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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2026-08-11 12:59:13 作者: 道明客
  第84章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雨絲敲打著西華門城樓高聳的鴟吻。

  

  城樓之上,大興伯鄒順益渾身篩糠般顫抖著,身上那套嶄新的伯爵蟒袍和華麗甲冑顯得格外滑稽,仿佛戲台上不合身的行頭。

  雨水順著他頭盔的紅纓流淌,浸透了內襯的錦袍,濕冷粘膩,卻遠不及他內心的恐懼。

  他死死抓著雉蝶,視線透過雨幕死死鎖在門外那片喊殺聲震天的修羅場上。

  盧九德在一小隊淨軍和金吾衛的簇擁下,疾步衝上濕滑的城樓馬道。

  人未至,城外震天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慘嚎聲已如同無形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他的耳膜上!

  「盧公公!您可算來了!」

  大興伯鄒順益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迎上來。他頭盔歪斜,臉上混合著雨水、汗水和無法掩飾的驚恐,嘴唇哆嗦著:「反了!都反了!北安門、玄武門、東華門——警鐘全響了!馬————馬閣老在下面————快————快頂不住了!」

  盧九德強壓住翻騰的心緒,顧不上喘息,疾步撲到冰冷的垛口前,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氣便順著脊椎直竄頭頂!

  城下長街,火光血影交織!馬士英那身緋紅的官袍在混戰中格外醒目,他正被數名親兵拼死護著,且戰且退。

  他引以為傲的三百黔兵精銳,此刻只剩下不足兩百,被對面那支沉默而冷酷的甲兵方陣配合著黑衣無甲的悍卒,緩緩擠壓、切割!

  穿著藍衣的屍體在盾陣前層層堆積,血水將青石板染得暗紅刺目!

  而在這片混亂戰場的中央,一面猩紅刺眼的「奉天靖難」大旗獵獵作響!

  旗下,一名身著沉銀山紋甲、騎乘玉花驄的少年身影,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若隱若現依稀是那個「假太子」王之明!

  更讓盧九德頭皮發麻的是,從西安門方向,一支更龐大的黑色洪流正舉著火把,踏著血雨泥濘,洶湧而來!

  當先一桿「常」字大旗迎風怒卷,旗下大將黑甲點鋼槍,氣勢如虹!

  緊隨其後的數百甲兵與黑衣武士,爆發出震天的「靖難」怒吼!一懷遠侯常延齡!


  他竟也反了!

  盧九德此時想起保祿(孫永忠)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話,他隱晦地提過,掌書大人要將那「假太子」這顆棋子用到極致,徹底攪亂這南明小朝廷。

  掌書大人!這就是你布下的大局嗎?

  這顆「假太子」的棋子,之前已經引發了左良玉的叛亂,今日竟能引出魏國公府、忠武常家、孝陵衛、鄭家水師————掀起這滔天巨浪!

  自己所在的這個名為「爺叔會」的組織所暗藏的力量之大,埋藏的暗線之深————思之令人膽寒!

  今夜這席捲皇城的風暴,遠超他的預想!

  這局棋,比他想像的更要龐大,很多事情,估計連保祿都被蒙在鼓裡。

  還是說,這本就是掌書大人計劃中更宏大的「血火洗禮」?!

  今夜之後,不管誰勝誰負,這弘光小朝廷,威信掃地,元氣大傷,人心離散已成定局!

  豫親王南下,必將勢如破竹!

  這江南膏腴之地,終究要落入大清囊中!

  只是————似乎現在的局面有些失控?

  無論如何,保祿要的「混亂」已成,我只需再加一把火,將這「洗禮」進行到底!

