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朱慈烺與寧琬瑤,踏著莊重的步伐,沿著御道,緩緩步入皇極殿,直至丹陛之下。
「跪——」
「興——」
「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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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興——」
「三跪——」
「九叩——!」
在禮官清晰宏亮的唱引聲中,太子夫婦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
每一次跪拜,每一次起身,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弦。朱慈烺動作沉穩標準,寧琬瑤雖看不見,但在朱慈烺的引導下,姿態亦無可挑剔。
禮畢,崇禎臉上露出笑容,聲音洪亮,帶著難得的慈和:
「今日太子大婚,成家立室,朕心甚慰。望爾夫婦二人,同心同德,相敬如賓。太子妃當輔佐太子,勤儉仁孝,綿延國本,為天下婦德之表率。」
周皇后也溫言道:
「太子妃入主東宮,便是國朝之喜,宗室之福。望你敬慎持身,和睦宮闈,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說罷,示意女官捧上早已備好的賞賜——一對玉如意、若干珍寶首飾、以及象徵著太子妃權威的寶冊金印。
寧琬瑤在女官提示下謝恩。
雖然蓋著蓋頭,但這番天語溫言和厚重賞賜,讓她心中一定。
接著,便是百官朝賀。在禮部尚書的帶領下,殿內殿外數千官員,如同風吹麥浪般,齊刷刷跪倒,山呼之聲,響徹整個紫禁城,甚至傳到了宮牆之外:
「臣等恭賀陛下、皇后娘娘!恭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子妃娘娘千歲!」
聲浪如同海嘯,一波接著一波,在皇極殿恢宏的空間內迴蕩、迭加,形成一種令人心神震撼、血脈賁張的宏大共鳴。
這是帝國最高規格的禮讚,是權力與威儀最直觀的展現。
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下,感受著這撲面而來的聲浪與無數道敬畏的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因大婚而來的私人情緒沉澱下去,一種「儲君之位,至此方固」的堅實感,油然而生。
而寧琬瑤在蓋頭下,聽著這震天的朝賀,握著寶冊金印的手心微微出汗,卻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太子妃」三字所承載的千鈞之重。
在文武百官和宗室勛貴的人群中,藩王們同樣躬身行禮,心思卻各異。
楚王、周王等人看著太子威嚴的身影,想著海外封國的大計,更覺巴結未來新君的重要;瑞王等留守派,則心情複雜,既有對皇權的敬畏,也有對自身未來「推恩」命運的淡淡悵惘。
而在內外命婦朝見的區域,鄭小妹與琪琪格也按品級穿著側妃、侍妾禮服,低頭垂目,隨著眾人行禮。
當聽到那山呼「太子妃娘娘千歲」時,鄭小妹的頭垂得更低,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中瞬間湧上的水光,只有緊緊交握在身前、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泄露了一絲心緒。
琪琪格則挺直了背脊,目光透過人群縫隙,望向丹陛下那一對並肩的身影,尤其在那鳳冠霞帔的紅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倔強地抿成一條直線,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只是那眼中的光芒,複雜難明。
沒辦法,看著自己的男人娶別的女人,即便心裡早有準備,這悲傷之情還是不自覺的湧現了出來。
朝見大典結束,已過午時。
崇禎心情極佳,在皇極殿前廣場及兩廡,大擺筵席,賜宴百官。
雖是賜宴,但禮儀規矩依舊森嚴,席次、菜品、酒水皆有定例。
朱慈烺作為今日主角,需出面象徵性地向幾位重臣、宗親元老敬酒,接受眾人的祝賀。
他換上稍輕便些的儲君常服,在禮官和內侍陪同下,穿行於宴席之間。
所到之處,官員們無不慌忙起身,恭敬行禮,說著「恭賀殿下」、「天作之合」的吉祥話。
朱慈烺應對得體,笑容溫和,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離,展現出良好的儲君風範。
英國公等勛貴,內閣幾位大學士,以及周王、楚王等宗親長輩,他都特意停下,多飲半杯,多言幾句,既全了禮數,也彰顯了恩寵。
而寧琬瑤,則在典禮結束後,被女官引入後宮,在坤寧宮偏殿,由周皇后親自陪同,接受內外命婦、宗室女眷的朝拜祝賀。
這又是一番不同的考驗。
寧琬瑤已卸下了沉重的珠翠冠和部分外層禮服,換上了相對輕便但仍顯莊重的太子妃常服,端坐主位。
周皇后坐在一旁,面帶微笑,偶爾提點一二。
各公侯夫人、一二品誥命、宗室王妃郡王妃等,按序上前,行禮,道賀。
寧琬瑤牢記嬤嬤教導,態度溫和,言語得體,賞賜有度,雖初經此陣,略顯生澀,但在周皇后無形的支持下,倒也應對得宜,逐漸贏得了這些貴婦們的初步認可。
當最後一波喧囂散去,最後一盞為慶典燃燒的宮燈被小心剪去燭花,紫禁城終於從白日的極度輝煌與喧騰,漸漸沉入一種疲憊而滿足的寧靜。
子時已過,但東宮深處,那間被布置得如同紅色海洋的新婚洞房,依舊紅燭高燒,亮如白晝。
大婚的繁瑣典禮終於全部結束。
朱慈烺與寧琬瑤在數名司禮女官、太監宮女的簇擁下,被引入了這間煥然一新的寢殿。
殿內每一寸空間都被喜慶的紅色占據:紅色的帷帳、紅色的被褥、紅色的地毯、紅色的燈罩……連燭台都是鎏金鑲紅寶石的。
空氣里瀰漫著新家具的淡淡木香、暖融融的炭火氣,以及一種甜膩的香料味道。
然而,禮儀仍未結束。
在洞房內,還有最後一套儀式需要完成。
「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行合卺禮——」
為首的司禮女官聲音柔和卻清晰。
兩名宮女捧著托盤上前,上面是兩隻用紅線系連的、剖開的匏瓜做成的酒杯,裡面盛著清冽的酒液。朱慈烺與寧琬瑤各取一瓢。
在女官的唱贊下,兩人手臂相交,將酒飲盡。
匏瓜味苦,酒亦清冽,象徵著夫妻今後同甘共苦。
接著是結髮禮。
女官用金剪刀,分別從二人頭上剪下一小縷頭髮,細心編結在一起,放入一個精緻的錦囊中。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女官輕聲念著吉語。
最後是撒帳禮。幾名宮女手捧裝有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乾果的銀盤,一邊將乾果撒向婚床帷帳四周,一邊唱著「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撒帳歌。
所有這些儀式,都在紅燭搖曳的光暈和女官們刻意放輕的聲音中進行,雖然依舊帶著宮廷禮儀的刻板框架,但在這私密的空間裡,在經歷了白日浩大公開的典禮之後,竟奇異地生出了幾分只屬於新婚夫妻的、隱秘的溫馨與儀式感。
