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明殘局1645> 第83章 腹背受敵

第83章 腹背受敵

2026-08-10 14:01:34 作者: 道明客
  第83章 腹背受敵

  西安門內,臨時徵用的幾間官倉成了簡易傷兵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金瘡藥粉混合的刺鼻氣味。

  鄒之麟鬚髮皆白,官袍下擺濺滿泥濘血點,卻無暇顧及。

  他將官袍下擺掖在腰間,正指揮著義民抬送傷員、燒水煮布、分發湯藥。

  「快!把這塊門板抬過去!小心他的斷腿!」

  他指揮著幾名壯碩的義民,聲音嘶啞卻條理分明。

  這位老吏此刻展現出驚人的效率與鎮定,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混亂的場面竟被梳理得井井有條。

  他身旁,馮可賓也挽著袖子,臉上沾著血污和泥點,幫著登記傷者名冊,清點繳獲的兵刃。

  遠處,西華門方向驟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刀兵撞擊的鏗鏘、垂死的慘嚎、憤怒的咆哮,如同無形的巨浪,穿透雨幕狠狠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鄒之麟手中動作一頓,布滿皺紋的臉龐轉向聲音來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憂慮。

  「鄒公,聽這動靜,殿下那邊怕是打得慘烈!

  ,馮可賓也聽到了,湊近低聲道,臉上難掩焦急,「懷遠侯怎地還沒到?咱們這裡還有三十個沙兵兄弟,個個都是好手,不如先派他們去增援殿下?」

  鄒之麟目光掃過那三十名倚靠在牆根陰影下的常家沙兵。

  他們大多帶傷,纏著滲血的布條,沉默地擦拭著染血的短斧腰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城門內外。

  首領常孝正閉目養神,但緊繃的肌肉顯示他隨時可以暴起。

  老御史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不可!馮少卿,城門重地,乃殿下退路與援軍通道!太子殿下留我等於此,首要之責便是守住此門,接應懷遠侯!此門一失,殿下便成孤軍,腹背受敵!殿下身負天命,必有神佑!懷遠侯——應該快到了。」

  他像是在說服馮可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話音剛落,南面城牆根方向,驟然響起一片嘈雜的嘶喊與雜亂的腳步聲!

  「殺!奪回西安門!咱家重重有賞!」


  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常孝猛地睜開眼,目光射向聲音來處。

  只見昏暗的雨幕中,影影綽綽一大片人影正沿著城牆根,揮舞著各式兵器,亂鬨鬨地湧來!

  他們大多穿著灰撲撲的號衣,沒有甲冑,隊形散亂,臉上混雜著恐懼與狂熱的扭曲神情,在幾名披甲太監的驅趕下,嘶喊著,沖城門而來。

  陣後一人騎在馬上,身形瘦高,披著內官斗篷,正是南京守備太監李國輔!

  「糟了!」

  鄒之麟臉色瞬間煞白。對方人數十倍於己!

  而且目標明確—奪門!一旦被他們沖近,強行關閉城門落下千斤閘,常延齡的主力便被隔絕在外,太子和自己這些人就成了瓮中之鱉!

  「常孝!」

  鄒之麟嘶聲厲喝,鬚髮戟張,這一刻,沉浮半生的老吏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斷力,「太子安危,全系此門!此門若失,滿盤皆輸!帶你的兄弟,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堵住他們!千萬不能讓他們靠近城門!」

  他又猛地轉向周圍那些被驚呆的義民青壯,用盡全身力氣高呼:「父老鄉親!賊閹要斷我們後路,要害太子殿下!是漢子的,拿起傢伙,跟常家好漢一起上!擋住這些沒卵子的醃攢貨!懷遠侯大軍頃刻便至!守住此門,便是靖難首功!太子殿下必不吝厚賞!」

