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外,經過了數月的精心整修,煥然一新。
金磚墁地,光可鑑人;蟠龍金柱被擦拭得鋥亮,仿佛要騰空而起;藻井上的巨龍彩繪,在無數巨燭和宮燈的映照下,栩栩如生。
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在它側前方,特意設了一張規制稍低、但同樣華貴的「太上皇」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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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香霧繚繞,莊重莫名。
殿前巨大的廣場上,早已按品級設好了數萬觀禮者的席位。
東方微白時,受邀觀禮的人群便開始如潮水般湧入。
在京所有官員,自一品大員至未入流小吏,皆按品服肅立;各地緊急奉詔入京的藩王、重要督撫、總兵、琉球國使、蒙古各部台吉、西藏喇嘛使者,乃至荷蘭東印度公司代表、葡萄牙商人等,皆著本國或本族盛裝,在禮官引導下各就各位。
天公作美,連日陰雨後,今日竟是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晨曦初露,金光萬丈,灑在巍峨的宮殿群上,更添神聖輝煌。
所有人都將這視為天降祥瑞,吉兆紛呈。
卯時初,崇禎與朱慈烺分別著十二章袞服與儲君禮服,在龐大的儀仗和禮樂簇擁下,先至太廟,後至社稷壇,焚香奠玉,誦讀祭文,向朱明列祖列宗與天地神靈,正式稟告禪位傳國之大事。
禮儀極其隆重,香菸繚繞,鐘磬和鳴。
巳時三刻,所有觀禮者皆已就位。
奉天殿內外,鴉雀無聲,只聞旗幟在風中輕微的獵獵聲。
午時正,吉時到。
淨鞭九響,聲震宮闕。
莊嚴恢弘的《中和韶樂》奏響。
「聖壽太上皇帝、仁壽皇太后駕到——」
「太子殿下駕到——」
在禮官的高唱聲中,崇禎皇帝首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
他今日所穿的十二章袞服,顏色比往常的明黃略淺了一分,冕冠的旒珠也由白玉換成了質感稍遜的青玉,這細微的差別,是禮部精心設計,既不失帝王威儀,又暗合「讓位」之意。
周皇后盛裝陪在一側。
二人緩步登上丹陛,崇禎於御座就坐,周皇后坐於其側後鳳座。
緊接著,太子朱慈烺身著儲君禮服,在禮官引導下,行至丹陛下正中,面北而立。
「宣——禪位詔——」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出列,展開那捲最終定稿的、用金粉謄寫在明黃織金龍紋綾綢上的禪位詔書,運足中氣,高聲宣讀。
詔書文辭華美,先頌崇禎十七年「宵旰圖治,平定內憂外患」之功,再贊太子「仁孝性成,英武天縱,克承大統,允孚眾望」,最後闡明「朕今效法堯舜,禪皇帝位於太子,以順天心,以從人願」,並正式傳位於朱慈烺。
詔書宣讀完畢,最關鍵的時刻到來。
崇禎從御座上緩緩站起。
王承恩手捧鋪著明黃錦墊的托盤上前,上面赫然放著一枚通體潔白、螭鈕、方圓四寸的玉璽——正是代表皇權正統的「皇帝之寶」。
另一名太監捧上二十四旒天子冕冠和玄衣纁裳十二章袞龍袍。
崇禎先親手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璽,然後穩步走下丹陛,來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早已跪伏於地。
崇禎看著他,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片澄徹的託付之意。
他將玉璽輕輕放在朱慈烺高舉過頭的雙手中,沉聲道:
「江山社稷,朕付於汝。好自為之。」
「兒臣……謹受命。」
朱慈烺聲音微顫,但雙手穩如磐石。
接著,崇禎又為他加戴二十四旒冕冠,披上十二章袞龍袍。
每完成一步,禮樂便奏響一個樂章。
加冠服畢,朱慈烺在兩名禮部尚書的攙扶下起身。
此刻,他已頭戴天子冕旒,身著皇帝袞服,只是尚未正式登座。
他轉向崇禎,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朗聲道:
「兒臣叩謝父皇禪讓天恩!父皇隆恩,兒臣沒齒不忘,必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崇禎眼中隱有淚光閃動,他上前,親手將朱慈烺扶起,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屏息的舉動——他拉著朱慈烺的手,轉身,一步步引著他,走上了丹陛,來到了那至高無上的九龍金漆寶座前。
「坐。」
崇禎只說了一個字。
朱慈烺看著父親,又看看寶座,深吸一口氣,轉身,穩穩地坐了下去。
就在他落座的一剎那,崇禎向側後方退開幾步,從容坐到了旁邊那特意設置的「太上皇」寶座上。
周皇后亦隨之移座稍後。
新舊皇帝,就此易位。
「百官拜——新君——」
鴻臚寺官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嘩——」
以薛國觀為首,丹陛之下,廣場之上,數萬文武百官、宗室藩王、外國使節,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倒,以頭觸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如同九天驚雷,從奉天殿內炸開,瞬間席捲整個廣場,衝出宮牆,仿佛在整個北京城的上空轟鳴、迴蕩!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耳欲聾,直衝雲霄!
