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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朕什麼時候說過要給他們銀子了?

2026-08-23 00:25:34 作者: 請叫我小九哥
  倪元璐璐偷偷抬眼,想窺探皇帝的臉色,卻見朱慈烺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帳冊封面,臉上竟無半分驚容,甚至連眉頭都未挑一下。

  這份鎮定,讓倪元璐心中更是忐忑。

  終於,朱慈烺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

  「一億三千餘萬兩……嗯,比朕預想的,還要多一些。看來諸位王叔、王兄們,這些年在封地上,確是『經營有方』。」

  

  這話聽不出是贊是諷。

  倪元璐卻顧不上品味皇帝的語氣,他急聲道:

  「陛下!此數雖巨,然於朝廷而言,實是燙手山芋,禍非福也!」

  他情緒有些激動,也顧不得許多了。

  「去歲國庫歲入結餘,刨去必須預留之款項,實際可動支者,不過一千多餘萬兩。今年開春,直隸、河南修河堤,山陝賑旱災,南方備防汛,各地官俸、邊鎮糧餉、京營賞賜……處處都要錢,戶部已是左支右絀,這一億三千萬兩……莫說如數支給藩王現銀,便是指揮庫銀如數撥付,亦是絕無可能!若強行支付,則國庫立時枯竭,天下賦稅為之空懸,必致金融崩壞,市面蕭條,天下震動!」

  他上前一步,幾乎是以懇求的語氣道:

  「陛下曾有明詔,許諸藩以『貢獻』家業,換取海外封地,朝廷給與相應支持。此乃昭告天下之事。然……然若朝廷無法兌付此『支持』,則陛下金口玉言何存?朝廷威信何在?諸藩必生怨望,天下人又將如何看朝廷?看陛下?

  臣……臣身為戶部尚書,掌天下錢糧,於此兩難之境,實在……實在是無計可施,五內俱焚!伏乞陛下……聖心獨斷,指明一條生路!」

  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

  他仿佛已經看到,因為無法兌現承諾,藩王鬧事,朝廷信譽掃地,財政崩潰的可怕景象。

  朱慈烺靜靜地聽完倪元璐這番近乎絕望的陳述,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

  他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仿佛倪元璐所說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不值一提。

  「倪卿。」


  朱慈烺終於不再敲擊帳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好整以暇地看著倪元璐:

  「你說了這許多,無非是擔心朝廷拿不出這一億三千萬兩現銀,無法兌現對藩王的承諾,以致失信於天下,是也不是?」

  「是……臣正是此意。」

  倪元璐點頭,心中卻因皇帝過於平靜的態度而升起一絲莫名的怪異感。

  「那朕問你。」

  朱慈烺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炯炯:

  「朕何時說過,要給他們一億三千萬兩……現銀?」

  「啊?」

  倪元璐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給現銀?那給什麼?

  陛下明明說過「給予相應支持」啊!這支持,難道還能是別的東西?

  朱慈烺不再看他,起身離座,緩步走到暖閣一側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圖屏風前。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那些被特意標註出來的區域掃過——南美洲的秘魯、墨西哥沿岸;北美中部廣袤的平原;東南亞的香料群島;甚至遙遠的南非好望角附近……這些都是藩王們心儀或已被初步「分配」的海外封地範圍。

  「倪卿,你來看。」

  朱慈烺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在暖閣中迴蕩。

  「楚王要去的是這裡,據說有金山銀山,但也有悍不畏死的土人部落,更有西班牙、葡萄牙的西夷據守;周王、蜀王看中的是這裡,沃野千里,可也荒無人煙,野獸出沒,瘴癘橫行;魯王、代王選的這裡,直面歐羅巴的航海強國……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化外之地,蠻荒之域。那裡有土人的長矛毒箭,有西夷的火炮戰艦,有未知的疾病,有惡劣的環境。」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依舊有些茫然的倪元璐:

  「你說,他們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是堆在船艙里、不能吃不能喝、遇到風暴還可能沉海的白銀嗎?」

  倪元璐下意識地搖頭:

  「自……自然不是。他們需要……需要能安身立命、開拓疆土的力量。」


  「沒錯!」

  朱慈烺撫掌,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是力量!是能保護他們、能替他們廝殺、能助他們站穩腳跟、開疆拓土的武裝力量!」

  他走回御案前,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手指凌空點著,仿佛在列舉:

  「他們要的是訓練有素、見過血、能結陣而戰的精銳之師!要的是從刀槍弓弩到精良的火銃火炮!要的是能遠航萬里、載貨載人、更能作戰的堅船利炮!要的是甲冑、糧草、藥品、工匠……乃至懂得築城、屯墾、治理的文吏!