  老御史嘶啞卻極具煽動力的呼喊激起了大家的血勇。

  一些膽大的青壯漢子,紅著眼睛,抓起地上所有能找到的武器,之前死去的羽林衛的短刀、長槍,甚至柴刀、扁擔、門栓,亂鬨鬨地聚攏過來。

  常孝早已彈身而起,他掃了一眼洶湧而來的灰色人潮,又看了看身邊僅有的二十九名帶傷的袍澤,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近乎冷酷的決絕。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聲音嘶啞卻如金鐵交鳴:「常家的兒郎!怕死嗎?」

  「不怕!」常家沙兵們聲音整齊。

  「好!」常孝猛地抽出腰間的厚背砍刀,刀尖直指前方,「怕個鳥!跟老子沖!剁了這幫閹狗!殺—!」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三十名常家沙兵,如同三十道玄色閃電,迎著十倍於己的淨軍,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他們赤足或蹬著草鞋,踏在冰冷的血水泥濘中,濺起渾濁的水花。短斧、腰刀、甚至拳頭牙齒,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常孝一刀劈翻一個沖在最前的淨軍,滾燙的鮮血噴了他一臉。

  他毫不停留,矮身躲過一桿刺來的長槍,反手一刀斬斷對方腳踝!

  狹窄的城牆根限制了淨軍的人數優勢,常家沙兵則利用地形和個人悍勇,如同礁石般死死抵住了第一波衝擊。

  刀光斧影,血肉橫飛!常孝身邊的兄弟不斷倒下,但缺口立刻被後面的人嘶吼著補上一他們以命換命,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短暫卻堅固的堤壩!

  「鄉親們!上啊!跟閹狗們拼了啊!」

  被沙兵的血勇激起的義民青壯,也紅著眼睛,舉著簡陋的武器,嚎叫著撲了上去。

  他們沒有戰鬥技巧,只憑著一腔血勇,和淨軍太監們殺在一處,場面瞬間變得更加混亂。

  淨軍雖然人多,但大多是沒上過戰場的太監雜役,被這不要命的打法沖得陣腳大亂,攻勢為之一滯。

  李國輔催促著手下幾名穿甲的太監:「給咱家殺光這幫亂民!敢退縮者死!」

  他手下幾名督戰的穿甲太監,提著刀砍翻了陣後幾名畏縮不前的太監,淨軍們受到死亡威脅,不得不嘶喊著向前猛撲。

  常家沙兵死戰不退,義民們死傷慘重,但仍然前赴後繼。

  戰場變得極其慘烈和混亂。

  就在這混亂僵持之際,沿著北面的城牆根,突然奔來十幾名渾身是血、提著繡春刀的錦衣衛!

  他們神色倉皇,顯然是從北安門方向潰敗而來。

  鄒之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現在戰勢焦灼,若是己方被這些人從後攻擊,一定會潰敗。

  但是他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阻止他們。

  為首一名錦衣衛千戶,正是陸昆亨。

  他們剛從北安門慘敗逃出,驚魂未定,看到西安門內這慘烈混戰,更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他衝到近前,突然看到身穿一身墨綠色麒麟服的馮可賓,不由怔住了,噗通一聲單膝跪在泥水裡,聲音帶著哭腔:「稟報都督!卑職北鎮撫司千戶陸昆亨!大事不好!孝陵衛——孝陵衛反了!北安門——北安門丟了!」

  馮可賓與馮可宗容貌相似,夜色雨幕中更難分辨。

  他顯然錯把馮可賓當成了他那位擔任錦衣衛都督的弟弟馮可宗。

  馮可賓心頭劇震,臉上卻瞬間繃緊,他猛地踏前一步,挺直腰板,臉上瞬間換上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森然表情,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極具穿透力,竟模仿起其弟馮可宗的神態語氣,厲聲呵斥:「陸昆亨!爾等不在北安門與叛軍死戰,竟敢臨陣脫逃至此?!

  不怕錦衣衛家法森嚴嗎!」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在陸昆亨等人耳邊!

