!」自今日起,亮工便是伯爺與睿親王之間的信使。殿下有何諭示,皆由亮工傳達!」

  趙之龍呆立當場!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笑起來像只狐狸的周亮工,心中翻江倒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自己當年庇護的,從馮可宗詔獄裡撈出來的,竟真是一條早已潛伏的毒蛇!

  清廷埋下的暗樁!自己還曾沾沾自喜,以為施恩於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

  一股被愚弄和被操縱的憤怒湧上心頭,但旋即被更深的恐懼和現實考量所取代。

  大清國攝政王、睿親王多爾袞!這個名字代表著正在席捲天下的鐵騎洪流!

  周亮工此刻亮明的身份,意味著他背後站著的是強大的滿清!

  自己那點通款的秘密,早被對方拿捏在手裡。

  今日,獻策只是藉口,接頭才是他此來的真實目的!

  趙之龍臉上的倨傲、矜持、乃至殺意,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緩緩坐回主位,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複雜、混合著敬畏、尷尬與一絲諂媚的笑容,對著周亮工拱了拱手,語氣前所未有的「謙和」甚至帶著點討好。

  「原——原來是天使駕臨!趙某————趙某有眼不識泰山!多有怠慢,還望天使海涵!」他此刻的姿態,已完全從高高在上的伯爺,變成了面對「欽差」的下屬。

  周亮工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重新坐下,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微笑道:「伯爺不必多禮。你我同為大清,為攝政王殿下效力,自當精誠合作。眼下,便有一樁緊要之事,需伯爺即刻去辦。」

  趙之龍心中一凜,連忙道:「天使請吩咐!趙某萬死不辭!」

  周亮工眼中精光一閃,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今夜,伯爺需要做的,便是去助那個太子」一臂之力!」

  「什麼?!」趙之龍再次驚愕失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亮工羽扇輕搖,笑容帶著深意:「對!助他攪亂南京,助他————今夜成事!最好能立下扶立」之功,博取其信任,在其新朝占據一席之地!殿下要這江南————越亂越好!

  而這「太子」攪起的風雲,正合殿下心意!伯爺,明白了嗎?」

  趙之龍呆呆地看著周亮工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又想起他方才剖析的、那看似龐大精密的「勛戚—東林」陰謀網————

  一個更冰冷、更龐大、更恐怖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的心神!

  原來這整個金陵亂局的背後,真正執棋落子的————竟是北京的那位仫政王!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透徹骨髓,半晌,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澀聲道:「趙某————謹遵天使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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