  這些,才是他們跨海萬里,去陌生土地上搏一個前程,最需要、最實實在在的東西!」

  倪元璐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似乎摸到了一點皇帝思路的邊緣:

  「陛下的意思是……朝廷不用給銀錢,而是用這些……實物和人力,來『折算』抵償藩王的『貢獻』?」

  「正是此意!」

  朱慈烺斬釘截鐵。

  「一個能熟練使用火器、經歷過戰陣、正值壯年的大明戰兵,連人帶其全套裝備、數年訓練所費,值多少銀子?一艘配備二十門以上火炮、可遠航大洋的大型戰船,又值多少銀子?一門可摧城拔寨的紅衣大炮,值多少?這些,朝廷都可以明碼標價!」

  他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藩王們不是有一億三千萬兩的『貢獻值』嗎?好,就用這個『貢獻值』,來『購買』朝廷提供的軍隊、武器、船隻、物資!他們需要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炮,儘管開口,朝廷按價從他們的額度里扣除。

  如此一來,他們得到了安身立命、開疆拓土所必須的武裝實力,朝廷也兌現了『支持』的承諾,還不用流出一兩現銀。倪卿,你以為,此法如何?」

  倪元璐心中的巨石,仿佛瞬間被移開了一大半!

  他激動得鬍子都在微微顫抖:

  「陛下聖明!此……此乃李代桃僵,移花接木之妙計啊!如此,則朝廷信用可全,藩王亦得實利,兩全其美,兩全其美!」

  然而,激動過後,身為戶部掌印的謹慎又讓他生出一絲疑慮。

  他斟酌著詞句,道:

  「陛下此策,誠為高妙。然……朝廷打造軍械、戰船,維持軍隊,亦需耗費巨資。工匠薪俸、物料採買、軍餉糧草……皆是真金白銀的支出。即便以『折算』之法,不再另支現銀給藩王,但這部分成本,終究是落在了朝廷身上。

  而藩王所獻之田產店鋪,估值雖有一億三千萬,然急切間難以變現,朝廷……似乎還是沒有這麼多錢?」

  朱慈烺笑了笑道:

  「無妨,到時候朕會從內帑調撥三千萬兩銀子去辦此事,那些田產店鋪可以慢慢發賣,總歸朝廷是賺的!」

  倪元璐聽到這話,心頭大石落地,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一直壓在心頭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陛下,還有一事……軍費開支近年來實在浩大。遼東、宣大、九邊各鎮,雖無大戰,然日常駐防、操練、武備更新、賞賜撫恤,所費不貲。京營經陛下整頓後,雖戰力大增,然餉銀、裝備亦遠勝往日。去歲各項軍費合計,已逾歲入之半。今歲預算,戶部實難支撐。

  是否……酌情裁撤部分老弱,或暫緩一些非急切之軍備採購,如那火器研究院所請之大額撥款,以舒緩財用?如今藩王之事既有解決之道,或可勻出部分錢糧……」

  他話未說完,朱慈烺臉上的笑容已然收斂。

  他抬起手,止住了倪元璐的話頭。

  暖閣內安靜下來。

  朱慈烺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紫禁城巍峨的宮牆和更遠處隱約的西山輪廓。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軍費之事……朕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倪元璐臉上,語氣不容商量:

  「容朕……再思量一番。卿先退下吧。」

  「臣,遵旨。」

  倪元璐心中微感詫異,皇帝對軍費問題的態度,似乎比對付藩王資產還要慎重,甚至有些諱莫如深。

  但他不敢多問,只得躬身領命,緩緩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輕輕合攏。

  暖閣內,又只剩下朱慈烺一人,以及那靜靜燃燒的冰鑒,和窗外無止無休的蟬鳴。

  朱慈烺重新坐回御案後,卻沒有立刻處理政務。

  他身體向後靠去,閉上雙眼,手指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倪元璐擔憂軍費,他豈能不知?

