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華繼續道:
「兵部、五軍都督府下達的調防、操練、巡檢之令,到了某些軍鎮、某些將領手中,竟敢推委拖延,討價還價!言必稱『弟兄們剛打完仗,需要休整』、『朝廷賞賜未至,士氣不振』。更有驕橫者,私下串聯,對督撫、監軍的指令也敢陰奉陽違,自行其是!陛下,此乃何態?此乃唐末藩鎮割據、宋時驕兵悍將之先兆啊!」
他霍然起身,對著朱慈烺,深深一躬,幾乎是嘶聲力竭道:
「陛下!老臣在兵部多年,深知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用之得法,則為國之干城;用之失當,則為社稷心腹大患!將士用命,有功當賞,此天經地義!然賞之後,當時時敲打,嚴明軍紀,令其知敬畏,守規矩,方是養兵用兵之道!
如今這般……軍紀廢弛,綱常紊亂,長此以往,老臣恐其毀我大明百年養兵之基,終成尾大不掉、反噬朝廷之禍!屆時,縱有百萬雄師,亦非國家之福,實乃取亂之源也!」
他抬起頭,老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聲音帶著無比的懇切與沉重:
「陛下!老臣非嫉賢妒能,更非危言聳聽!此風絕不可長,此患絕不可留!臣,泣血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嚴加整飭,重典治軍,以儆效尤!否則……臣,死不瞑目!」
一番話,如同連珠炮般,夾雜著巨大的憤慨、焦慮與忠誠,在暖閣中迴蕩。
李邦華的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顫抖不止,顯然這番話在他心中已憋悶了許久,今日是再也按捺不住,一股腦地傾倒了出來。
暖閣內,只剩下李邦華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窗外那似乎永無止歇的、令人心煩的蟬鳴。
朱慈烺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一句。
他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平靜,到傾聽時的專注,再到李邦華說到激動處時的微微蹙眉。
直到李邦華說完,再次深深躬下身去,等待著他的裁決,他才緩緩地地嘆了口氣。
「李卿所言……」
朱慈烺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理解與體諒。
「朕豈不知?朕每日所覽奏章,十之三四,與軍務相關。其中所言種種,與李卿所說,大同小異。」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憶:
「遼東的雪,朝鮮的山,盛京的烽火……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為大明打出了這難得的太平局面。他們當中,很多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很多人的同袍,永遠留在了關外。
如今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他們心氣高些,行事……張揚些,甚至有些出格,李卿,你說,這是不是……人之常情?」
李邦華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以為皇帝會震怒,會立刻下令整肅,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般近乎「理解」甚至「體諒」的話語!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陛下……陛下難道被這些軍功蒙蔽了雙眼?要姑息養奸?!
「陛下!」
李邦華的聲音因極度的失望和驚懼而變了調,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陛下!此非人之常情,實乃取禍之道啊!歷朝歷代,多少開國雄師,便是毀於這『驕、嬌』二氣!若因其有功,便一味寬容,乃至縱容,則軍紀蕩然,法令不行!今日他們敢索賞占地,明日就敢抗命不遵!後日……後日便敢……
陛下!縱容不得,萬萬縱容不得啊!此風一開,後患無窮!陛下三思,三思啊!」
他急得幾乎要跺腳,臉色已從漲紅轉為蒼白,眼中滿是痛心與絕望。
他仿佛已經看到,因為皇帝的「寬容」,那些驕兵悍將越發肆無忌憚,最終釀成無法收拾的大禍。
朱慈烺看著李邦華焦急萬狀、幾乎要老淚縱橫的樣子,臉上那絲「理解」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起來。