  他們本就驚惶,此刻驟然見到「馮都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陸昆亨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聲音帶著哭腔:「都——都督!卑職萬死!北安門——孝陵衛反了!梅春那廝兇猛,弟兄們——弟兄們實在頂不住啊!」

  「廢物!」

  馮可賓熟練模仿馮可宗的口頭禪,語氣神態惟妙惟肖:「爾等慌什麼!成何體統!北安門之事,本督已知!此乃太監盧九德勾結外賊,挾持君上,悍然作亂!本督正奉旨,調集勇衛營平叛!眼下情勢危急,爾等此罪暫且記下!事後再論!」

  他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戟指前方混戰的人群,聲色俱厲:「看到沒有?看見那些灰衣閹奴了嗎?皆是盧逆黨羽!爾等速速上前,相助義民,殺退這些作亂的閹奴!或可將功折罪!若再遲疑畏戰,定斬不饒!」

  陸昆亨被這劈頭蓋臉的訓斥和「盧九德叛亂」、「將功折罪」一連串信息砸得暈頭轉向。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一身御史服飾,神色嚴肅的鄒之麟,一時哪裡還會想到要去分辨真假。

  「卑職——卑職遵命!」

  陸昆亨一咬牙,猛地起身,對著身後同樣懵逼的手下嘶吼道:「弟兄們!盧九德那閹狗反了!跟老子殺閹奴!將功折罪!殺啊!」

  說罷,揮舞著繡春刀,帶著這十幾個同樣搞不清楚狀況的錦衣衛,如狼似虎般撲向了淨軍的側方!

  這些錦衣衛們高喊著「殺光閹狗!」的口號,對著灰衣的太監狂砍亂殺。

  別看這些錦衣衛剛才被訓練有素的孝陵衛殺得丟盔棄甲,現在砍起這些武功低微的太監,卻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淨軍本來就是仗著人多,但是剛剛被常家沙兵決死衝鋒和義民青壯沖得陣形大亂,如今正是士氣低落之時。

  此刻又突然殺出一隊如狼似虎、刀法精熟的錦衣衛!

  頓時就有陣型不穩崩潰之狀。

  李國輔在陣後督戰,正惱恨於常家沙兵和義民的頑強抵抗。

  忽然,他手下一個心腹太監連滾爬爬地過來,聲音驚恐帶著哭腔:「公公!不好了!

  馮——馮可宗也反了!帶著錦衣衛在殺咱們的人!」

  李國輔渾身一激靈,急忙望去,果然看見十幾個穿著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正凶神惡煞地在己方側翼砍殺!

  陣後隱約站著一人,身著墨綠色麒麟服,氣度威嚴,指揮若定!

  那身形樣貌,不是馮可宗又是誰?!

  他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馮可宗也反了?!這還得了!

  他一把抓住那心腹,聲音都變了調:「頂住!給咱家頂住!你在此督戰,此事非同小可,咱家————咱家需立時面稟韓公公!」

  說罷,不等手下回應,猛地一勒韁繩,掉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戰馬吃痛,嘶鳴著撞開混亂的人群,向著唯一可能還安全的午門方向,沒命地狂奔而去!

  主將一逃,本就苦戰的淨軍徹底崩潰!

  「馮可宗反了!」

  「李公公跑了!」

  「快逃命啊!」

  哭喊聲、求饒聲、兵器丟棄聲混雜一片。

  灰色的人潮如同退潮般向後潰散。

  就在此時—

  「嗚—咚咚咚!!!」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與震人心魄的戰鼓聲,猛然從西安門城門洞內響起!壓過了所有的廝殺喧囂!

  鄒之麟猛地回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一桿「常」字大旗率先從幽深的西安門門洞中昂揚而出!

  緊接著,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身披鐵甲、手持長槍硬弓的孝陵衛甲士,魚貫而出!

