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入京的疲憊尚未完全消除,但此時此刻,在場的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複雜光芒——興奮、好奇、忐忑、算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知命運的憂慮。
眾人彼此拱手寒暄,聲音都壓得很低,在這空曠的殿宇中形成一片嗡嗡的、克制的背景音。
「周王兄,一路可還順利?」
「托陛下鴻福,雪後路滑,慢了些,總算趕上了。」
「楚王兄氣色愈發好了,湖廣水土養人啊!」
「哪裡哪裡,比不得蜀王兄清健。」
「瑞王叔,您老慢些,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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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看似熱絡,笑語晏晏,但笑容之下,各自的心思都在飛速轉動。
話題很自然地繞到了即將到來的太子大婚,這是明面上的由頭,吉祥話說了一籮筐。
然而,所有人的眼角餘光,都時不時地瞟向那空懸的御座,心思早已飛到了那個比太子大婚更牽動他們神經的詞上——海外就藩。
陛下當年在宗親宴上提過,太子殿下也曾隱約透露,如今大明內憂外患俱平,海疆新拓,是不是……該兌現了?
是空頭許諾,還是真有章程?若是真的,那海外究竟是蠻荒瘴癘之地,還是真的如傳說中那般有金山銀海?朝廷能給出多少支持?自己又該如何抉擇?
種種疑問,如同貓爪撓心。
可皇帝和太子未至,誰也不敢妄加議論。
於是,寒暄了幾句後,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投向了站在人群稍後、一直面帶溫和微笑、卻話並不多的唐王朱聿鍵。
唐王封地在南陽,地近中原,幾年前因「擅離封地」、「率軍勤王」等事被朝廷申飭,罰俸,之後又被啟用帶領朱家軍作戰,參與了接連的幾場大戰,算是唯一一個長期在京的親王。
在眾人眼中,他自然是距離權力中心最近、消息最靈通的一個。
周王朱恭枵率先笑呵呵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清:
「聿鍵賢弟,許久不見。你久在京師,常能面聖聆訓,見識非我等遠處藩籬者可比。今日陛下與太子召見,究竟所為何事,賢弟可能……略透一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尤其是……前番陛下提及的,那『海外』之事,不知陛下與太子殿下,究竟是何章程?是確有其實,還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周圍幾位王爺立刻豎起耳朵,目光灼灼地看向唐王。
楚王朱華奎立刻接上,他更關心實際利益,身體微微前傾:
「唐王兄,咱們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若那海外就藩是真,朝廷預備將咱們打發到何等去處?是沃野千里,還是窮山惡水?朝廷又能給多少兵馬錢糧支持?咱們這些做叔叔伯伯的,心裡也好有個底,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啊!」
他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戴著碩大的翡翠扳指。
蜀王朱至澍撫著花白的鬍鬚,眉頭微蹙,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
「楚王兄所言,亦是老夫所慮。遠赴重洋,萬里波濤,吉凶實在難料。海上風浪、異域水土、蠻荒野人……哪一樁是容易應付的?老夫這把年紀,實是經不起那般顛簸折騰了……」
他搖頭嘆息,話語中透露出強烈的畏難情緒。
這時,被內侍攙扶著坐在椅中的瑞王朱常浩,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蒼老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牴觸與不滿:
「海外?化外!蠻荒!老夫寧願去鳳陽高牆裡關著,清清靜靜地了此殘生,也絕不背井離鄉,去那等鬼地方做什麼勞什子的藩王!祖宗基業在大明,根就在大明!豈有棄根而就枝葉的道理?!」
瑞王年紀最大,輩分高,說話也最直接。
他這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安於現狀、懼怕改變、尤其年事已高的宗室的心思。
殿內氣氛為之一凝。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試探,或追問,或訴苦,或抱怨,不知不覺已將唐王朱聿鍵圍在了中間。
所有的壓力、疑問、期待,似乎都想從他這裡找到一個突破口,得到哪怕一絲確切的訊息。
被圍在中間的唐王朱聿鍵,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無可挑剔的、溫和而略帶歉意的笑容。
他確實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太子朱慈烺曾與他有過數次深談,隱約勾勒過海外分封的宏大藍圖,也透露過朝廷「贖買」內地資產的意圖,甚至暗示過他可以選擇一塊好地方。
但他深知,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整個宗室集團未來數百年的命運,更是太子殿下布局天下的關鍵一著。
在皇帝和太子未曾明確頒旨、定下調子之前,他一個字也不能多說,更不能提前泄露,以免打亂布局,或引發不必要的猜測與混亂。
於是,他團團一揖,語氣誠懇得近乎無奈,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王兄、王弟,瑞王叔,實在折煞小王了。小王雖蒙陛下與太子殿下不棄,得以留居京師,然所知實在有限。此等關乎我朱明宗室百年氣運、千秋基業之大事,陛下聖心獨斷,太子殿下深謀遠慮,必有萬全之策。豈是我等臣子可以妄自揣度,私下議論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或失望、或不信、或瞭然的面孔,繼續道:
「今日陛下與太子殿下親臨召見,便是要與諸位共商大計。稍後御駕至此,必有明諭。諸位王兄王弟稍安勿躁,且靜心等候便是。一切,待陛下與太子殿下聖裁。」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知情」,又將最終解釋權完美地推給了即將到來的皇帝父子,同時暗示此事確為「百年大計」,非比尋常。
眾人雖然心有不甘,覺得唐王是在推諉,但看他神色坦然,語氣誠摯,也抓不住什麼把柄,更不敢真的逼迫。
畢竟,唐王再怎麼說也是親王,且似乎簡在帝心。
一時間,殿內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期待的焦灼、未知的不安、以及對唐王「守口如瓶」的些許不滿,在略顯清冷的空氣中默默流淌。
王爺們各自散開些許,或重新落座,或踱步沉思,但目光仍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殿門,或看向御座旁那片空白的牆壁,仿佛那裡即將揭示他們的命運。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等待中,偏殿一側的便門,忽然被無聲地推開。
四名身材高大健壯、穿著紫色貼里的大監,兩人在前,兩人在後,肩扛手扶,穩穩地抬著一面巨大的物件,步履沉凝地走了進來。
那物件被一幅明黃色的厚緞嚴實實地覆蓋著,看不清具體形狀,但看其規模,長約一丈,高亦近丈,需四人合力才能搬動,顯然分量不輕。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立刻吸引了所有藩王的注意。
嗡嗡的低語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這四名太監和他們肩上的神秘物件。
太監們面無表情,對殿內諸位親王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御座側前方,那片最醒目、最空曠的牆壁前。
他們動作默契地將那巨大物件放下,調整位置,使其端正地面對殿內眾人。
然後,四人同時躬身,倒退著,悄無聲息地從來時的側門退了出去,全程沒有說一個字,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差事。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甚至比剛才更加安靜。然而,所有的目光都已牢牢鎖定在那被黃緞覆蓋的巨物之上。
那明黃色,是御用之色。在這召見宗親的偏殿,突然擺上這麼一件覆蓋御用黃緞的巨物,其含義不言而喻。
是屏風?
