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鄭祖禧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戌時二刻,金川門。
城頭昏黃的燈籠,在濃霧中暈染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箭孔和雉蝶。
守城千戶陸百鳴佝僂著背,縮在鏑樓旁一處背風的垛口陰影里。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同樣鬼鬼祟祟的百戶張亮,後者正趴在鏑樓那扇厚重的松木門上,透過一條細微的縫隙向內張望。
鏑樓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杯盤狼藉。安遠侯柳祚昌伏在油膩的方桌上,鼾聲如雷,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繡著麒麟的錦袍上。
一桌殘羹冷炙散發著濃烈的酒肉氣息。
他帶來的幾名貼身護衛,也東倒西歪地癱在椅中、倚在牆角,或伏案或仰面,同樣鼾聲四起,兵器隨意地丟在腳邊。
張亮轉過頭,對著陸千戶的方向,無聲地點點頭,臉上肌肉緊繃,做了一個「倒了」的口型,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緊張和一絲事成的激動。
陸百鳴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急忙湊近,用氣聲問道:「穩——穩妥了?
「張百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更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全倒了!醉仙散的分量,別說幾個醉漢,就是十頭健牛也得睡他個三天三夜!」
陸百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然,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一條門縫,閃身而入。
他佯裝急切,湊近柳祚昌耳邊低喚:「侯爺?侯爺?有緊急軍情————」回應他的只有更加響亮的鼾聲和濃重的酒氣陸百鳴又推了推旁邊一個護衛,對方如同爛泥般毫無反應。
他朝門外的張百戶招招手。
張百戶貓著腰溜進來,兩人手腳麻利,如同狸貓般,迅速將柳祚昌和護衛們腰間的佩刀、肋下的短匕,一一解下,無聲地堆放在角落的陰影里。
張百戶退出城樓,快步走上城牆。
夜霧如同鬼魅的吐息,自護城河面升騰,瀰漫開來,將城外鄭家水營的點點燈火暈染成模糊的光團。
值更的梆子聲在遠處空洞地迴響,更添幾分寂寥。
一隊巡城士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張百戶強自鎮定,迎上前去,指著東面霧氣更深處,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王二!帶你們隊,去東邊角樓那邊仔細巡查!方才似有異響,莫要懈怠!」
「得令!」巡城什長不疑有他,帶著手下轉向東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濃霧中。
待其走遠,張百戶立刻閃身鑽進城牆上一處窩鋪。
片刻後,他拖出幾卷粗壯的麻繩,繩頭早已系好沉重的鐵鉤。他動作迅捷而穩定,將繩索固定在堅實的垛口石基上,隨即奮力將繩索拋下城去!繩索無聲地垂入濃霧籠罩的護城河中。
做完這一切,他取過旁邊插在雉蝶上的火把,深吸一口氣,朝著城外鄭營的方向,有節奏地晃動了三下。
冰冷的河水泛起微瀾。幾個黑影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地從渾濁的河水中探出頭,臉上塗抹著厚厚的黑色油膏,唯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幽光。他們口中緊咬著雪亮的短刃,警惕地掃視著城頭。
為首者正是鄭家悍將鄭彩,他看到城頭那約定的火光信號——左三,右三,左三!
成了!
鄭彩低低吹了一聲水鳥般的短哨,一個猛子又扎入水中。
岸邊的蘆葦叢中,更多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蠕動而出,他們同樣塗黑著臉,赤著腳,嘴銜利刃,動作矯健而無聲,如同靈活的泥鰍,從水底潛至城牆根下冰冷的石壁邊,將濕透的身體緊緊貼在城牆上,仰頭向上。
幾條粗大的麻繩從上方垂下,幾雙有力的手同時握住了垂下的繩索,用力向下扯了扯,確認牢固。
一個精悍如猿猴的身影立刻揉身而上!他手腳並用,攀爬的速度快得驚人,濕滑的城牆對他構不成絲毫阻礙,張百戶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四下張望,唯恐巡邏隊折返。
冰冷的夜風吹過,他後背的冷汗卻已浸透內衫。他趴在垛口,看不到下面,只能感覺到繩索猛地一沉!
接著,是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麻繩與濕漉漉磚石摩擦發出的「悉嗦」聲。
「悉悉索索————」
緊接著,一隻濕漉漉、塗滿黑膏的手猛地搭上了垛口邊緣!
接著,一張被黑色油彩完全覆蓋、只露出精光四射眼睛的腦袋猛地探了出來!口中雪亮的刀刃閃著寒芒!
張亮嚇得差點叫出聲,強自忍住,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悶響。
那塗黑臉的鄭家士兵沒有看他,靈巧地一撐,整個人如同狸貓般翻身躍上了城牆!
動作乾淨利落,落地幾無聲音!他迅速拔出嘴裡的短刀,警惕地半蹲著,環視四周。
一個、兩個、三個————口銜鋼刀、渾身滴水的鄭家水兵如同暗夜中爬出的水猴子,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城頭!