  當先一員大將,鳳翅盔纓在雨中低垂,漆黑的山紋甲葉寒光凜冽,手中一桿點鋼槍斜指蒼穹,胯下戰馬噴吐著白氣,正是懷遠侯、右軍都督府都督常延齡!

  他身後,是沉默如山的四百孝陵衛精銳和六百殺氣騰騰的常家沙兵!

  常延齡目光如電,瞬間掃清戰場局勢。

  看到那面「奉天靖難」的大旗仍在城頭飄揚,看到鄒之麟、馮可賓安然無恙,再看到南側城牆根下正在敗退的淨軍,心中大定。

  「鄒公!馮少卿!太子何在?!」

  常延齡聲音洪亮,帶著金鐵之音,策馬來到二人近前,他擔心太子安危,也顧不上客套。

  「懷遠侯!!」

  鄒之麟激動得聲音發顫,幾乎虛脫,他踉蹌上前,指著戰場。

  「殿下正在西華門激戰馬士英!此處淨軍作亂,欲奪城門!請君侯速速掃清殘敵,馳援殿下!」

  「好!」常延齡毫不拖泥帶水,手中點鋼槍一揮,厲聲下令:「殷定川聽令!命你率孝陵衛!擊潰南面之敵!速戰速決!戰勝之後,奪取承天門!」

  「得令!」一個英武挺拔的孝陵衛軍官轟然應諾。

  孝陵衛四百名生力軍的加入,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身披重甲,長槍如林,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邁著整齊的步伐,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向著潰敗的淨軍碾壓過去!

  本已潰散的淨軍,面對這泰山壓頂般的正規軍衝擊,徹底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四散奔逃。

  還在奮戰的常家沙兵殘部、被勝利激得血勇沸騰的義民青壯,看到己方大軍到來,更是士氣如虹!

  「奉天靖難!殺啊!」他們嘶吼著,匯入孝陵衛的洪流,向著潰敗的淨軍瘋狂追殺!

  陸昆亨和他手下十幾個錦衣衛,正砍得昏天黑地,忽然看到背後湧來這麼一大片衣甲鮮明的「友軍」,居然也是對著淨軍猛砍。

  而且旗幟鮮明地打著「奉天靖難」的旗號,還跟著懷遠侯的常字大旗,他們徹底懵了。

  一個手下抹了把臉上的血水,看著從身邊洶湧而過的孝陵衛和常字大旗,茫然地問:「陸————陸頭——這——這孝陵衛怎麼變自己人了?————奉天靖難」?咱——咱到底是哪邊的?」

  陸昆亨看著洶湧而過的鐵甲方陣,又看看遠處指揮若定的常延齡、馮可賓、鄒之麟等人,再想想馮「都督」剛才的話,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猛地一跺腳,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管他娘的!咱們反正跟著馮都督和常指揮使干,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弟兄們,別愣著!跟著喊!奉天靖難!殺閹狗啊——!」

  說罷,他撿起了地上一根不知誰遺落的紅布條,系在手臂上,高舉繡春刀,高喊著「奉天靖難」,匯入了追擊潰敗淨軍的洪流之中。

  「奉天靖難!殺閹狗啊!!!」

  十幾個錦衣衛也稀里糊塗地跟著嘶吼起來,加入了這場莫名其妙的追擊戰。

  常延齡不再看這邊註定一邊倒的戰場,點鋼槍遙指西華門方向,聲震四野:「常家兒郎!隨本侯馳援太子殿下!目標—西華門!殺——!」

  六百玄衣沙兵齊聲怒吼,如同決堤的黑色怒潮,緊隨常延齡的戰馬,向著十字街口,向著那喊殺聲震天的西華門,狂飆而去!

  這支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奔赴最終的決戰之地!

  鄒之麟望著那遠去的鋼鐵洪流和玄色浪潮,長長舒了一口氣,疲憊地靠在城磚上。

  他身後巍峨的西安門,穩如磐石。

  >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