「李卿,稍安勿躁。」
朱慈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力度。
「朕說理解他們,體諒他們,可沒說……要縱容他們留在國內,繼續這樣無法無天,禍害地方,威脅朝廷啊。」
「呃?」
李邦華正沉浸在巨大的失望與焦慮中,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笑容和轉折弄得一愣,滿腔的悲憤卡在喉嚨里,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只是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朱慈烺。
「陛……陛下之意是?」
朱慈烺收斂了笑容,但眼中的光芒卻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寶劍。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踱步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圖前,背對著李邦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李邦華耳中:
「李卿,你方才說,這些驕兵悍將,精力過剩,悍勇難制,留在國內,確是禍患。此言,深得朕心。」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李邦華:
「但李卿可曾想過,這些所謂的『禍患』,這些過剩的精力,這股悍勇難制、甚至不守規矩的勁頭,如果……換個地方,會怎樣?」
「換……換個地方?」
李邦華下意識地重複,腦中一片混亂。
「對,換個地方。」
朱慈烺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些被標註的海外區域——南美、北美、南洋、非洲……
「把他們放到這裡,放到這些需要刀劍和鮮血去開拓、去征服的化外之地,蠻荒之域!李卿,你以為如何?」
李邦華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張,看著皇帝,又看看地圖,一時無法理解這跳躍性的思維。
朱慈烺不再賣關子,他走回御案後,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案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邦華,那目光中充滿了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與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卿,朕不妨與你交個底。」
朱慈烺的聲音帶著一種揭秘般的低沉與力度。
「自遼東、朝鮮大勝之後,朕便料到,軍中必有此驕縱之患。此乃人性,亦是常理。然,朕之所以一直未下重手整飭,非是姑息,更非畏懼,而是因為……朕留著他們,正有大用!」
「大用?」
李邦華喃喃道,心中的震驚一浪高過一浪。
「正是!」
朱慈烺斬釘截鐵。
「朕前不久與倪元璐商議藩王海外就藩之事,已定下『折算』之策。藩王們需要軍隊、武器、船隻去開拓封地。而朕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殿外,仿佛指向整個大明軍隊。
「正有一批現成的、見過血、敢拼命、甚至有些無法無天的驕兵悍將,亟待『處置』!」
他開始詳細闡述,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進李邦華的心裡:
「第一,解決驕兵悍將之患。讓他們跟著楚王、周王、蜀王……跟著各位藩王,去海外搶地盤!他們的兇狠,他們的冒險精神,他們那股不守中原規矩的野性,在中原是禍害,是毒瘤。
但到了海外,面對那些土人部落、西夷據點、蠻荒野獸,這些特質,就是最鋒利、最有效的開拓利器!讓他們去拼命,去廝殺,把多餘的精力、悍勇,乃至暴戾,統統發泄在為我大明擴展版圖的事業上!這叫疏不如導,堵不如泄!」
「第二。」
朱慈烺眼中閃過精明的算計光芒。
「還能解決倪元璐向朕訴苦的軍費壓力。藩王『僱傭』這些軍隊,可是要付錢的!而且,是高價!」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李邦華聽:
「一個正值壯年、訓練有素、見過戰陣的將士,朝廷『租』給藩王,一年收他一百兩銀子的『佣金』,不過分吧?此乃朝廷擔保其服役、維持其基本狀態之費用。將士遠赴海外,生死難卜,給其留在大明的家眷一百兩『安家費』,以慰其心,不貴吧?
