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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扶不上牆的爛泥

2026-08-04 21:38:30 作者: 道明客
  第81章 扶不上牆的爛泥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戌時二刻南京紫禁城南薰殿南薰殿內,龍涎香混著藥膏的苦澀氣息瀰漫。

  弘光帝朱由崧歪在軟榻上,太醫正小心翼翼地為他塗抹藥膏,疼得他齜牙咧嘴,不時發出「嘶嘶」的抽氣聲。他的下唇處赫然一個清晰的齒痕,正是李香君「情急」所留。

  金吾衛指揮使王無黨身披華麗的山紋甲冑,按刀侍立殿外,高大的身軀在燈影下投出威猛的剪影,頗似廟中門神尉遲敬德。

  「指揮使!不好了!」一名金吾衛小校氣喘吁吁地奔來,聲音帶著驚惶,「朝陽門方向似有騷亂!火光沖天,喊殺聲隱約可聞!」

  王無黨眉頭微皺,強作鎮定:「慌什麼!朝陽門乃魏國公世子徐胤爵駐守!徐家世受國恩,忠勇無雙,些許宵小,世子自會彈壓,何須大驚小怪!休要在此驚擾聖駕!」

  他揮揮手,試圖驅散這令人不安的消息。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司禮監秉筆太監盧九德推門而出,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殿外何事喧譁?」

  王無黨抱拳,正要回答。又一名校尉跌跌撞撞衝來,面無人色:「稟報指揮使,盧公公,千真萬確!徐胤爵反了!他——他領著徐府家丁,夥同孝陵衛叛軍,已——已攻陷東安門了!」

  「胡說八道!」王無黨勃然變色,厲聲斥道,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魏國公府何等門楣?豈會謀逆!定是爾等誤傳!再敢危言聳聽,軍法從事!」

  那小校嚇得跪倒在地,卻仍急道:「將軍!卑職親眼所見!叛軍已入東安門!請將軍速去東華門查看!今日宮禁輪值,弟兄們比平日少了一半!萬一——萬一叛軍攻入宮城,我等萬死難贖啊!」他眼中是真切的恐懼。

  盧九德聽罷,素來沉穩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震驚,旋即化作冰冷的決斷。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王指揮!此事非同小可!你立刻召集所有能調動的金吾衛、羽林衛,親自帶著去東華門!若消息屬實,拼死也要守住!我即刻派人查探詳情!記住,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宮門!快去!」他的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王無黨頭皮一陣發麻,冷汗瞬間浸透內衫。他深知自己這金吾衛指揮使的銜頭,不過是皇帝恩賞其父內閣大學士王鐸的體面,更是為酬其在「假太子案」中力證「王之明」為假之功。


  王無黨從未真正領兵,更別提上陣廝殺。

  此刻要他帶兵去守那可能面臨叛軍衝擊的宮門,無異於將他送入虎口!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殿內,多麼希望皇帝能叫他留下護駕————

  然而盧九德那銳利如刀的目光正死死盯著他,積威之下,他連半個不字也不敢說出口。

  「卑——卑職遵命!」王無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他挺了挺那身華貴的山紋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將軍,轉身吆喝著集結人手。

  那些同樣穿著光鮮甲冑、號稱「大漢將軍」的金吾衛們,臉上也寫滿了驚惶與茫然。

  王無黨心中苦澀:指望這群花架子去抵擋如狼似虎的叛軍?

  但此刻,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這支中看不中用的「精銳」,向著黑暗與未知殺氣的東華門方向,步履沉重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荊棘之上。

  看著王無黨惶惶離去的背影,盧九德迅速返回殿內。

  司禮監掌印太監韓贊周正侍立在弘光帝榻前,見狀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

  盧九德快步上前,湊到韓贊周耳邊,用極低卻清晰的聲音急速稟報:「韓公公,大事不妙!徐胤爵反了,東安門已陷!王無黨已帶人去守東華門,但——恐難濟事!」

  韓贊周渾濁的老眼猛地一閃,臉色瞬間凝重如鐵。他久歷宮闈,深知此刻兇險!

  他立刻對盧九德低語,語速同樣飛快:「你速去!親自督守紫禁城四門!嚴令各門緊閉,死守待援!同時,立刻派人分頭傳信:一給馬閣老,告知宮變,請他速調黔兵入衛;

  二給忻城伯趙之龍、京營提督馬錫,命其即刻調京營精銳入皇城平叛;三給錦衣衛馮可宗,命其緹騎四出,彈壓城中亂民,搜捕亂黨!要快!」

  盧九德肅然領命:「韓公公放心!九德省得!」

  他轉身欲走,心中卻如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假太子王之明叛亂?徐胤爵、孝陵衛皆反?這絕非偶然!莫非——與孫永忠去中城獄提人有關?掌書大人的布局——已然發動了?」

  一絲隱秘的興奮與期待,混雜著對局勢失控的憂慮,在他心底翻騰。

  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敷藥的皇帝,眼神複雜難明,旋即快步離去,身影沒入殿外的黑暗中。

  韓贊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面對朱由崧詢問的目光,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

  帶著幾分諂媚的鎮定笑容,回到弘光帝榻前,聲音放得極柔和:「陛下莫憂,些許小事,擾了聖駕清靜。不過是城內有些刁民趁夜滋擾,老奴已命盧九德嚴加彈壓,片刻即平。陛下安心讓太醫診治便是。」

  朱由崧正為唇上傷痛心煩意亂,聞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並未深究。

  然而,這片刻的虛假平靜,被驟然響起的鐘聲徹底撕裂!

