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疇走在最前,身姿依舊挺拔,但步伐似乎更沉穩了些。
首輔之位,人臣之極,亦是責任之巔。
他深知,這既是皇恩浩蕩,更是如履薄冰的開始。
新皇雄心勃勃,銳意進取,自己必須緊跟步伐,拿出令人信服的政績,方能坐穩這個位置,更能……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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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銳光一閃,心中已開始飛速盤算接手後的諸般事宜。
孫傳庭則與幾位相熟的武將邊走邊低聲交談,眉宇間帶著振奮。
入閣參預機務,是文臣夢想,對他這武將出身者更是殊榮。
這意味著他不僅能繼續執掌西北兵馬,更能在廟堂之上,為大明強軍之路建言獻策,掃除障礙。
皇恩深重,他惟有以更卓越的軍功和更盡責的輔佐來回報。
而丹陛之上的朱慈烺,在退回後宮的路上,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首次大朝,酬功、立信、定班子,三件大事順利完成,且效果超出預期。
朝局平穩過渡,核心班子忠誠可靠,戰略方向明確。
現在,是時候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去勾勒和實現他心中那個前所未有的「天武盛世」藍圖了。
午後,陽光透過慈慶宮花園繁茂的枝葉,在青石小徑和如茵的草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春風和煦,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池水的微腥,拂過亭台樓閣,也拂過池邊那個一身玄色道袍、正斜倚在漢白玉欄杆上,漫不經心向池中拋灑魚食的身影。
聖壽太上皇帝崇禎,卸下了那身象徵無上權力的十二章袞服,也卸下了十七年來幾乎從未真正卸下的沉重枷鎖。
此刻的他,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幾縷銀絲在陽光下分外顯眼。面容比在位時清減了些,但眉宇間那份因常年憂思而積鬱的沉鬱之色,已然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閒散的平和。
他修長的手指拈起瓷盅里最後幾粒魚食,隨意地撒入池中,看著水中那些肥碩的錦鯉爭相湧來,水花翻騰,唇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靜謐的花園中格外清晰。
崇禎沒有回頭,只是將最後一點魚食撒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這才緩緩轉過身。
天武帝朱慈烺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會冠服,只著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步履從容地穿過月亮門,走了過來。
他身後,只遠遠跟著馬寶等兩三名貼身內侍,見他擺手,便都停在了園門之外,垂手肅立。
「父皇。」
朱慈烺走到近前,臉上帶著笑,依禮躬身。
崇禎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已超過自己、英氣勃勃、眉宇間已隱有君臨天下威儀的兒子,眼中掠過一絲恍惚,隨即化為更深的欣慰。
他擺了擺手,笑道:
「下朝了?怎麼樣,這第一次正經八百的大朝會,坐那龍椅上,感覺如何?」
語氣輕鬆隨意,如同尋常人家父親詢問兒子第一天上學的感受。
朱慈烺在父親面前,神情也鬆弛了許多,少了在朝堂上那份刻意保持的沉靜威儀,聞言笑道:
「回父皇,坐是坐穩了,可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
他走到父親身邊,也靠著欄杆,望著池中漸漸散去的魚群。
「丹陛之下,黑壓壓一片,皆是朱紫大員,無數雙眼睛看著,一言一行,皆關乎國體朝綱,生怕哪裡出了紕漏,讓人看了笑話,或是誤了大事。兒臣這才真切體會到,往日父皇每日臨朝,是何等不易。」
這話說得坦誠,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真切,也帶著對父親的體諒。
崇禎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也示意朱慈烺坐下。
「剛開始都這樣,久了便習慣了。」
崇禎端起石桌上早已備好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兒子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關切。
「今日朝會上幾件事,朕雖未去,卻也聽王伴伴大概說了說。你處置得……倒有些意思。來,跟為父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閒聊,但朱慈烺心知,這是父親在「檢查作業」了。
這位當了十七年皇帝、以勤政和猜忌聞名的太上皇,即便退居深宮,又豈能真的對朝政、尤其是新皇首次大朝的舉措完全放心?這既是一位父親對兒子的關心,也是一位「前朝皇帝」對「新朝皇帝」執政思路的審視與評估。