那是權力的交接被正式確認的禮讚,是新皇權威被集體承認的宣告!
朱慈烺,不!現在應該稱為天武皇帝了!
他端坐龍椅,承受著這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部分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年輕身軀中散發出的、無比威嚴、無比沉靜、又無比強大的氣息。
聲浪稍歇,新皇的第一道詔書隨即頒布。
仍由王承恩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渺躬,嗣承大統……謹遵皇考成命,於今日登基,改元『天武』,以明年為天武元年。大赦天下,非十惡、謀逆、殺人等重罪,皆赦之。減免天下田賦一年,與民更始……」
「天武」年號,正式昭告天下!
緊接著,是尊奉禮儀:尊崇禎為「聖壽太上皇帝」,周皇后為「仁壽皇太后」,移居慈慶宮;立太子妃寧琬瑤為皇后,側妃鄭氏為婉妃,博爾濟吉特氏為英妃。
一套流程下來,已是午後。
但大典並未結束,宮中大擺宴席,連續三日,款待所有觀禮者。
京城亦解除宵禁三日,與民同慶。
崇禎在午宴開始後不久,便以「乏了」為由,攜周皇后起駕返回後宮,將舞台徹底留給了新任天子。
這一舉動,既顯豁達,也徹底斷絕了任何「太上皇干政」的猜想。
盛大的典禮與狂歡持續了三日。
當一切喧囂終於漸漸平息,夜幕再次籠罩紫禁城時,已是五月初七的深夜。
奉天殿前,漢白玉的高階之上,一個身影獨自佇立。
正是新任大明天子——天武帝朱慈烺。
他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會冠服,只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但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度,已融入骨血。
他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這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卻又在無數燈火點綴下顯出勃勃生機的巨大城市。
身後,是巍峨連綿、象徵著無上權力與歷史厚重的宮闕殿宇,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嚴的輪廓。
面前,是萬家燈火,是棋盤般的街巷,是遼闊的華北平原,是目力所不能及的、萬里江山。
夜風拂面,帶來初夏微涼的氣息,也帶來遠處隱約的、屬於民間的、尚未散盡的喜慶餘音。
他靜靜地站著,仿佛在感受,在確認,在適應這個全新的身份,以及這份身份所承載的一切——榮耀、權力、責任,還有那不可預測的未來。
許久,他嘴唇微動,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仿佛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向這天地、這江山宣告:
「天武……」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中,是無比的自信,是無盡的雄心,是終於握住乾坤、可以放手施為的暢快。
「朕的時代,開始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身,走向那深不可測的、此刻已完全屬於他的宮殿深處。
步伐沉穩,堅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歷史的脈搏之上。
遠處,慈慶宮的燈火溫和而寧靜,如同一位完成了所有使命的老者,在靜靜的夜色中目送著新時代的開拓者,步入他的疆場。
五月初八,晨曦微露。
新帝登基的盛大典禮與狂歡餘韻尚未散盡,紫禁城還殘留著喜慶的彩綢和燈籠,但權力的核心——乾清宮,已悄然開始以全新的節奏運轉。
乾清宮西暖閣,這座自朱慈烺監國起便成為他主要理政場所的殿宇,在他正式登基為天武帝後,也隨即進行了符合新皇身份的重新布置。
崇禎朝時,這裡陳設雅致,多古玩字畫,透著一股文人的書卷氣。
而今,風格已然大變。
