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其中不乏官場文章和誇大其辭,但基本事實是,在經歷了崇禎末年的天崩地裂和朱慈烺監國幾年的勵精圖治後,大明這艘巨輪確實駛出了最危險的激流險灘,進入了一段相對平穩的河道。
朱慈烺端坐御座,靜靜地聽著這一份份捷報與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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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平靜,並未因這些「好消息」而顯露出太多喜色,只是偶爾在關鍵處插話詢問細節,語氣沉穩,措辭精準。
這份超越年齡的沉著,讓原本還有些觀望的官員,心中更多了幾分敬畏。
新皇顯然不是容易被歌功頌德之詞糊弄的庸主。
祥瑞奏報環節漸近尾聲,殿內氣氛依舊莊重,但眾人心中都明白,真正的重頭戲,即將上演。
果然,當又一份無關緊要的地方賀表宣讀完畢後,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那個熟悉的身影動了。
內閣首輔薛國觀今日特意穿上了全套一品仙鶴補子緋袍,頭戴七梁冠,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略顯沉重卻堅定地走出班列,來至丹陛之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然後手持笏板,躬身,聲音蒼老卻清晰地響徹大殿:
「臣,薛國觀,有本啟奏陛下。」
「薛卿奏來。」
朱慈烺的聲音從旒珠後傳來,聽不出情緒。
薛國觀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臣蒙先帝簡拔,累官至內閣首輔,又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侍奉兩朝,恩榮已極。然臣今年逾花甲,精力衰頹,耳聾目昏,腿腳遲滯,於案牘之事,常感力不從心。
近歲以來,全賴陛下天威聖斷,同僚戮力,方未有大過。
然首輔之位,總領機要,關乎國本,非年富力強、明敏幹練之臣不可久居。」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懇切,甚至帶上一絲哽咽:
「陛下甫登大寶,正欲大展宏圖,革故鼎新。臣老朽之軀,實難再荷重負,若因臣之衰邁,而致政務遲滯,貽誤陛下新政,則臣萬死莫贖!故,臣泣血上表,懇乞陛下,憐臣衰朽,恩准臣致仕歸鄉,以養殘年,並將內閣首輔之重任,擇賢能者授之。
此乃臣為江山社稷計,為陛下新政計,一片赤誠,伏乞陛下聖鑒!」
說罷,他高舉早已準備好的乞骸骨奏本,深深躬身,長揖不起。
大殿內一片寂靜。百官神色各異,但大多並不驚訝。
薛國觀致仕,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此刻,不過是走完最後的、公開的儀式。
丹陛之上,沉默了片刻。
朱慈烺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適當的「惋惜」與「挽留」:
「薛閣老何必如此?閣老乃國朝元老,朕之股肱。自朕監國以來,先生居中協調,穩定朝局,功不可沒。如今天下初定,百端待舉,正是用人之際,朕……何忍見先生遽然離去?」
這是必要的挽留,在人事上的微縮體現,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
不然人家剛辭職,你挽留也不挽留直接就准了,這也太沒人情味了。
薛國觀保持躬身姿勢,聲音更加堅決,甚至帶上了一絲「固執」:
「陛下天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臣去意已決,絕非虛飾。陛下春秋鼎盛,英明神武,洪亨九、張潛谷、孫白谷等,皆當世能臣,足可輔佐陛下成不世之功。老臣留此,不過一朽木而已,徒占其位,有礙賢路。懇請陛下,成全老臣!」
他再次深深一揖,幾乎要將額頭觸到笏板。
朱慈烺又沉默了片刻,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通過擴音裝置,清晰地傳遍大殿,充滿了「無奈」與「理解」。
「罷了……閣老執意如此,朕……雖心有不舍,亦不能以私誼廢公義,更不忍強留閣老於案牘勞形之中。」
他語氣一轉,陡然變得鄭重而高昂,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玉,擲地有聲:
「薛國觀聽旨!」
薛國觀身體一震,撩袍跪倒:
「臣在。」
「卿侍奉兩朝,勤勉王事,安定社稷,輔朕有功。今以年老乞休,情詞懇切,朕特允所請,准予致仕。」
「著,晉薛國觀為太師,以示尊崇!」
「特旨,賜薛國觀以一品臣全俸致仕,歲支祿米俸銀,一如現任,以養天年!」
「另,命內閣擬旨,朕親批御覽,賜薛國觀敕書獎諭,詳載其功,頒行天下,以彰榮寵,以勵來者!」
三道恩賞,如同三道驚雷,再次在皇極殿內炸響!雖然前日已有風聲,但皇帝在如此莊重的朝會上公開宣布,其意義和震撼力截然不同!