  甚至,他比倪元璐更清楚軍隊的現狀和潛在的危機。

  但裁軍?暫緩武備?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中醞釀著一個更大膽、更一勞永逸的計劃,這個計劃不僅能解決軍費壓力,還能順帶解決另一個更讓他頭疼的問題——那些剛剛在北方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卻漸漸有些尾大不掉、桀驁不馴的驕兵悍將。

  兩天後,朱慈烺正在批閱奏疏。

  「皇爺。」

  馬寶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兵部尚書李邦華李大人,在宮外求見,說有急事奏報。」

  朱慈烺緩緩抬起眼帘,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宣。」

  他淡淡地道,聲音在空曠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清晰。

  很快,腳步聲已至殿外。

  兵部尚書李邦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幾乎是疾步走了進來。

  與之前倪元璐那種因財政壓力而生的焦慮、凝重不同,李邦華此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懣、憂慮,甚至帶著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

  他年近七旬,身材高大,面龐方正,一部花白的虬髯此刻似乎都因情緒激動而微微顫動。

  行至御案前,他甚至來不及將呼吸喘勻,便重重一揖,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之音,直接衝口而出:

  「陛下!臣李邦華,有十萬火急之事,不得不即刻面奏陛下!」

  朱慈烺看著這位以剛正、嚴厲、治軍極嚴著稱的老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仿佛安撫的笑意,指了指旁邊早已備好的繡墩:

  「李卿不必多禮,坐下說話。馬寶,給李卿上茶。」

  「陛下!臣坐不住!」

  李邦華並未就坐,反而挺直了腰板,一雙因常年熬夜、閱看軍報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朱慈烺,那目光中充滿了痛心與急切。

  「陛下,臣執掌兵部,統轄天下軍務,近來所見所聞,實是觸目驚心,五內俱焚!再不陳奏,臣恐……臣恐有負陛下重託,有負先帝厚望!」

  朱慈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道:

  「李卿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馬寶已將一盞清茶捧到李邦華面前。

  李邦華看了一眼那茶盞,終究還是接了過來,但並未喝,只是重重地放在了旁邊的紫檀木小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撩袍在繡墩上坐了半邊,身體依舊繃得筆直,如同即將出征的老將。

  「陛下!」

  李邦華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吐出胸中積鬱多時的塊壘,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自陛下御極以來,四海昇平,此乃陛下洪福,亦是將士用命之功。然,福兮禍之所伏!自遼東、朝鮮大捷,尤其是去年一舉蕩平建州,犁庭掃穴,徹底滅此大患之後,軍中……軍中那股驕狂之氣,跋扈之風,已呈燎原之勢!」

  他頓了頓,眼中痛色更濃:

  「莫說遠在宣大、薊遼的邊軍,便是這天子腳下的京營之中,亦有不少將領、校尉,乃至立了戰功的老兵,恃功而驕,目無綱紀!臣絕非虛言!」

  他開始一一列舉,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

  「其一,索賞無度!朝廷此前封賞已極厚,然此輩猶嫌不足,動輒以『血戰有功』、『傷殘弟兄』為名,向有司、向地方索要額外錢糧、田畝、宅邸!地方稍有遲緩,便聚眾喧譁,甚有衝擊衙署者!」

  「其二,侵占田產,欺凌鄉里!不少將領,尤其是一些新晉的勛貴、軍官,仗著戰功,或以低價強買,或直接圈占百姓良田、山林、水塘!更有甚者,縱容家丁、部曲,在駐地為非作歹,強買強賣,毆傷人命!地方官員忌憚其軍功背景,往往不敢深究,致使民怨沸騰!」

  「其三,也是臣最最憂心者——目無王法,陽奉陰違!」

  李邦華說著,臉色更加漲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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