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依舊占據中央,但文房四寶更加簡潔實用,筆架上插著狼毫、紫毫,墨是上好的徽墨,鎮紙是一方未經雕琢的天然青玉,沉穩厚重。
御案一側,立著一面巨大的、幾乎占滿整面牆的世界地圖屏風,與太和殿偏殿那幅類似,但更為精細詳實,上面用硃砂、金粉標註了大明現有疆域、藩屬、及鄭芝龍探索過的海外土地,幾條醒目的紅線勾勒出雄心勃勃的貿易與開拓航線。
另一側的多寶格上,不見珍玩玉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銅打造的地球儀,一個精緻的西洋自鳴鐘,幾部大部頭的《農政全書》、《天工開物》、《武備志》,以及幾件顯然是火器研究院呈上的新式火銃模型。
整個暖閣,少了幾分前朝的文雅含蓄,多了幾分務實、開闊、乃至隱隱的銳意進取之氣。
窗外,五月初的晨光明媚,穿過高麗紙窗欞,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幾隻雀鳥在檐下鳴叫,更顯殿內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新裱糊牆壁的淡淡糨糊味,以及墨與紙張的清香。
朱慈烺並未穿戴沉重的朝會冠服,他僅僅著一身玄色圓領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綰起,正端坐在御案之後,全神貫注地批閱著面前堆積的奏章。
這些都是登基大典這幾日積壓下來的急務,有邊關軍報,有地方水旱災情,有吏部銓選,有戶部錢糧……
硃筆在他手中沉穩移動,在雪白的奏本上留下一個個鮮紅的批示。
時而沉吟,時而疾書,眉頭微蹙,神色專注。殿內只聞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他偶爾翻閱紙張的輕響。
貼身太監馬寶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閃入,他如今已是乾清宮有數的管事牌子之一。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御案側前方幾步外,用壓低但清晰的聲音稟報:
「皇爺,內閣首輔薛閣老,在宮外遞牌子求見。」
朱慈烺手中的硃筆,在批到一半的「兵部請撥遼東春防額外火藥銀」的摺子上,微微一頓。
他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奏本上,但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勾起一絲弧度,夾雜著一點淡淡的無奈。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不緊不慢地將那行批示寫完——「准。著戶部速核撥,不得延誤。火藥事關邊防,務求精良足額。」
然後才放下筆,將硃筆輕輕擱在筆山上。
「宣。」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馬寶,只吐出一個字。
「是。」
馬寶應聲,躬身退出。
片刻,殿外傳來略顯沉重卻頗為急促的腳步聲。很快,薛國觀的身影出現在暖閣門口。
這位內閣首輔,今日依舊穿著一品文官的仙鶴補子緋色官袍,以示對覲見的鄭重。
他年事已高,鬚髮盡白,臉上皺紋深刻,但精神尚可。
只是那眉宇間,除了完成託付、如釋重負的釋然,還隱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急流勇退的迫切。
他幾乎是快步走入暖閣,目光迅速掃過御案後那個年輕的、已成為天下共主的身影。
行至御案前約七八步的距離,薛國觀停下腳步,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氣,便要依禮跪下,行那覲見天子的大禮。
「薛閣老。」
就在他膝蓋將彎未彎之際,御案後,朱慈烺清朗的聲音已經響起,打斷了他的動作。
那聲音不高,平靜無波,聽不出是喜是怒,仿佛只是尋常的招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