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薛國觀作為代表,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禪位乃國之大典,關乎禮法正統,天下觀瞻,確需鄭重。老臣與禮部、宗人府、欽天監私下議過,若要完備,至少需兩月時間籌備。需擇定吉日,擬定全套儀注,準備詔書典儀,安排百官、宗親、藩王、外國使節觀禮位次,整修相關殿宇,京營、錦衣衛亦需加強警蹕……」
他一項項說來,條理清晰,顯然早已深思熟慮,並非推委。
「故而,老臣以為,最早也需待到四月末、五月初,方為穩妥。」
崇禎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炕桌邊緣。
待薛國觀說完,他點了點頭,神色間並無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本該如此」的表情。
「薛卿所慮周詳。兩月時間,倒也寬裕。」
崇禎略一思忖,道:
「那就定在五月初吧。具體日子,讓欽天監在四月里擇幾個吉日,報上來定奪。那時天暖氣清,萬物蕃秀,正是行大典的好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緩緩掃過五人:
「此事,朕意已決,無需再議。禮部、鴻臚寺、宗人府,即刻開始準備。朕與太子,也會全力配合。」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眾人心頭:
「這最後兩個月,還望諸位愛卿,盡心輔佐朕與太子,處理好一應政務,確保朝局平穩,新舊交接,不起波瀾。這不僅是朕的託付,更是對大明朝江山社稷的負責。」
「臣等遵旨!」
五人齊齊起身,躬身領命。
皇帝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態度堅決,計劃明確,他們身為臣子,唯有奉命執行,並確保交接順利。
洪承疇在低頭領命時,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五月初……禪位大典……新皇登基……
屬於他洪承疇的時代,也即將隨著這位年輕而雄心勃勃的新君一同拉開帷幕。
首輔之位,權柄在望,他必須將這最後的過渡期做得漂亮,在新君心中奠定無可替代的地位。
「好了,具體細節,你們自去商議。朕乏了,都退下吧。」
崇禎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本《農政全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似乎對禪位這等「小事」已不再掛心。
五人再次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合攏,暖閣內重歸寧靜,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當晚,酉時,乾清宮東暖閣。
與西暖閣用於接見臣工不同,東暖閣更為私密,陳設也更顯家居氣息。
此刻,閣內只點了一盞精緻的八角琉璃宮燈,光線被調得柔和朦朧,勉強照亮暖閣中央鋪著厚厚絨毯的炕床區域。
炕上設著一張紫檀木小炕桌,桌上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把白瓷酒壺,兩碟精緻的點心。
崇禎已換下了白日的道袍,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未戴冠,只松松綰了個髻,斜倚在炕頭的大引枕上。
朱慈烺則坐在他對面,同樣穿著常服,身姿端正,但神色放鬆。
太監宮女早已被屏退,只有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垂手肅立在暖閣門外的陰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父子二人對坐,中間隔著小炕桌。
壺中的酒是溫過的,散發著淡淡的梨花白香氣,但兩人面前杯中,盛的卻是清茶。
崇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借著朦朧的燈光,靜靜地打量著對面的兒子。
十九歲的朱慈烺,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宇間是經見過風浪、執掌過權柄後的沉毅與果決,臉龐輪廓分明,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坐在那裡,姿態放鬆,卻自然有一股內斂的威儀。
這就是他朱由檢的兒子,即將從他手中接過萬里江山的繼承人。
看了許久,崇禎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悠長而複雜,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烺兒。」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你可知,朕十七年前,初登大寶之時,接手的是怎樣一個大明?」
他沒有等朱慈烺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望向了遙遠的過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
「內有魏閹遺毒未清,朝堂之上,東林、閹黨、浙楚各黨,爭鬥不休,只顧門戶私計,罔顧國事;外有建州女真,在關外虎視眈眈,鐵騎年年叩關,掠我百姓,毀我城池,遼東之地,幾成廢墟;西北陝甘,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可朝廷非但不能賑濟,反因遼東戰事,加征『遼餉』、『剿餉』,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流寇之勢,漸成燎原。」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苦澀與自嘲:
「國庫呢?空空如也,太倉銀庫跑老鼠,內帑也早被皇兄揮霍得差不多了。邊軍欠餉,京營疲敝,官員俸祿也時常發不出……朕接手的,哪裡是什麼煌煌大明?分明是一個千瘡百孔、內憂外患、隨時可能傾覆的爛攤子啊。」
朱慈烺靜靜地聽著,神色凝重。
這些他都知道,史書有載,記憶中也有些模糊的影子,但此刻從父皇口中,以這種近乎自剖的方式說出,感受又截然不同。
他能聽出那平靜語調下,深埋了十七年的沉重、焦慮、乃至絕望。
崇禎的眼神變得更加悠遠,仿佛在回憶那些不眠的夜晚:
「朕登基時,也曾躊躇滿志,發誓要掃清積弊,中興大明,做一番不輸於列祖列宗的功業。朕宵衣旰食,不近女色,節衣縮食,把內帑的銀子大把大把地填進軍費里……朕換首輔,殺督師,調兵遣將,千方百計……」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疲憊與困惑:
「可為何?為何越是心急,越是努力,局面反而越壞?殺了袁崇煥,遼東更亂;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朝政更紛紜;剿賊的兵馬越多,流寇反而越剿越多?朕有時深夜驚醒,看著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告急文書,只覺得渾身冰冷……
