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坤寧宮的溫馨懷舊不同,東宮的書房內,此刻是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
書房門窗緊閉,將外間隱約的宮庭樂聲和往來宮人急促輕微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屋內只點了一盞書案上的水晶罩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及其周圍一片,其餘角落都沉在昏暗裡。
書案上,攤開著明日大婚的詳細流程玉冊,硃筆在一旁,硃砂猶鮮。
朱慈烺沒有坐在書案後。
他負手立於窗前,微微掀起厚重的窗簾一角,沉默地望著窗外庭院中懸掛的、在寒風中輕輕搖曳的無數紅色燈籠。
那些燈籠的光,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明日新郎應有的喜色,也無大事當前的緊張,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無人能窺見的、飛速運轉的思緒。
明日大婚,不僅僅是一場婚禮。
那是他向天下臣民、向文武百官、向宗室勛貴、乃至向歷史,正式宣告成人、立家的標誌,是承接大統前最後、也是最盛大的一場儀式。
典禮的每個環節,他的每個表情、每句言辭、每個動作,都會被無數雙眼睛審視、解讀。不能有絲毫差錯。
但這還不是他思慮的全部。
大婚之後,便是父皇正式禪位。
權力的徹底交接,朝局的平穩過渡,新政的鋪開,藩王「贖買」封地的具體落實,東番的治理,水師的進一步建設,乃至……後宮新主入宮後,與鄭小妹、琪琪格之間需要他小心維持的平衡……
千頭萬緒,如絲如麻,卻必須理清,必須掌控。
他享受這種掌控的感覺,也深知其重量。
輕微的「吱呀」聲,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貼身太監馬寶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又迅速掩上門。
「太子爺。」
馬寶趨步上前,在朱慈烺身後幾步外停下,躬身低聲稟報。
「寧府那邊,一切安好。寧大人傳話,小姐已準備停當,請太子爺安心。鄭娘娘和琪琪格姑娘處,奴婢方才也去看過,都已歇下。鄭娘娘那邊燈熄得早,琪琪格姑娘……在院裡看了會兒星星才回屋。各處的禮儀流程,奴婢又核對了一遍,與司禮監、禮部確認無誤。」
朱慈烺靜靜地聽著,沒有回頭。
直到馬寶說完,他才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知道了。你去吧。沒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馬寶應聲,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將書房的門關嚴。
書房內重歸寂靜。
朱慈烺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一片喜慶的紅色光海,緩緩放下了窗簾。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卻沒有再看那流程玉冊,只是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獨自站立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明日,將是新篇章的開始。
與皇宮的莊嚴恢弘不同,位於京城勛貴區域的寧府,此刻洋溢的是一種更為濃郁、也更為焦灼的喜慶與忙碌。
府內處處披紅掛彩,丫鬟僕婦們走路都帶著小跑,低聲交談著明日的各項準備,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然而,在府邸最深處、守衛最嚴密的內院閨閣中,氣氛卻與外間截然不同。
閣內溫暖如春,數個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所有寒意。
梳妝檯前一塵不染的銅鏡,映出寧琬瑤此刻的身影。
她身上穿著的,正是明日大婚時才正式穿戴的、沉重無比的太子妃大裝禮服——深青色的織金雲鳳紋禕衣,繁複的霞帔,綴滿珍珠寶石的九龍四鳳冠暫時擱在一旁的錦盒中,即便如此,剩餘的服飾也已華美莊重到令人窒息。
她靜靜地坐在鏡前,任由母親和兩位最有經驗的老嬤嬤,最後一次為她整理髮型、撫平衣襟的每一絲褶皺。
鏡中的少女,容顏在燭光下愈發顯得瑩潤如玉,眉眼如畫,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緊張,是必然的。
明日她要踏入的是天下最尊貴也最複雜的宮廷,成為億萬臣民矚目的太子妃。
母親和嬤嬤們這些天反覆的叮囑,那些繁瑣到極點的禮儀,那些關於「端莊」、「賢德」、「子嗣」的教誨,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忐忑,亦揮之不去。
宮廷生活是怎樣的?皇后娘娘是否和藹?那些嬪妃、命婦是否好處?東宮……又會是怎樣的天地?