太師,人臣極品;全俸致仕,國朝殊典;敕書獎諭,千古留名!
這三樣迭加,簡直是為人臣子致仕榮休的最高禮遇,足以光耀門楣,流芳百世!
「臣……薛國觀……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薛國觀以頭搶地,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這一次的激動,半是表演,半是真情。
在滿朝文武面前得到如此肯定,他的人生,已然圓滿。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低的驚嘆和吸氣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跪地謝恩的薛國觀身上,那目光中有羨慕,有嫉妒,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思索——新皇對功臣,竟是如此厚待!這對所有官員而言,無疑是一劑強烈的興奮劑,也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只要盡心效力,陛下絕不吝賞賜,更會保全功臣身後哀榮。
樹立典範,莫過如此。
待薛國觀情緒稍平,謝恩歸班後,朱慈烺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將話題引向了所有人最關心的下一環:
「薛卿功成身退,朕心甚慰。然,內閣不可一日無主。首輔之位,關係重大。薛卿。」
他看向剛剛站回班列、猶自拭淚的薛國觀,詢問道。
「卿既去,以為朝中諸臣,誰可堪當此任,為朕分憂?」
這個問題拋得自然而然,既尊重了前任首輔的意見,也顯示了皇帝不專斷的「民主」姿態。
薛國觀早有準備,再次出列,躬身道:
「陛下,內閣首輔,需德高望重,老成謀國,通曉政務軍務,又能調和鼎鼐。臣觀朝中諸公,唯大學士洪承疇洪大人,最為適宜。」
他頓了頓,細數理由:
「洪大人萬曆年間進士,歷任封疆,督師剿寇,久經戰陣,深諳兵事;後又入主中樞,協理部務,熟悉民政錢糧;其人勤勉幹練,遇事明斷,在朝在野,皆有賢名。更兼年富力強,正可輔佐陛下,開創新局。
臣以為,洪大人實乃接任首輔之不二人選。伏乞陛下聖裁。」
這番話,將洪承疇的資歷、能力、優勢說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點出「年富力強」和「熟悉兵事」,正中朱慈烺的下懷,也符合當前朝廷內外對「開拓進取」的隱約期待。
朱慈烺聞言,目光轉向文官班列中那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目光沉靜的中年大臣——洪承疇。
洪承疇此刻微微垂目,姿態恭謹,但緊繃的身軀和微微閃爍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洪卿確為能臣,朕亦深知。」
朱慈烺緩緩道,語氣中帶著思索。
「諸卿以為,薛卿所薦如何?」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數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陛下,臣附議薛公之言。洪亨九公忠體國,才略優長,既能理軍,亦能治民,實為首輔佳選。」
緊接著,大學士蔣德璟、范景文亦出列表示贊同。
他們三人本就是崇禎朝留下的老臣,與洪承疇同殿為臣多年,對其能力了解,且自身地位穩固,無需在此事上作梗。
更關鍵的是,他們都明白,這恐怕本就是新皇屬意之人。
「臣等附議!」
「洪大人堪當大任!」
「陛下聖明!」
隨著幾位閣臣和部院重臣表態,其餘官員,無論是真心認可,還是見風使舵,亦或是懾於新皇威勢,都紛紛出言表示支持。
一時間,朝堂之上,儘是推舉洪承疇之聲。
偶有幾個資歷甚老、思想保守的言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首輔需德望兼具,洪某資歷稍遜」之類的話,但看看御座上不動如山的皇帝,再看看一邊垂首不語卻隱有威勢的洪承疇,終究沒敢在此時觸這個霉頭。
朱慈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時機已到。
「既如此,眾望所歸。」
朱慈烺不再猶豫,聲音清晰地下旨:
「著,晉大學士洪承疇,為內閣首輔,總領機務,匡弼朕躬。」
「臣,洪承疇,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承疇大步出列,跪倒在丹陛之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但依舊保持著沉穩。
他重重叩首,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與感激。
「陛下天恩,委以重任,臣必當竭盡駑鈍,鞠躬盡瘁,輔佐陛下,開創天武盛世,以報陛下知遇隆恩於萬一!」
「平身。」
朱慈烺虛扶一下,待洪承疇謝恩歸班,他話鋒並未停歇,繼續道:
「另,三邊總督、兵部右侍郎孫傳庭巡撫地方,整軍經武,撫定西北,功在社稷。著,加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銜,入閣參預機務,仍兼管西北軍務。」
這道旨意,比剛才任命洪承疇為首輔,更讓一些人感到意外。
孫傳庭是眾所周知的能臣、幹吏,更是朱慈烺一手提拔、倚重的軍事重臣,在平定流寇、穩定西北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
但他之前常年在外,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京官」,且性格剛直,與朝中許多文官體系出身的官員並非一路。
皇帝直接將其拔入內閣,無疑是在最高決策層,楔入了一顆至關重要的軍方棋子。
孫傳庭這時反應極快,立刻出列,撩袍跪倒,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臣,孫傳庭,領旨謝恩!陛下信重,臣感激莫名!必當恪盡職守,盡心軍事,參贊機要,不負陛下厚望!」
「好。」
朱慈烺點頭,語氣溫和了些。
「白谷辛苦。入閣之後,西北軍務仍要多費心,京營整訓、新軍編練之事,亦需你與兵部、五軍都督府共商。」
「臣遵旨!」
至此,天武新朝的核心領導層——內閣,基本調整完畢。
首輔:洪承疇。
大學士:張志發、蔣德璟、范景文、孫傳庭。
五位閣臣,站在了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面向丹陛,也面向滿朝文武。
朱慈烺的布局考量,清晰可見:
洪承疇接任首輔,是平穩過渡與開拓進取的結合點。他資歷足夠,功勳卓著,能力全面。
用他,既能安撫崇禎朝留下的部分老臣,又能確保自己的意志在內閣得到有力執行,尤其是涉及對外戰略、軍事擴張等方面,洪承疇的理解和支持至關重要。
孫傳庭入閣,則是加強軍事話語權、平衡文武、預備未來的關鍵一手。
孫傳庭是純粹的實幹派、軍方背景,對軍隊了解深入,且對朱慈烺忠心耿耿。
他入閣,能確保軍事議題在最高決策層不被文官系統輕視或歪曲,提高軍事決策的效率和專業性。
同時,這也是對孫傳庭功勞的酬謝,更是對未來可能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所做的組織準備。
有他在內閣,朱慈烺在軍事上便有了最直接的代言人和執行者。
張志發、蔣德璟、范景文三位崇禎朝老臣留任,則是保持穩定與連續性的壓艙石。
這三人各有特點,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朱慈烺監國後期,早已被磨合、收服,成為「太子舊人」,並非改革阻力。
留用他們,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政務運行的連續性,避免因高層大面積換血而引發的動盪,也能利用他們的經驗和人脈,穩定朝堂人心。
這顯然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旨在「穩中求進」的權力安排。
核心權力,毫無疑問,仍牢牢掌握在丹陛之上那位年輕的天武帝手中。
朝會至此,已近尾聲。
百官山呼萬歲,恭送皇帝起駕回宮。
走出皇極殿,陽光明媚,但許多官員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靜。
疑慮在消散,心思在活絡,一種新的秩序和期待,在「天武」的年號下,悄然滋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