此外,這些將士在海外期間的軍餉、糧草、被服、醫藥,一應開銷,皆由僱傭他們的藩王負責!朝廷,分文不花!」
他看著李邦華漸漸瞪大的眼睛,冷笑道:
「如此一來,朝廷不僅省下了養這些兵的錢,還能反過來向他們收錢!倪元璐愁軍費超支?好,朕這就給他開闢一條新的財路!用藩王和驕兵悍將的錢,來養朝廷的兵,甚至充盈國庫!李卿,你以為此計如何?」
李邦華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奇異的圖景:
那些讓他頭疼不已的兵痞,變成了一個個行走的、會打仗的「銀元寶」,被朝廷「租」出去,還能帶回來源源不斷的收益……
「第三。」
朱慈烺的聲音將李邦華從震撼中拉回。
「這還能最大限度的回收藩王手裡的真金白銀,讓這筆龐大的財富留在國內!」
「至於這些人到了海外,是成為開疆拓土的功臣,封侯拜將;還是葬身魚腹,埋骨異鄉;或是與藩王勾結,尾大不掉……那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朝廷提供了機會,給予了武裝,收取了報酬,已然是仁至義盡。他們的命運,交由海外的風浪和刀劍來決定吧。」
「哪怕等他們將來回歸大明,那也早已垂老,再也折騰不起來了!」
一番話說完,暖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李邦華站在那裡,如同一尊被驚雷劈中的雕像,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最初的憤怒、焦慮、失望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茫然,以及緩緩升起的、難以言喻的嘆服與……恐懼。
他怔怔地看著御案後那個年輕的皇帝。
皇帝的面容依舊年輕,甚至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清俊,但那雙眼睛,此刻卻深邃如寒潭,平靜無波,卻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最深處,也能看透萬里之外的波濤詭譎。
他輕描淡寫間,將三個足以令朝廷動盪的棘手難題——藩王資產、驕兵悍將、軍費壓力如同玩弄棋子般,信手拈來,穿插編織,最終形成了一個環環相扣、互為解藥、對朝廷有百利而幾乎無一害的完美方案!
這已不僅僅是帝王心術,這是洞察人性、操弄時勢、借力打力的巔峰謀略!
將國內的「負資產」和「麻煩」,巧妙地轉化為開拓海外的「利器」和「財源」!
自己方才還在為軍紀廢弛而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刻請出尚方寶劍,而皇帝,卻早已看到了三步之外,準備將這些「禍患」引向他方,並從中榨取出最大的價值!
冷汗,不知何時已浸濕了李邦華的後背。
他感到一陣微微的眩暈,既是因為這計策的大膽與精妙超出了他的想像,更是因為,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年輕天子的心思之深、手段之厲、布局之遠,遠超常人,甚至……遠超他的父親崇禎皇帝。
許久,許久。
李邦華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旁邊侍立的馬寶都眼皮一跳的動作。
他撩起了身上緋色官袍的前擺,然後,推金山,倒玉柱,對著御案後的朱慈烺,雙膝跪倒,以頭觸地。
「陛下……」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巨大的震動與前所未有的恭敬。
「聖慮深遠,智謀天成,洞悉幽微,操縱如神!」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臣……老臣方才愚鈍,妄自揣測聖意,以管窺天,以蠡測海,實在……羞愧無地!陛下此策,高瞻遠矚,一舉數得,化害為利,變廢為寶!非但解朝廷三大難題,更為我大明開闢萬世不易之海外基業,奠定不拔之根基!此乃社稷之福,三軍之幸,天下蒼生之望!」
他抬起頭,老眼中已無淚光,只有一片澄澈的嘆服與堅定:
「老臣,五體投地,心悅誠服!願附陛下驥尾,竭盡駑鈍,必使此策,暢行無阻,功成圓滿!」
朱慈烺看著跪伏在地、態度徹底轉變的李邦華,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李卿請起。」
朱慈烺親自離座,上前兩步,虛扶了一下。
「此事還需李卿與兵部同仁,細細籌劃,擬定章程。哪些軍鎮、哪些部隊適合『外派』,如何遴選,如何定價,如何與藩王對接,如何確保朝廷對這支『外派』力量的最終控制……千頭萬緒,皆需李卿勞心。」
「臣,萬死不辭!」
李邦華就著皇帝的虛扶之勢起身,腰杆挺得筆直,眼中燃著熊熊的火焰,那是對參與一項偉大事業的激動與決心。
看著李邦華煥然一新的精神狀態離開暖閣,朱慈烺緩緩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涼茶入喉,帶來一絲清醒的苦澀,隨即化為淡淡的回甘。
窗外的蟬聲,似乎也不再那麼聒噪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