  「盧公公!您看!懷遠侯也反了!他——他帶兵殺過來了!馬閣老危矣!我們————我們怎麼辦啊!」

  鄒順益的聲音帶著哭腔,打斷了盧九德的思緒。他死死抓住盧九德的袍袖,身體篩糠般顫抖。

  盧九德猛地甩開他的手,自光如電般掃過這個驚慌失措的勛戚:「慌什麼!伯爺,你今日做對了一件事!就是及時關了城門!做得很好!」

  他先穩住鄒順益,旋即指向城下,「但馬首輔身陷重圍,危在旦夕!你身為守門主將,就眼睜睜看著首輔被亂賊戕害嗎?朝廷體面何在?太后顏面何存?!」

  鄒順益臉色煞白:「我——我手下就這一百多羽林衛————守住城門尚且不足————哪————

  哪有餘力出城去救啊!不如————不如我們在城上放箭!放統!放炮!多少也能幫馬閣老————分擔些壓力————」


  他指著城樓上架設的幾門佛郎機小炮和稀稀拉拉的弓箭手和火統手。

  「愚蠢!」盧九德毫不客氣地厲聲打斷,臉上滿是嘲諷與鄙夷,「伯爺!你打過仗嗎?勝敗豈在人多人少?兩軍交鋒,勇者勝!你這般畏首畏尾,躲在城頭放冷箭,能濟得甚事?馬首輔若有個三長兩短,明日皇爺和太后問起來:大興伯鄒順益,你手握西華門重兵,為何坐視首輔被殺,見死不救?」你讓奴婢如何回奏?是說你畏敵如虎,見死不救?還是說你貪生怕死,罔顧同僚?」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字字誅心,「勛貴圈子裡,最重義氣擔當!今日之事傳出去,朱國弼、湯國祚他們,怕是要笑掉大牙!往後你這大興伯,在南京勛貴里,還抬得起頭嗎?」

  這番話如同冰錐,刺得鄒順益臉色煞白,冷汗混著雨水涔涔而下。

  勛貴圈子的排擠和輕視,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痛處。

  盧九德見他動搖,繼續加壓。他冷笑兩聲,語氣陡然轉厲,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更別說,若馬首輔僥倖未死,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知道你今日袖手旁觀————伯爺,你這爵位,還想不想要了?!」

  這番誅心之言,如同冰錐刺入鄒順益心窩!他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勛貴圈子的冷眼、太后和皇帝的責難、馬士英的報復————這些可怕的後果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求助般地看向盧九德他嘴唇哆嗦著:「那——那依公公之見?」

  盧九德見火候已到,立刻換上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壓低聲音:「伯爺啊,奴婢並非讓你去與賊兵拼命!你只需打開城門,率羽林衛衝出去,接應馬首輔和他身邊殘存的精銳退回來,便是潑天的功勞!馬首輔是何等人?知恩圖報!今日你救他一命,明日他必十倍報之!」

  他指著城下,聲音充滿煽動性,「你看!賊兵雖眾,但陣型已亂,馬首輔身邊尚有忠勇之士死戰!你只需帶兵一個猛衝,接上馬首輔,立刻回撤!咱家在城樓上親自指揮炮銃弓箭,壓制追兵,保你退路萬全!待你們入城,千斤閘一落,任他千軍萬馬也休想進來!

  到那時,你便是力挽狂瀾、勇救首輔的大功臣!勛貴圈裡,誰還敢小覷你鄒順益?!皇爺龍心大悅,加封你個大興侯,也未可知啊!伯爺,這可是千載難逢,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的天賜良機!」

  他見鄒順益眼中掙扎與貪婪交織,又加了一把猛火,佯裝嘆息:「唉!伯爺若實在不敢去,也罷!奴婢雖是個殘缺之人,卻也經歷過松錦大戰、開封圍城!對付城下這些烏合之眾,不在話下!只是————」

  他故意拉長語調,帶著無限惋惜,「這封侯拜爵、揚眉吐氣的機會,伯爺可就————白白錯過了!可惜,可惜啊!」他作勢欲走。

  「等等!」鄒順益急忙喊住他。

  「封侯?!」這兩個字如同魔咒,瞬間擊潰了鄒順益最後的猶豫!他臉上肌肉抽動,眼中迸發出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貪婪的光芒!

  他猛地抓住盧九德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公公————公公此言當真?!您————

  您真能保我安然退回?」

  盧九德用力點頭,表情無比「真誠」:「伯爺放心,非我盧九德自誇,咱家也算久經戰陣,當年在邊鎮,韃子兇悍,闖賊勢大,咱家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千真萬確!伯爺速去!機不可失!」

  「公公——您——您可千萬要掩護好我!待我接回馬首輔,立刻鳴金!您——您一定要及時放下千斤閘啊!」他幾乎是帶著哭腔確認。

  「伯爺放心!咱家以項上人頭擔保!」盧九德斬釘截鐵。

  「好————好!」鄒順益仿佛被注入了莫大的勇氣,猛地一跺腳,對著城下厲聲嘶吼:「開城門!羽林衛!隨本伯出城!救馬閣老!!」他笨拙地抽出腰間華麗的佩劍,在親兵攙扶下,跟蹌著向城下衝去。

  看著鄒順益那臃腫的背影消失,盧九德臉上所有的「懇切」與「真誠」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嘲弄表情。

  他慢悠悠地踱回垛口,俯視著城下更加混亂的戰場:常延齡的生力軍已狠狠撞入馬士英黔兵的側翼!