他們動作迅捷,落地無聲,冰冷的刀刃在火把微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這些常年在海上與風浪搏殺、在桅杆間騰挪如飛的精銳,攀爬城牆如同兒戲。
陸陸續續,又有數十名同樣打扮的鄭家士兵攀援而上。城頭狹窄的馬道上,很快便聚集了一小群沉默而殺氣騰騰的黑影。
張亮喉嚨發乾,連忙用顫抖的手指了指城樓方向。
鄭彩目光如電,掃過張百戶慘白的臉,微微頷首,沒說話。
張亮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領著這群沉默的黑影,貼著冰冷的城牆內側陰影,向緊閉的城門樓摸去。
每一步都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腳步聲被雨聲完美掩蓋。
陸百鳴在城門樓外緊張地踱步,不時望向張亮消失的方向,只看到一片濃霧。直到看到張亮領著幾個塗得漆黑的「惡鬼」出現在視線中時,他驚得差點咬到舌頭。儘管早有準備,真正看到這景象依然令人膽寒。
他強自鎮定,急忙打開虛掩的城門樓大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鄭彩當先閃入,身後精銳魚貫跟進,如同暗影流入光明的房間。
門內,死寂只維持了一瞬。
「噗!」
「呃——唔!」
沉悶的利器入肉聲、被死死捂住的短促慘哼、身體倒地的撲通聲————接連響起!如同快刀斬入敗革,急促而致命。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彈指,城樓內便重歸死寂,連鼾聲都消失了。
門再次被拉開。一個臉上濺滿溫熱鮮血的小頭目走出來,手中赫然提著一顆鬚髮戟張、雙目圓瞪的人頭!
他對著鄭彩,聲音冰冷而簡短:「爺,都清理乾淨了。」
陸百鳴一眼瞥見那人頭,正是方才還鼾聲如雷的柳祚昌!
那顆熟悉的、位高權重的頭顱就這麼提在一個小兵手裡!那死不瞑目的雙眼仿佛正死死瞪著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嘔吐感瞬間攫住了陸百鳴!
他腿肚子一軟,靠著冰冷的城牆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鄭彩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再看他,轉身帶著殺氣騰騰的部下和那提著頭顱的什長,快步走下通向城門的馬道。
陸百鳴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沿途的崗哨、門卒,不知何時,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清理乾淨,只剩下幾灘尚未凝固的暗紅血跡和散落的兵器,昭示著剛才發生的、高效而冷酷的殺戮。
他看到幾名鄭家士兵正麻利地將最後一具屍體拖到角落,那裡橫七豎八地堆著十幾具屍體,正是本應在城下值守的士兵。
鄭彩在城門口看到了施琅和身邊幾個黑衣漢子,正抱拳向他行禮,他認出這幾個都是世子鄭森的貼身護衛。
他們今天城門口這活兒幹得利索,他拍了拍施琅的肩膀,以示鼓勵。
施琅走到渾身篩糠的陸百鳴面前,將一份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東西塞進他還在發抖的手裡,聲音低沉卻清晰:「陸千戶,拿穩了。這是南安伯允諾你的酬勞,兩千兩龍頭銀票,外加三山門內一處三進宅子的地契。待大事底定,更有潑天富貴等著你。」
陸百鳴捧著那捲沾著血腥氣的銀票地契,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指尖都在發麻。
鄭彩來到巨大的城門後,無需下令,幾名鄭家士兵已合力抬起沉重的門閂。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包著鐵皮的厚重城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隨即越開越大!
城外的霧氣,如同找到宣洩口的洪流,洶湧地灌入城門洞內。
一名鄭家小校衝出城門,站在連接護城河的石橋上,舉起手中的火把,朝著濃霧深處奮力搖晃了三下!
濃霧如幕,被火把的光芒攪動。短暫的死寂後,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夜的寧靜。
從霧氣中,出現一匹神駿的棗紅馬。
馬背上,一員女將身姿矯健!
她身著赤紅如火的甲冑,背後斜挎一張朱漆角弓。
手中一桿丈八長的亮銀槍,槍尖寒芒吞吐!
正是鄭芝龍之女,鄭祖禧!
她清叱一聲,手中亮銀槍如閃電般向前一指!
座下戰馬長嘶,四蹄翻騰,如同一道燃燒的赤色流星,瞬間越過石橋,沖入了洞開的金川門!
緊隨其後,一隊同樣身著各色華麗倭甲、背負長弓、手持狹長鋒銳刀的女武士,策馬如風,緊跟著前面那道紅色旋風湧入城門!
她們沉默如影,唯有甲葉摩擦的細碎鏗鏘與馬蹄踏石的清脆迴響,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韻律。
再之後,是如同移動鐵壁般的鄭家精銳!
前排是手持燧發魯密統、身著半身板甲的火統手,冰冷的統管在霧氣中閃爍著幽光;
緊隨其後則是長矛如林、全身披掛西洋板甲的矛兵方陣!
沉重的鐵靴踏在城門內的石板路上,發出整齊劃一、撼人心魄的轟鳴!
這沉默而致命的鐵流,源源不斷地從霧中湧出,湧入洞開的金川門。
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鄭」字大旗,和隨後響起的密集的火統排槍施放的聲音,宣告著這座城門易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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