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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薛國觀致仕!

2026-08-23 00:25:31 作者: 請叫我小九哥
  薛國觀動作一滯,抬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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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已從御案後微微直起身,一隻手肘隨意地撐在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桌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非要這麼著急嗎?」

  朱慈烺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

  「朕這椅子還沒坐熱呢。薛閣老就等不及了?」

  這話說得隨意,甚至帶著點調侃,但聽在薛國觀耳中,卻字字清晰,如同晨鐘。

  他心中一凜,隨即又是一松。

  新皇果然明察秋毫,自己那點心思,早就被看得透透的。也好,省了那些虛與委蛇的試探。

  他不再試圖跪拜,只是將原本準備下拜的姿態,轉為深深一躬,幾乎彎到了九十度。

  這個姿態,既是臣子對君王的禮節,也帶著老臣對故主、對恩主的敬意。

  他保持著躬身,聲音蒼老,卻吐字清晰,在這安靜的暖閣中迴蕩:

  「陛下聖明燭照,明鑑萬里。老臣……不敢欺瞞陛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疲憊與感慨:

  「老臣,是真的老了。精力大不如前,耳目昏聵,腿腳也不甚靈便。往日陛下監國,老臣尚可倚仗陛下天威,勉力支撐,處理些瑣碎政務。可如今……」

  他抬起頭,望向朱慈烺,老眼中神色複雜,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英雄遲暮的黯然:

  「如今陛下登基,御極天下,乾坤獨斷,新朝氣象,萬千蓬勃。正是大展鴻圖,革故鼎新之時。陛下身邊,需要的洪亨九那般年富力強、可擔大任的幹才,需要孫白谷那般銳意進取、通曉軍務的能臣,而非老臣這等……朽木枯株。」

  他再次深深一揖,言辭懇切至極:

  「陛下,老臣這把朽骨,實在是不能再占著位子,尸位素餐,徒耗俸祿,更耽誤國家選賢用能之大計了。懇請陛下,體恤老臣衰朽,恩准老臣……骸骨歸鄉,以養殘年。此乃老臣肺腑之言,絕無虛飾,伏乞陛下聖裁!」


  說完,他維持著躬身的姿態,一動不動,仿佛朱慈烺不答應,他便不起身。

  暖閣內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雀鳥的啁啾聲顯得格外清脆。陽光移動,將窗格的影子拉長了一些,落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朱慈烺靜靜地看著面前躬身不起、白髮蒼蒼的老臣,許久沒有言語。

  他臉上的那絲調侃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他想起了許多。




  想起了在自己推行新政、整飭軍務時,薛國觀雖偶有疑慮,但大體上給予了配合與執行。

  也想起了前幾年那場風波,薛國觀因「受賄」下獄,幾乎性命不保,是自己看在他過往功勞和穩定朝局的份上,暗中斡旋,力保其性命……

  樁樁件件,這位老臣,確實有功,亦有苦勞。

  片刻之後,朱慈烺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重量。

  「罷了。」

  他開口,聲音緩和了許多,不再有剛才那種無形的壓力。

  「你去意已決,朕……強留無益。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真誠的認可。

  薛國觀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心中五味雜陳,既有終於得到「放行」的輕鬆,也有一絲告別權力中心的淡淡失落,更多的,則是對新皇這句「辛苦」的慰藉。

  然而,朱慈烺的話並未說完。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迭放在案上,目光變得鄭重而銳利,看著薛國觀,緩緩道:

  「你有大功於國。於崇禎朝,於朕監國之時,皆是如此。朕不能讓你寒心而歸,更不能讓天下忠臣良將,覺得為大明盡心效力,落得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場。」

  他語氣陡然轉為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著,晉內閣首輔薛國觀,為太師!」

  太師!三公之首,人臣極譽!

  薛國觀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

  朱慈烺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

  「特旨,准薛國觀以一品臣全俸致仕!自即日起,歲支祿米、俸銀,一如現任一品,直至終身!」

  「陛下!」

  薛國觀終於忍不住,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這……這如何使得!洪武朝以來,得享全俸致仕殊恩者,唯故兵部尚書單安仁、唐鐸等寥寥數人!此乃國朝殊典,非社稷元勛、不世之功不可得!老臣……老臣區區微勞,焉敢……焉敢與單、唐諸公比肩?陛下,此賞過重,老臣萬不敢受!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厚重到極點的恩賞砸懵了。

  全俸致仕,意味著他退休後,依然能拿到和當首輔時一樣多的俸祿錢米,這在極其講究官員待遇等級、對致仕官員待遇多有削減的大明,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隆恩!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地位、是榮耀、是皇帝對他一生功業的終極定評!

  朱慈烺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激動的話,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你擔得起。」

  短短四個字,重若千鈞。

  他頓了頓,繼續道,聲音沉穩:

  「此外,朕會命內閣擬稿,朕親筆御批,賜你敕書獎諭。將你薛國觀,自萬曆年間入仕,歷泰昌、天啟、崇禎三朝,至本朝天武,數十載為官,安定朝局、輔佐朕躬、整飭庶務、功在社稷的種種事跡,白紙黑字,明明白白,詳詳細細地寫下來。用最好的織金黃綾,用最工整的館閣體,蓋上朕的皇帝之寶!」

  他看著薛國觀,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這敕書,你可以刻在故鄉的牌坊上,光耀門楣;可以恭恭敬敬地請進祠堂,寫進家譜,讓薛氏子孫,世代傳頌,永誌不忘,這是你應得的。」

  「你,受之無愧。」

  最後四個字,朱慈烺說得格外緩慢,格外有力,如同重錘,敲在薛國觀的心頭。

  一連串的封賞——太師的至高虛銜、全俸致仕的實利保障、敕書獎諭的千古榮譽——如同三道驚雷,一道猛似一道,狠狠劈在薛國觀早已不平靜的心湖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這恩賞的規格,簡直……簡直堪比甚至超越了當年權傾朝野、身後極榮的張居正!