  黔兵最後的陣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瓷器,轟然碎裂!

  馬士英在親兵簇擁下,正絕望地向西華門方向潰退!

  「哼——」

  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戲謔的輕哼從盧九德鼻腔中逸出。他甚至沒有下令讓城頭的弓箭火炮做任何準備。

  他只是倚著冰冷的城磚,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雉蝶上的濕痕,竟用尖細的嗓音,低低哼起了《空城計》的調子:「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城頭僅剩的幾十名弓箭手和火統手面面相覷,看著盧公公這副模樣,聽著城下震天的喊殺和慘叫,全都手足無措。

  沒有命令,他們不知該射箭還是該開炮————

  「轟隆隆——!」

  沉重的西華門,竟在這生死關頭,緩緩向內打開了!

  鄒順益笨拙、身披華麗山文甲的身影,在一百多名驚慌失措的羽林衛簇擁下,如同撲火的飛蛾,吶喊著沖了出來,直撲向已成修羅場的戰陣!

  「頂住!頂住!陛下就在身後!後退者死!」

  馬士英鬚髮戟張,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手中的寶劍早已砍得卷刃,華麗的緋袍被鮮血和泥濘浸透。

  他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圈子越來越小。突然此時聽到身後城門開啟的聲音,心知不好!

  他雖是文臣,但也督師已久,久歷戰陣,基本的判斷還是有的。

  他之所以苦戰許久,就是要護住西華門不失。此時城門竟然打開,雖然為他和手下殘兵打開了逃生的通道,但是也將他的苦戰努力化為烏有!

  「馬首輔!快退進城來!我來接應你啦!」

  鄒順益此時正在興奮狀態,大聲向馬士英喊道。

  豈不知,聽到他這一喊,原本背水而戰、死戰不退的黔兵,士氣一下子垮掉了。

  紛紛不顧一切地掉頭往城門狂奔!

  衛明和常延齡看得目瞪口呆。

  衛明剛剛還在擔心,隨著戰線越來越接近城門,鏑樓上的守衛利用高度優勢,向下放箭、放統,甚至放炮,面前黔兵背城死戰的話,己方傷亡會劇增。

  沒想到這蠢貨居然敢打開城門?

  常延齡知道機不可失!

  吶喊一聲:「常延齡在此!馬士英!納命來!!」

  拍馬上前,點鋼槍化作一道奪命寒芒,瞬間刺穿兩名試圖阻擋的黔兵!

  馬士英眼見生路就在眼前,卻被常延齡死死咬住,目眥欲裂!

  而鄒順益的「救援」非但沒起到作用,反而攪亂了他護衛皇城的最後努力!

  絕望之下,他看到了那面猩紅的「奉天靖難」大旗下的衛明!

  「逆賊!!」

  馬士英發出野獸般的悲鳴,竟不顧一切地揮劍,在親兵拼死掩護下,向著衛明的方向猛衝過來!

  他要做最後的搏命!

  衛明目光一凝!

  楊大壯怒吼:「護駕!」前排盾兵瞬間合攏!

  數支長矛毒蛇般刺出!

  「保護閣老!」

  馬士英最後的親兵也瘋狂撲上,用身體擋住刺來的長矛和腰刀!

  「拿下!」

  楊大壯厲喝!數名甲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將掙扎嘶吼的馬士英死死按在地上!

  常延齡看也不看被俘的馬士英,長槍一指洞開的西華門,聲震四野:「兒郎們!城門已開!隨我—奪宮!靖難!」

  「奪宮!靖難!」

  鄒順義眼睜睜地看著馬士英就在離自己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被對方生擒,目瞪口呆。

  丟下寶劍,轉身就跑。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距離最近的曹大捷、餘十七、謝新甲等甲兵,趁勢直接追著馬士英潰兵的尾巴殺進了城門洞!

  常延齡身後的常家沙兵如同黑色的怒潮,瞬間將鄒順益那支亂糟糟的羽林衛沖得七零八落!

  鄒順義臃腫的身影瞬間淹沒在這黑色怒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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