太子他……明日之後,他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她抬起手,輕輕握住了胸前衣襟內貼著肌膚的那枚溫潤玉佩——那是太子之前贈她的信物。
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彎起了嘴角,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母親似乎察覺了她的心緒,停下動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溫柔卻有力:
「瑤兒,別怕。我兒這般品貌才德,定能勝任。太子殿下是明理之人,你只需做好自己,謹守本分,但也不失氣度。往後,寧家是你的後盾,但更多的,要靠你自己了。」
寧琬瑤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
「娘,女兒明白。女兒……不會讓父親、讓太子殿下失望的。」
十二月二十三,寅時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辰。
紫禁城內外,早已如同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械,開始全速、無聲地運轉起來。
東宮,寢殿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數名司禮監太監、禮部官員早已肅立等候。
朱慈烺在內侍的服侍下,褪去常服,開始一層層穿戴那套沉重、繁複、象徵著儲君最高禮儀身份的太子袞冕。
玄衣纁裳,上織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頭戴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微微晃動。
每一樣配飾,每一條絲絛,都需嚴格符合禮制,不容半點差池。
朱慈烺神色平靜,配合著內侍的動作,任由他們將這身代表著無上尊榮也束縛著行動的禮服穿戴整齊。
當最後一條玉帶扣好,他整個人的氣質也為之一變,少了幾分平日的隨和,多了幾分屬於儲君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寅時三刻,吉時。
在禮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和全套太子儀仗的前導下,朱慈烺步出東宮,在依舊漆黑的夜色和宮燈長龍的映照下,先至奉先殿。
殿內燭火通明,供奉著大明列祖列宗的神位。
朱慈烺在贊禮官的唱引下,焚香,跪拜,誦讀告文,向朱元璋、朱棣等先帝稟告今日大婚之事,祈求祖宗庇佑。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香菸繚繞,只有禮官清越的聲音和朱慈烺沉穩的應答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隨後,又至奉慈殿,祭告歷代先皇后。
晨風凜冽,吹動他冕冠上的旒珠和袍服下擺,他卻身形挺拔,一絲不苟。
與此同時,寧府內院,同樣是通宵達旦的忙碌達到了高潮。
寧琬瑤的閨閣內,數位宮中派來的有經驗的老嬤嬤、以及寧府請來的全福人,正圍著端坐鏡前的寧琬瑤,做最後的妝扮。
敷粉、施朱、描眉、點唇……妝容精緻而端莊,不能過於艷麗,亦不能失了喜氣。
然後,便是穿上那套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子妃禮服。深青色、繡著金鳳雲霞紋的禕衣,厚重的霞帔,以及最後,那頂真正重達十餘斤、綴滿珍珠寶石、九龍四鳳的珠翠冠。
當冠冕戴上頭頂的那一刻,寧琬瑤只覺得脖子猛地一沉,必須極力挺直背脊才能支撐。
鏡中的少女,已是華貴威嚴、令人不敢逼視的太子妃,只是那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屬於待嫁女兒的緊張。
一切收拾停當,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寧琬瑤在母親和嬤嬤的攙扶下,來到正堂,拜別父母祖宗。
寧維賢身著朝服,神情複雜,既有嫁女的傷感,更有女兒成為未來國母的榮光與擔憂,只再三叮囑「謹守婦德,勤勉侍君」。
寧母早已淚流滿面,拉著女兒的手,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
「我兒……保重。」
寧琬瑤忍著淚,在蓋頭落下前,對著父母深深一拜。
辰時正,吉時再至。
紫禁城,午門。
沉重的城門在雄渾的號角聲中緩緩洞開。
首先湧出的,是龐大的、令人目眩的太子鹵簿儀仗。
錦衣衛大漢將軍,騎著高頭大馬,身著金甲,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等兵器,作為前導。
緊隨其後的是舉著各種旗幟、傘蓋、幡幢的儀仗隊,日月旗、青龍白虎旗、星宿旗、五嶽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再往後是龐大的樂隊,鍾、磬、笙、簫、鼓、笛齊備,然後才是侍衛親軍,盔明甲亮,刀槍耀目。
最後,是太子出行最高規格的乘輿——金輅。
這是一輛巨大、華麗、以金飾為主的雙輪馬車,由四匹純白無一絲雜毛的駿馬駕馭,車頂飾以金鳳,四周垂著明黃色的綢緞帷幔。
朱慈烺身著袞冕,神色沉靜,在禮官和內侍的簇擁下,登上金輅,端坐其中。
隨著禮官一聲高亢的「起駕——」,整個隊伍開始緩緩移動,如同一條色彩斑斕、威嚴無比的巨龍,駛出午門,駛上通往寧府的御街。
儘管時辰尚早,儘管寒風料峭,但北京城的主要街道早已被得知消息、蜂擁而至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順天府的衙役全體出動,在街道兩旁拉起警戒,勉強維持著通道。
當太子儀仗出現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瞬間爆發,直衝雲霄!
