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丹陛之下,巨大的廣場上,陳列著各地進獻的萬壽賀禮。
卯時正,晨曦終於刺破雲層,將金色的光芒灑在皇極殿的琉璃金瓦上,反射出萬丈光華。
百官已按文東武西,在殿內及殿外丹墀、廣場上肅立完畢。鴉雀無聲,只有晨風掠過旗幟發出的獵獵輕響。
「陛下升殿——」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那特有的、高亢而略帶尖細的嗓音,如同利劍,劃破了皇極殿廣場上空的寂靜。
淨鞭三響,清脆震耳。
在莊嚴的《萬歲樂》聲中,崇禎皇帝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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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戴最為隆重的十二章袞龍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在額前微微晃動,遮住了部份面容,更添天威難測。
他步履沉穩,一步步登上丹陛,走過御道,最終端坐於那高高在上的、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九龍金漆寶座之上。
周皇后亦著大禮服,鳳冠霞帔,端坐於御座之側稍後的鳳座。
幾乎同時,朱慈烺身著杏黃色儲君朝服,頭戴九旒冕冠,在禮官引導下,從側殿步入,肅立於御階之下,丹陛之上的首位。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氣度已然不凡。
「跪——」
「興——」
「再跪——」
「再興——」
「三跪——」
「九叩——」
「山呼——」
「萬歲——」
「再山呼——」
「萬歲——」
「三山呼——」
「萬萬歲——!」
隨著鴻臚寺官員一聲聲悠長而清晰的唱贊,從殿內的王公勛貴、文武重臣,到殿外丹墀上的中高級官員,再到廣場上黑壓壓的低級官員,如同被無形巨手操控的潮水,齊刷刷地跪倒,起身,再跪倒……動作整齊劃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同實質,撲面而來。
崇禎端坐龍椅,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文臣、武將、勛貴、宗室……濟濟一堂,人人臉上都帶著節日的喜氣和由衷的恭敬。
沒有憂慮,沒有惶恐,沒有往日大朝時常有的那種因邊患、災荒、缺餉而瀰漫的沉重與焦慮。
有的只是一派君明臣賢、四海昇平的祥和氣象。
看著這一幕,崇禎的心中,卻沒有被這山呼萬歲聲激盪起多少豪情,反而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如同潮水般洶湧的感慨。
十九年。
眼前似乎浮光掠影般閃過無數畫面。
十九年前,也是在這座皇極殿,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皇兄天啟帝突然駕崩、閹黨權傾朝野的危局中,被匆匆推上了這個位置。
那時的他,坐在此刻身下這把椅子上,只覺得冰冷、巨大、空曠,仿佛要被那無形的重量壓垮。
但他心中,又何嘗沒有一絲少年天子的躊躇滿志?
他要掃清閹黨,要中興大明,要做一番比肩太祖、成祖的偉業!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閹黨雖除,黨爭未息;關外建虜日益猖獗,鐵蹄數次叩關,掠地殺人;西北連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終於釀成滔天大禍。
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一個個名字如同噩夢;國庫空空如也,朝廷加征的「三餉」逼得更多百姓揭竿而起。
他換了一個又一個首輔,殺了一個又一個督師,局面卻越來越壞……
那些年,他幾乎夜夜失眠,清晨醒來枕邊儘是落髮。
他克勤克儉,不近女色,省下內帑充作軍費,可為何越是努力,國事越是糜爛?