朱慈烺坐直了身體,神色也認真了些,開始一一「匯報」:
「先說薛先生致仕賞賜之事。兒臣以為,薛先生於崇禎朝後期穩住局面,於兒臣監國時鼎力支持,其功不可沒。
更為關鍵者,薛先生乃前朝老臣中地位最尊者。兒臣予其太師虛銜、全俸致仕、敕書獎諭三重厚賞,首要自是酬其功勞苦勞。
其次,亦是做給天下臣工看——為大明盡心效力者,無論新舊,朕必不負之。
可安前朝舊臣之心,亦可激勵後來者。再者,薛先生此番榮退,亦可為後來有功年老之臣,立一典範,使其安心退位讓賢,於朝局平穩有益。」
崇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瓷杯,聽到這裡,微微頷首:
「嗯,思慮是周全的。薛國觀賞賜是厚了些,但值。他那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深,但大體上知進退。你如此厚待,朝中那些老臣,心裡便踏實了一半。這步棋,走得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朱慈烺,語氣多了幾分深沉。
「不過,烺兒你要記住,恩威需並施。今日施以厚恩,他日若有人恃功而驕,或懷異心,這柄懸著的『威』劍,也得讓人知道它的分量。」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朱慈烺點頭。他明白父親的意思,賞賜可以很厚,但底線和規矩必須更清晰。
「再說洪承疇。」
崇禎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此人……才具是頂尖的,允文允武,心思縝密,手段也夠。你用他為首輔,看中的便是他這股能辦事、能擔責的勁兒,尤其於開疆拓土、經略四方之事上,他比尋常文臣更懂,也更能執行你的方略。此乃用其長。」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告誡:
「然,洪亨九此人,心思太深,能屈能伸,非純臣,你用他,便要善用,亦要善制。首輔權柄太重,需有平衡。今日你讓孫傳庭入閣,便有這層意思在吧?」
朱慈烺心中暗嘆,崇禎雖退,這雙眼睛卻依舊毒辣。
他坦然道:「父皇明鑑。用洪卿為首輔,主理全局,推進新政拓土,乃因其能。令孫白谷入閣,一則是酬其功,二則,白谷性直,知兵,通曉實務,在閣中可通曉武事,平衡文氣,使軍政協調更為順暢。三則……」
他頓了頓.
「洪卿長於謀略規劃,白谷強於執行落實,二人若能配合,相得益彰。即便偶有分歧,兒臣居中,亦可從容裁斷。」
崇禎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考慮得細緻。孫傳庭是良將,更是能臣,性子是剛烈了些,但對你忠心不二。讓他入閣,既給了武人地位,也能讓洪承疇知道,這朝堂,並非他一人可專。很好。」
他端起茶壺,親自為朱慈烺斟了半杯茶,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朱慈烺心中一暖。
「還有。」
崇禎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略帶調侃。
「今日那些祥瑞奏報,聽著可還順耳?什麼『紫微明朗』、『四海昇平』的。」
朱慈烺笑了:
「聽著自然順耳,但也只是聽聽罷了。兒臣讓各地報祥瑞,不過是新朝伊始,圖個喜慶吉利,安一安人心。真正的為政之要,在務實,在安民,在強兵,在興學。那些天花亂墜的祥瑞,當不得真,更誤不得事。
兒臣已令通政司,此類奏報,除非確有奇異可究者,尋常祥瑞,記錄存檔即可,不必次次御前宣讀,以免助長虛浮之風。」
「嗯!」
崇禎這次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真正的欣慰笑容。
「你能如此想,為父就真的放心了。為君者,最忌好大喜功,被這些虛言浮詞蒙蔽了耳目。你記住,百姓的口碑,邊疆的安寧,庫府的充實,才是真正的『祥瑞』。」
這番對話,與其說是父親在教導兒子,不如說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前同行」,在向剛剛接手龐大產業的「新東家」,傳授那些書本上學不到、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明白的竅門和忌諱。
崇禎說得認真,朱慈烺聽得也認真。
花園裡氣氛融洽,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池中偶爾的魚躍水響。
片刻後,崇禎輕輕嘆了口氣,望向不遠處掩映在花木中的慈慶宮殿宇飛檐。
「如今,朕是太上皇,你是皇帝了。這大明的萬里江山,千斤重擔,如今都壓在你的肩頭。朕能做的,也就是在這慈慶宮裡,養養花,喂喂魚,偶爾等你過來,提個醒,說說舊事,發發牢騷罷了。真正的風雨,得你去扛了。」
朱慈烺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起身,對著崇禎,鄭重地躬身一禮:
「兒臣,定不負父皇期許。」
過了好一會兒,朱慈烺這才起身離開。
花園重歸寧靜,只有歸巢的鳥雀在枝頭啁啾。
崇禎獨自站在池邊,望著那一池被陽光染成金色的碧水,許久未動。
他的身影在暮光中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股徹底放鬆後的、近乎透明的寧靜。
這天下,終究是交給後來者了!