「太子殿下千歲!」
「恭賀太子殿下大婚!」
「大明萬歲!」
百姓們揮舞著手臂,跳躍著,吶喊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太子平遼定朝,帶來太平,如今大婚,更是國家喜慶。
不知是誰帶的頭,許多人開始朝著隊伍拋灑花瓣、彩紙。更有那機靈的小販,在人群後兜售簡易的「囍」字剪紙、紅綢,瞬間被搶購一空。
朱慈烺坐在微微搖晃的金輅中,透過輕紗帷幔,看著道路兩旁那一片黑壓壓的、激動萬分的面孔,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心中亦不免波瀾微起。
這是民心的熱度,是對他,對大明未來的期許。
他微微抬起手,向著窗外輕輕揮了揮。
這一舉動,如同點燃了更大的火藥桶!
「太子殿下揮手了!」
「看!太子殿下!」
歡呼聲更加狂熱,幾乎要掀翻屋頂。
早有準備的太監們,開始從隊伍中向兩旁拋灑用紅紙包裹的喜錢和喜餅,引得人群更加沸騰,孩童們嬉笑著爭搶,氣氛熱烈如同最盛大的節日。
隊伍穿街過巷,終於抵達張燈結彩、中門大開的寧府。
繁瑣而莊重的「親迎」禮在寧府正堂舉行。
當蓋著大紅龍鳳蓋頭、身著華貴禮服的寧琬瑤,在女官的攙扶下,緩緩走出,與朱慈烺完成一系列禮儀後,兩人一前一後,重新登上太子金輅。
這一次,隊伍調頭,更加隆重、緩慢地駛向皇宮。
沿途的歡呼聲有增無減,「太子妃千歲」的喊聲也開始響起。
隊伍返回皇宮,他們來到了奉先殿。
太子與太子妃需在此共同行「廟見」禮,拜謁列祖列宗,正式告知宗廟,太子已娶正妃。
禮儀比清晨朱慈烺獨自祭告更為隆重,樂舞、祭文、拜禮一絲不苟。
寧琬瑤雖頂著蓋頭,行動不便,但在女官低聲提示和朱慈烺偶爾不著痕跡的扶助下,依舊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儀式。
廟見禮畢,已近午時。
太子夫婦在儀仗引導下,來到今日典禮的核心——皇極殿。
此時的皇極殿,已是旌旗蔽日,冠蓋雲集。
從殿內丹陛之上,一直延伸到殿外巨大的廣場,文武百官按照品級,身著朝服,肅然林立。
親王、郡王、公侯伯等勛貴宗室,也在指定區域站定。
所有人鴉雀無聲,目光都聚焦在殿前御道盡頭。
崇禎皇帝與周皇后,早已端坐在皇極殿內高高的御座之上。
崇禎今日穿戴最為隆重的十二章袞龍朝服,頭戴冕旒,神情威嚴中透著欣慰。周皇后鳳冠霞帔,端莊華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太子、太子妃朝見——」
鴻臚寺官員悠長的唱贊響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