朕一度以為,大明二百七十年的國祚,怕是真的要亡在朕朱由檢的手裡了。朕……無顏去見地下的太祖高皇帝啊。」
這番話,近乎是赤裸裸的自我剖白,是崇禎登基十七年來,可能從未對任何人——包括周皇后——說出的心裡話。
如今,面對即將接替自己、並且顯然比自己做得更好的兒子,他終於卸下了所有帝王的防備與矜持,將那份深藏的無力與恐懼,和盤托出。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朱慈烺看著父親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和衰老的側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種歷史旁觀者的淡淡唏噓。
許久,崇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吐出了積鬱心中多年的塊壘。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朱慈烺臉上,那眼神不再迷茫,反而變得異常明亮、銳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欣慰。
「直到你——」
崇禎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明朗:
「直到你站出來整飭京營,清理衛所,以新法練兵;以奇策籌措軍餉,不增百姓負擔;撫定流民,以工代賑;用人不拘一格,洪承疇、孫傳庭、秦良玉、鄭芝龍……皆得其用。
松錦之戰扭轉乾坤,奇襲遼東,犁庭掃穴,收復朝鮮,拓土開疆,直至跨海收東番……
這一樁樁,一件件,硬生生將這即將傾覆的大廈,給扳了回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朱慈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如今,四海雖未全然太平,內里亦有積弊待清,但誰都看得見,大明的氣運,回來了!朕這個皇帝,勵精圖治十幾年,幾乎成了亡國之君;而你,只用了短短几年,便讓天下人看到了中興之象。
朕……總算沒有成為朱明的罪人,這江山,交到你手裡,朕,放心,也安心。」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最後的確認,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以,朕是時候,把這副千鈞重擔,徹徹底底地交給你了。五月初的禪位大典,你……準備好了嗎?」
朱慈烺抬起頭,迎上父親灼灼的目光。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期待、託付,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放手的不舍。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開口道:
「父皇,兒臣年少德薄,雖有心為國效力,然自知才具有限。父皇春秋正盛,威德加於海內,正當坐鎮中樞,統御四方。兒臣願繼續在父皇麾下學習歷練,處理具體政務,為父皇分憂即可,這九五之位……」
「不必再說了。」
崇禎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帶點好笑的神情:
「朕意已決。這龍椅,朕坐了十七年,夠久了,也累了。往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這江山,你擔得起,也必須擔起來。」
他看著兒子,忽然話鋒一轉,身子更向前傾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什麼只有兩人能聽的秘密:
「朕問你,年號,可想好了?」
朱慈烺似乎沒料到崇禎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被看穿」的窘迫,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略作思忖,緩緩道:
「不瞞父皇,確實有臣子私下進言,議論過此事。他們所提年號,多帶『武』字,如『顯武』、『昭武』、『奮武』、『天武』、『宣武』等。兒臣私下琢磨,各有其意,『顯武』彰明武功,『昭武』昭示武德,『奮武』奮發武略,『宣武』宣揚武威,『天武』……則更顯天命所歸。
然茲事體大,兒臣不敢自專,只是讓閣臣們先議著,以備萬一。」
崇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和濃濃的欣慰,指著朱慈烺道:
「好你個逆子!年號都讓臣子議出好幾個備選了,還跟朕在這裡說什麼『春秋正盛』、『繼續歷練』?你這是口是心非啊!」
朱慈烺被父親當面點破,臉上難得地浮現一抹赧然,低聲辯解道:
「父皇明鑑,兒臣只是……只是讓下面人先做些準備,免得到時倉促……」
「好了好了,朕又沒怪你。」
崇禎笑著擺手,神色漸漸轉為鄭重,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不過,他們議的這幾個,以『武』為核,是對的,你本就是真武大帝托生臨凡,身負武運,以『武』立號,正合天意民心。只是……」
他目光閃動,似在斟酌:
「『顯』、『昭』、『奮』、『宣』,皆是人主主動為之,雖好,卻稍顯刻意。唯有這『天武』……」
崇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明悟的光芒,他緩緩吟道:
「《後漢書·光武帝紀》有載,言光武皇帝劉秀,『天武之姿,膺期命世』。此『天武』,乃是形容其天生便有武德,承天應運,非人力可強求。
光武皇帝,於漢室傾頹之際,起於草莽,掃平群雄,再興漢祚,是為中興之主。」
他看向朱慈烺,目光灼灼:
「你用『天武』,既是自比光武中興,契合你重振大明的志向;又暗合你真武轉世之身,彰顯天授神權,武德充沛;更有『天命在我,武運昌隆』的恢弘氣魄。慈烺,你以為如何?」
朱慈烺聽著崇禎的解釋,眼中亦是若有所悟。
他原本心中也更傾向於「天武」,但經崇禎此番引經據典、深入闡釋,這年號的意蘊頓時變得無比厚重、貼切,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當即起身,繞過炕桌,對著崇禎,鄭重一揖到地:
「父皇聖明!兒臣愚鈍,只覺『天武』響亮,卻未深思其典。經父皇點撥,方知此號之妙,天衣無縫,再貼切不過!兒臣……亦覺得,『天武』最是貼切!」
崇禎看著兒子發自內心的認同與振奮,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虛扶:
「起來吧。看來你我父子,倒是心有靈犀。」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暖閣內氣氛融洽無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