五月底的北京,已有了夏日的燥意。
蟬鳴在紫禁城高牆外的古樹上聲嘶力竭地鼓譟,陽光透過乾清宮西暖閣新換的細竹簾篩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殿內角落,兩座碩大的青銅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與冰鑒中湃著的時新瓜果的清香混在一起,稍稍驅散了空氣中的悶熱。
然而,這精心營造的清涼,似乎並未能完全撫平暖閣內某些人心頭的焦灼。
戶部尚書倪元璐手持一本厚如磚塊的藍皮帳冊,肅立在御案前數步之外。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峰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顯然並非全因天氣炎熱。
而朱慈烺此刻正在批閱一份奏摺。
片刻後,朱慈烺放下筆,抬頭道:
「可是藩王資產清點之事,有了結果?」
「回陛下,正是。」
倪元璐深吸一口氣,趨前兩步,將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帳冊雙手高舉過頂。
「經戶部清吏司、度支部、以及都察院、宗人府派員會同,歷時四月,走遍十三省,詳加核查丈量,各藩王府『自願』貢獻之田產、店鋪、工坊、礦冶、莊園、山林、湖澤等一切固定資產,其價值……已然核算完畢。詳細帳目在此,恭請陛下御覽。」
馬寶上前接過帳冊,轉身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朱慈烺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手指輕輕點著帳冊的藍色封面,目光看向倪元璐:
「總數多少?倪卿直言便是。」
倪元璐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那數字有千鈞之重,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吐出。他略微提高了聲音,但每個字都透著苦澀:
「陛下,經反覆核驗,各藩王所『貢獻』資產,依市價……不,依朝廷核算之公允價折算,共計合白銀……一億三千四百六十七萬五千八百餘兩。」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低:
「此數,僅為其田宅、店鋪、工礦等難以搬移之固定資產折價。各王府府庫內所藏之金銀錠、珠寶、古玩、字畫、綢緞等浮財,尚未計入其中。若加上那些……恐還需再添三四千萬兩。」
說完這個數字,倪元璐垂手而立,感覺自己的後背已被汗水浸濕。
一億三千萬兩!這是個什麼概念?
自前些年朝廷整頓財政,清理積欠,去歲全國田賦、鹽課、茶稅、關稅、礦稅等各項正稅雜稅全數收齊,也不過五六千餘萬兩。
這還不算各地留存和必要的開支。
如今藩王們「貢獻」出來的,竟是大明全國兩年的歲入總和!
當然說是貢獻,朝廷這邊肯定也是要出錢買的,不然藩王們肯定又會鬧騰。
再者說了,朝廷估算價值的時候已經把價格壓的很低了,最多只有一半的價格,藩王們為了出海當皇帝也都忍了,這要是再搞什麼么蛾子的話,朝廷都不好意思了。
暖閣內一片死寂。
連馬寶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冰鑒的冷氣似乎也凝固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