他一度在深夜裡,對著列祖列宗的畫像痛哭,以為自己真的要成為大明的亡國之君,無顏去見地下的太祖高皇帝。
絕境之中,是太子站了出來。
監國,整軍,籌餉,撫民,用奇計,出奇兵……一幕幕驚心動魄,卻又一次次力挽狂瀾。
大明這艘即將傾覆的巨艦,竟真的在兒子的手中,被一點點扳正了航向,重新揚起了風帆。
如今,遼東已靖,蒙古臣服,海疆廓清,流寇勢微,國庫漸豐,邊關安寧……雖然天下並未完全太平,百廢待興之處尚多,但誰都看得出來,大明的氣運,已經回來了,而且正朝著前所未有的強盛邁進。
「朕……」
崇禎在心中默念,旒珠後的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熱。
「朕,到底沒有辜負列祖列宗,沒有讓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亡在朕朱由檢的手裡……雖然,中間走了太多彎路,犯了太多錯誤,差點……但終究,朕交給慈烺的,不再是一個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爛攤子,而是一個有了希望、有了活力、可以讓他大展拳腳的江山。
朕這個皇帝,不算成功,但……總算沒有成為亡國之君。」
這念頭一起,胸中塊壘盡消,只剩下無盡的釋然與淡淡的欣慰。
他看著御階下,兒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最後一絲因「提前退位」可能產生的悵惘與不甘,也煙消雲散。
是時候了。
「眾卿平身。」
思緒迴轉,崇禎終於緩緩開口,聲音透過旒珠傳出,帶著慣有的威嚴,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謝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接下來,是繁瑣而莊重的朝賀禮儀。
宗室親王、郡王,文武百官,外國使節,依次出列,敬獻賀表、壽禮,說吉祥祝頌之詞。
崇禎一一頷首回應,偶爾溫言嘉勉幾句。
朱慈烺亦代表皇子敬獻賀禮,言辭恭謹懇切。
典禮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方才結束。
之後是宮中賜宴,宴設皇極殿兩側廡殿及廣場臨時搭設的彩棚內,依品級入席。
雖是賜宴,但禮儀規矩森嚴,不過比起大朝的肅穆,氣氛終究活躍了不少。
珍饈美饌,水陸並陳,御酒佳釀,香氣四溢。
朱慈烺作為儲君,需代父皇向幾位重臣、宗親元老敬酒。
他舉著金杯,穿行於席間,所到之處,官員們無不慌忙起身,恭敬回禮。
他言談得體,笑容溫和,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離,對老臣尊重,對少壯勉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在太子監國後得到提拔重用的少壯派,眼中閃爍著熱切與崇拜的光芒。
而那些老臣,如薛國觀、蔣德璟等,看著太子沉穩的氣度,眼中也滿是欣慰。
崇禎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偶爾掠過下方人群中那個杏黃色的身影,看著他從容應酬,看著他隱隱已成為眾臣目光的焦點,心中欣慰之餘,那絲仿佛即將被時代拋在後面的悵然又如薄霧般悄然浮起。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將那點情緒驅散,舉起酒杯,與身旁的周皇后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午宴過後,稍事休息,晚間宮中還有規模較小的家宴,只限於皇室近支與極少數重臣。
而真正的萬民同樂,則在入夜之後。
酉時過後,天色全黑。
但北京城非但沒有沉入黑暗,反而化作了光的海洋。
從皇宮大內,到東西長安街,再到各條主要街道,乃至普通百姓的院落門前,無數燈籠被點亮,燭火、油燈、新近才多一些的玻璃罩燈,交織成一片璀璨星河。
尤其是正對承天門、大明門的棋盤街、前門大街一帶,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人們的讚嘆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快看!要放花了!」
有人指著承天門方向高喊。
只見承天門巨大的門洞上方,臨時搭起的高架上,早已準備就緒的煙花炮手,接到了宮中的信號。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第一枚「萬壽字」煙花尖嘯著竄上夜空,轟然炸開,形成一個巨大的、金光閃閃的「壽」字,良久方散。
緊接著,無數煙花爭先恐後地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綻放出千姿百態、絢麗奪目的圖案:有「萬壽無疆」的字樣,有蟠桃、仙鶴、靈芝等吉祥圖案,有牡丹、菊花等繁花似錦,更有模擬「金龍騰空」、「鳳凰展翅」的複雜造型……