  可薛國觀自問,自己何德何能,能與張江陵相比?

  巨大的震驚、惶恐、乃至荒謬感之後,是無以復加的感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起了幾年前,自己身陷囹圄,詔獄陰冷,同僚落井下石,皇帝盛怒難犯,幾乎已見死路。

  是當時還是太子的朱慈烺,不顧可能引火燒身,最終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保全之恩又加上這足以光耀千古、福澤子孫的厚賞殊恩!

  新皇對自己,簡直是恩同再造!

  宦海沉浮數十年,看慣了世態炎涼,嘗遍了人情冷暖,他薛國觀並非完人,也有私心,也曾結黨,但在大節和關鍵的選擇上,他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君王。

  可他從未奢望,能得如此厚重的回報,能在退出舞台時,收穫如此璀璨的謝幕禮。

  巨大的情感衝擊,讓這位年過花甲、歷經三朝的老臣,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顧慮、所有的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聲響,然後——

  「撲通!」

  薛國觀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堅硬冰涼的金磚地上。

  他不再試圖控制,任由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肆意流淌。

  「陛……陛下……天恩……浩蕩……老臣……老臣……」

  他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老臣當年……不過……不過是盡人臣本分……苟全性命……已屬萬幸……焉敢……焉敢受此……亘古未聞之厚賞!陛下保全之恩……知遇之德……賞識之信……老臣……老臣縱是九死……亦難報……萬一啊!陛下!」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淚橫流。

  這一刻,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最純粹的、被巨大恩義擊中心靈最柔軟處而爆發出的感激與忠誠。

  這眼淚,是為自己坎坷卻終得善果的仕途,是為新皇那遠超期待的胸懷與信重,也是為那份終於可以安心卸下、無憾歸去的釋然。

  朱慈烺靜靜地坐在御案後,看著這位白髮老臣在自己面前痛哭失聲,沒有立刻說話。

  他理解這份激動。

  他要的,也正是這份毫不作偽的感激。

  直到薛國觀的哭聲漸漸轉為低泣,肩頭不再劇烈聳動,朱慈烺才緩緩起身,繞過寬大的御案,走到薛國觀面前。

  他沒有讓旁邊的馬寶去扶,而是自己彎下腰,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薛國觀顫抖的雙臂。

  「起來吧。」

  隨後朱慈烺拍了拍薛國觀的手臂,語氣誠摯:

  「大明不會忘了你的功勞,朕,更不會。」

  「陛下……」

  薛國觀聲音依舊哽咽,但情緒已平復許多,只剩下滿心的溫暖與感激。

  他再次深深躬身。

  「老臣……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老臣……雖退居林下,然此心此身,永屬大明,永屬陛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好,好。」

  朱慈烺點頭微笑。

  片刻之後,薛國觀起身告辭。

  朱慈烺看向馬寶道:

  「馬寶,好生送薛閣老出宮。」

  「是,皇爺。」

  馬寶連忙上前,恭敬地引著依舊激動難平的薛國觀,緩緩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重新合攏,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朱慈烺一人。

  他緩緩走回御案後,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負手而立,望著薛國觀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給予薛國觀如此超規格的賞賜,固然有對其個人功勞的認可與酬謝,有對其在關鍵時刻支持自己的回報,但更深層的,是精明的政治計算。

  首先,這是酬功,酬謝這位老臣在崇禎朝末期和自己監國時期的穩定之功。

  其次,這是立信。

  他要讓滿朝文武、天下官員都看清楚,為大明、為他朱慈烺盡心效力者,他絕不會虧待。

  功成身退,可得善終,更可得榮耀。

  這比任何空洞的說教都更能收攏人心,激勵後來者。

  再者,這是定調。

  薛國觀是崇禎朝留下的、地位最高的文臣代表。

  如此厚待他的致仕,等於向所有前朝舊臣釋放了明確的安撫信號:

  只要忠心用事,無論新舊,朕一視同仁,有功必賞。

  這能最大程度地減少政權交接帶來的動盪,穩定朝局。

  最後,這也是為後續可能的「致仕潮」樹立一個標杆和先例。

  讓那些有功老臣能安心、體面、榮耀地退下去,把位置讓給更有衝勁的年輕人,實現權力的平穩有序更替。

  暖閣內,陽光又移動了幾分,將御案上那摞尚未批完的奏章照得更加清晰。

  朱慈烺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拿起硃筆。

  窗外,雀鳥依舊歡鳴,五月的晨光,明媚而充滿希望。

  時間來到了午後。

  朱慈烺簡單的收拾了一番之後,便直奔火器研究院而去。

  沒過多久,皇帝的全副儀仗,如同一條威嚴絢爛的巨龍,出現在不遠處的地方。

  前導是騎著高頭大馬、盔明甲亮的錦衣衛大漢將軍,高舉著「肅靜」、「迴避」的朱漆虎頭牌。

  緊隨其後是色彩斑斕的日月旗、星宿旗、五嶽旗、青龍白虎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然後是龐大的樂隊,鍾、磬、鼓、鈸齊備。再往後是舉著金瓜、鉞斧、朝天鐙的儀衛,以及手持傘蓋、團扇、拂塵的太監宮女。

  最後,是那輛由八匹純白駿馬牽引、金碧輝煌的天子金輅。

  煌煌天威,煊赫無比。

  這極致莊嚴、華麗、象徵著人間至高權力的儀仗隊伍,與火器研究院那樸實、粗獷、甚至帶著硝煙和金屬氣息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到極致的對比,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畢竟已經成了皇帝,該有的儀仗肯定不能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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