還是……地圖?
王爺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猜測。
沒有人說話,但一股無形的張力開始在殿內瀰漫。
就在這時,又有一個太監突然上前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覆蓋物邊緣垂下的一根絲絛。
「唰——」
明黃色的厚緞如同舞台的帷幕,被輕輕扯落,滑向地面。
瞬間,一幅令人目眩神迷、心旌搖盪的巨幅畫卷,毫無保留地、充滿壓迫感地呈現在所有藩王面前!
那是一幅地圖。
但絕非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幅地圖。
傳統的大明輿圖,以京師為中心,將已知的「天下」濃縮在一張紙上,邊緣模糊,海外諸國只是零星點綴,甚至只是概念性的存在。
而眼前這幅圖,巨大到占據了整面牆壁,色彩鮮明到近乎炫目,線條繁複到令人眼暈。
它的中心,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用深淺不同的藍色描繪的海洋,占據了圖面近半。
而在海洋的東西兩側,是形狀奇特、面積廣袤到不可思議的大陸!
東側的大陸,形狀狹長,蜿蜒如龍;西側的大陸,則更為廣闊雄渾,北端與一片冰原相連,南端則漸漸收束。
大陸之上,用極其精細的筆觸,勾勒出山脈的起伏、河流的走向、森林的輪廓、沙漠的痕跡。
更令人震撼的是,地圖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蠅頭小楷的標註!那些地名古怪而陌生,有些音譯,有些意譯,有些甚至只是簡單的描述。
山脈河流有自己的名字,海灣海峽有特殊的標記,連一些沿海的聚落、港口,都被點出。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地圖上散布的、一些用特殊鮮明色彩和符號做出的圖例標記!
有的地方畫著小小的、金光閃閃的山形,旁邊標註「金礦」、「銀礦」;有的地方畫著飽滿的谷穗,標註「一年三熟」、「沃野千里」;有的地方畫著冒煙的火山或奇特的動物,標註著一些他們看不懂的詞。
這些標記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又如同誘人墮落的珍寶,散落在那些陌生大陸的各個角落,無聲地訴說著那裡的富饒與危險。
大部分藩王在第一眼看到這地圖時,是徹底的茫然。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地理認知和想像邊界。
世界……原來這麼大?大明在哪裡?
但很快,有人憑藉對傳統輿圖的模糊記憶,在圖面的右上方,找到了一個他們熟悉的輪廓——那是大明!
雖然在這巨幅地圖上,它所占的比例遠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中央」和「廣闊」,但它確實在那裡,形狀依稀可辨。
緊接著,他們找到了朝鮮、日本、琉球……這些「近鄰」在圖上顯得那麼渺小。
而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這些熟悉的輪廓,投向那浩瀚海洋對面,那片廣袤到令他們呼吸急促的陌生大陸。
「看!快看那裡!」
蜀王朱至澍顫抖著手指,指向地圖上大明東面的那片巨大陸地(北美洲)。
「這裡……這裡的形狀,還有這邊的海灣……這莫非就是太子殿下曾提過的『新大陸』?竟……竟有如此廣袤?!」
「何止廣袤!」
楚王朱華奎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南邊那片大陸(南美洲)上幾個醒目的金色山形標記,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你們看這些標記!金礦!銀礦!還有這裡……這裡寫著『糧倉』!這……這哪裡是蠻荒之地?這分明是……是流淌著金銀的寶地,是取之不盡的沃野啊!」
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心理震撼,讓所有的矜持、顧慮、不安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王爺們再也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如同嗅到蜜糖的蜂群,不約而同地湧上前去,將那巨大的屏風地圖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仰著頭,眯著眼,仔細分辨著那些細密的標註,手指在地圖上急切地移動、比劃,尋找著可能屬於自己的「未來王國」。
驚呼聲、吸氣聲、興奮的議論聲再也壓抑不住,在殿內轟然響起:
「天啊!這邊還有!看這標註,『香料群島』、『珍珠海岸』!都在海上!」
「這塊地好!看這河流脈絡,定然是灌溉便利!」
「這塊離大明似乎近些?航程會不會短點?」
「金礦!銀礦!若能得此一處,何愁不富甲天下?!」
「如此廣袤土地,若真能裂土封王,那便是……那便是真正的國中之國啊!」
每個人的臉上都因激動而泛起紅潮,眼中燃燒著貪婪、野心、以及對未來無限可能的憧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