當最後一把乾果撒完,司禮女官領著所有宮女太監,對著並肩坐在鋪著大紅百子被婚床邊的太子夫婦,深深一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了寢殿,並輕輕掩上了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吱呀——」
「咔。」
門軸轉動與門閂落下的輕響之後,寢殿內,驟然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的安靜。
與白日那震耳欲聾的朝賀、喧囂的樂聲、嘈雜的人語截然不同,此刻,耳邊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對方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爆芯聲。
朱慈烺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靜默了片刻,然後,仿佛終於卸下了某種重負,他幾不可聞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轉了轉自己的脖頸,那裡因為戴了幾乎一整天的沉重冕冠和保持挺直姿態而酸痛不已。
做完這個小動作,他才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直安靜端坐、雙手交迭放在膝上仿佛還在等待下一個指令的寧琬瑤。
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抿著的唇,泄露了她的緊張。
朱慈烺的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混合著疲憊和好笑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溫和而清晰,也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累了吧?」
寧琬瑤似乎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了一下,肩頭幾不可查地一顫,這才緩緩轉過頭,抬起眼帘,看向他。
燭光躍入她的眼眸,映出幾分茫然,以及被強行壓下的、巨大的疲憊。
朱慈烺沒等她回答,目光落在她頭上那頂雖然比白日的珠翠冠輕些、但依舊分量不輕的鳳冠上,語氣更軟和了些,帶著商量的口吻:
「這勞什子冠,戴了一天了,脖子怕是要斷了。先摘了吧,鬆快鬆快。」
說著,他已經站起身,走到寧琬瑤面前。寧琬瑤下意識地想要自己動手,卻被他輕輕按住了肩膀。
「別動,我來。」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鳳冠上的卡扣、髮簪,生怕扯疼了她的頭髮。
寧琬瑤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屬於男子的氣息混合著今日慶典沾染的薰香。
她身體微微僵硬,一動不敢動,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費了一點功夫,鳳冠終於被安全取下,放在一旁的梳妝檯上。
寧琬瑤頓時覺得頭頂一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不自覺地也跟著輕輕舒了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也微微鬆懈下來。
朱慈烺看著她如釋重負的小動作,笑了笑,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寧琬瑤的手冰涼,在他溫熱的掌心裡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拉著她走到桌邊,按著她坐下。
桌上擺著溫著的茶壺和幾樣精緻的點心。他倒了兩杯溫度恰好的清茶,將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口茶,潤潤喉。今日說了那麼多話,行了那麼多禮,怕是水米都沒怎麼沾牙。」
他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身體放鬆地靠著椅背,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寧琬瑤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開來。她小口地抿著茶,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開,確實讓她乾涸的喉嚨舒服了許多。
她偷眼去看朱慈烺,只見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正含笑看著她。
與白日那個在皇極殿前接受萬民朝賀、威嚴沉穩的儲君相比,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一件大事、可以稍微鬆懈下來的普通男子,她的……夫君。
這個認知,讓寧琬瑤心中的緊張,奇異地消散了一些。
她放下茶杯,雙手在膝上絞了絞,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聲音雖輕,卻清晰:
「殿下……今日更辛苦。臣妾……只是跟著做,尚且覺得疲累不堪,殿下還要應對百官……」
「都過去了。」
朱慈烺擺擺手,打斷了她自謙的話,語氣認真起來。
「琬瑤,這裡沒有『殿下』,沒有『臣妾』。」
他頓了頓,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這裡只有朱慈烺,和寧琬瑤。你我已是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以後私下裡,不必如此拘謹,叫我名字,或是……夫君,都可。」
寧琬瑤的臉,瞬間飛上兩抹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沒想到他會說得如此直接。
叫名字?夫君?這……於禮不合。可看著他坦然認真的眼神,那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朱慈烺將她的羞澀看在眼裡,心中微軟,繼續道:
「本宮知道,今日之後,你便是太子妃,要擔起東宮之主的責任,要面對宮中複雜人事,壓力很大。但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依舊有些涼的手背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
「有本宮在。東宮之事,大明將來,都需要你我同心協力。本宮知你聰慧明理,這東宮內院,將來或許還有朝堂之上,本宮需要的不僅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太子妃,更是一個能與我並肩、替我分憂的伴侶。琬瑤,你……可願意?」
這番話,不再是儲君對臣屬的訓勉,而是丈夫對妻子的交託與邀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