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光芒將半個北京城照得如同白晝。
煙火的轟鳴聲、百姓的歡呼驚嘆聲,響徹雲霄。
紫禁城的角樓、午門城樓上,崇禎特意恩准部分官員勛貴登樓觀火。
崇禎本人並未現身,但他站在乾清宮的高台迴廊上,也能看見南方夜空中那一片璀璨的光雨,聽見那隱隱傳來的、海潮般的歡呼聲。
周皇后陪在他身邊,臉上帶著寧靜的笑容。
「陛下,您聽,百姓們多高興。」
周皇后輕聲道。
「是啊。」
崇禎點頭,望著那映亮夜空的火光,緩緩道:
「朕登基十九年,京城好像……從未有過如此熱鬧、如此無憂無慮的萬壽節。」
他想起了早年,每逢萬壽,雖然也張燈結彩,但朝野上下總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邊關告急的文書,催餉的奏章,災荒的報告……總是掃興。
哪像如今,是真的可以放下心來,與民同樂了。
「這都是陛下的福澤,是烺兒的功勞。」
周皇后道。
崇禎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久久地望著那片屬於百姓的歡騰夜空。
這喧囂與光芒,仿佛是這個時代,也是他皇帝生涯,最後的華彩樂章。
而在民間,這份喜慶已持續發酵了兩個多月。
自太子大婚起,再到太子納側妃的典禮,最後再到如今萬壽節,北京城仿佛一直浸泡在歡樂的海洋里。
街市前所未有的繁華,酒樓茶館夜夜客滿,綢緞莊、首飾鋪、糕點鋪生意興隆。
百姓們臉上帶著笑,見面打招呼都透著股喜氣。
一種太平盛世、君明臣賢、未來可期的樂觀情緒,在民間達到了崇禎朝前所未有的頂峰。
茶餘飯後,街頭巷尾,也漸漸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萬壽節後,可能還有更大的喜事呢?」
「什麼喜事?還能比太子大婚、萬壽節更熱鬧?」
「嘿,那可說不準。你沒見如今朝政,多是太子殿下在主持嗎?陛下怕是……有更清閒的打算咯。」
「你的意思是……?」
「噓!心裡明白就好,等著瞧吧,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對太子即將繼位的期待,如同地下涌動的暗流,在民間悄悄蔓延、發酵。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個舊的時代正在完美謝幕,而一個更加令人振奮的新時代,已噴薄欲出。
這接連兩個多月的喜慶,仿佛就是那宏大序曲中最輝煌的幾個樂章。
沒過幾天,春節又到了,新的熱鬧又開始了
一個月後,午後,乾清宮西暖閣。
寒冷尚未完全消散,但窗外的春意明顯濃了許多,院中幾株老樹的枝頭已抽出嫩綠的新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檐下再無冰棱,只有鳥雀清脆的啼鳴。
暖閣的窗也開了半扇,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拂入,沖淡了炭火氣。
崇禎今日未著常服,而是一身簡單的杏黃色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顯得格外閒適。
他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翻閱著一本前朝的《農政全書》,手邊小几上放著一杯清茶,幾樣時新果品。
若不是身處大內乾清宮,這番做派,倒像是個富貴閒居的士大夫。
內閣五位大臣——薛國觀、張志發、蔣德璟、范景文、洪承疇,已被引了進來。
他們見皇帝如此裝束,皆是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陛下這是徹底放下政務,準備「頤養」了。
「都坐吧。」
崇禎放下書卷,指了指炕對面的幾張椅子,語氣溫和。
「年也過了,春也來了。外頭這日頭,曬著可真舒服。」
眾人謝座。
薛國觀含笑應道:
「是,春回大地,萬物復甦,正是好時節。陛下也該多出來走走,散散心。」
寒暄幾句,品了口新沏的明前龍井,崇禎放下茶盞,臉上的閒適之色微微收斂,目光掃過面前五人,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諸位愛卿,年也過了,春也來了。朕上次所說,禪位之事,如今,也該定個日子了。」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開門見山。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與兩個月前那次「萬壽驚雷」時的震驚與激烈反對不同,這一次,五位閣臣的神色要平靜得多。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過了,陛下給了天下一個緩衝和接受的時間,如今,是動真格的時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