  「iii——宗i——宗i——宗,,鐘聲急促、悽厲、絕望!自北安門方向滾滾而來,穿透重重宮牆,狠狠撞入南薰殿內!

  這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鉤,瞬間勾起了朱由崧深埋心底的、最恐怖的夢魔!

  對他來說,這警鐘之聲是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銘心!瞬間將朱由崧拉回了三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噩夢之夜開封城破!

  城中各門警鐘急鳴,便是這般絕望地聲音!

  朱由崧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軟榻上彈坐起來,一把推開太醫,藥膏罐子「哐當」摔碎在地!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他死死抓住韓贊周的衣袖,聲音因極度驚駭而變調:「鍾——鐘聲!是警鐘!是開封————是開封陷落時的鐘聲!這絕不是亂民!是賊——賊兵進城了?!韓伴伴!你騙朕!!」

  他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韓贊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警鐘震得心神俱顫,暗叫不好。

  但他畢竟是歷經三朝的老狐狸,強行穩住心神,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帝,聲音沉穩有力,安撫道:「陛下!陛下息怒!老奴萬死!此鐘聲————或只是北安門示警,未必是城破!陛下乃萬乘之尊,當臨危不懼!切不可自亂陣腳!此刻宮中尚有眾多金吾、羽林衛士,宮牆高厚,賊兵一時難入!陛下當鎮定自若,以安軍心!」

  「請陛下披甲!老奴願為前驅,親臨陣前!陛下親至,三軍將士必感天恩,士氣大振!宵小叛軍,頃刻可滅!」

  他言辭懇切,目光灼灼,試圖用責任和後果喚醒弘光帝最後一絲理智。

  朱由崧被韓贊周的氣勢稍稍懾住,狂亂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他喃喃道:「伴伴——你說得對——是朕——是朕慌了——」

  然而,那催命的鐘聲仍在持續,如同重錘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

  開封城破時屍山血海、哭嚎遍野的景象在他眼前翻騰,他猛地搖頭,眼中恐懼更甚:「不!你不懂!伴伴!你不懂開封陷落時的慘狀!等到賊兵真衝進來,就——就跑不掉了!快!快去!給朕備青衣小帽!布衣!快叫金妃、黃妃過來!讓她們換上荊釵布裙!備快馬!叫馬鑾、王無黨、馮可宗來護駕!快!金銀細軟——能帶的都帶上!朕要出宮!去——

  去蕪湖!去杭州!」

  他語無倫次,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只想立刻逃離這座即將成為囚籠的宮殿。

  韓贊周看著弘光帝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知道,再勸無益。這皇帝——終究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他強壓著失望,躬身道:「老奴——遵旨。這就去為陛下準備。但請陛下務必稍安!老奴已派人查探,片刻即有確切消息!陛下此刻鎮定,便是社稷之福!」

  他轉身,對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厲聲喝道:「還不快去按陛下吩咐準備!要快!」

  韓贊周剛行出幾步,一名小太監如同被鬼撐著般,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帶著哭腔嘶喊:「陛下!大事不好了!那個假——假太子王之明反了!帶著亂民攻陷了西安門!正————

  正朝西華門殺來!聽說————聽說馬鑾都督————已經被亂民打死在西安門外了!馬閣老正領著府中護衛在西華門外死戰!盧公公已帶金吾衛、羽林衛趕去增援了!命小的速來稟報!」

  「住口!」

  韓贊周一聲斷喝,打斷了小太監的哭嚎。

  他鬚髮皆張,怒視著那嚇得癱軟在地的小太監,「大膽奴才!妖言惑眾,驚擾聖躬!

  拖出去!立斃杖下!」

  殿外立刻衝進兩名健壯太監,不顧那小太監的哭求掙扎,將其拖了出去,很快,殿外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戛然而止的慘嚎。

  韓贊周回身,對著已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的朱由崧,聲音帶著最後的努力,試圖穩住局面。

  「陛下!休聽這奴才瘋言!王之明深陷囹圄,如何作亂?亂民烏合之眾,焉能攻破皇城四門?西華門有馬閣老親率精銳黔兵,有守備府護衛及千餘淨軍!更有盧九德帶去金吾、羽林衛強援,宮城固若金湯!盧九德久經戰陣,知兵善戰,有他坐鎮,定保無虞!陛下寬心!萬不可再聽信謠言,自亂陣腳!」

  然而,朱由崧的恐懼已如洪水決堤,再也無法遏制。

  朱由崧猛地從榻上跳起來,狀若瘋癲,指著韓贊周哭喊道。

  「快去!快去按朕說的辦!叫妃子!備馬!備衣服!金銀!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朕——朕當年在開封——就是跑慢了一步——差點——差點——」他語無倫次,恐懼已徹底吞噬了他。

  韓贊周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毫無帝王威儀的君主,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無奈:「老奴————遵旨。」

  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這個皇帝,這個朝廷,恐怕————氣數已盡了。

  他又望了一眼殿外沉沉的黑夜,終於徹底死心,默默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向殿外,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佝僂。

  朱由崧赤著腳在冰冷的地磚上來回疾走,如同困獸,口中神經質地反覆念叨:「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假太子不是省油的燈!是禍根!是禍根啊!早知今日——早知今日——就該早早斬草除根!一刀殺了乾淨!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懊悔、恐懼和歇斯底里,在這燭火搖曳、藥氣瀰漫的南薰殿中,顯得格外悽厲而絕望。

  殿外,北安門方向的警鐘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西華門方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的喊殺聲!

  那聲音,正一步步逼近這座風雨飄搖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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