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攻陷卓鼓城(中)
艾德慕在遠處用青銅望遠鏡目睹了佛雷軍的潰敗。他原以為他們至少能組織起一場倉促的撤退。缺乏紀律和訓練帶來的惡果就是空有士氣,士氣卻不夠持久,也不夠堅韌,無法應對逆境,佛雷軍的戰場表現下限偏低。
望見史提夫倫爵士領著一大隊步兵沖向戰場,艾德慕皺了一下眉。在他降伏李河城的長期謀劃里,史提夫倫爵士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要利用瓦德侯爵對繼承人的猜忌,逼反李河城,給徒利家族討伐逆臣的戰爭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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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瓦德侯爵識時務地趁早服軟,徒利家族沒有藉口開戰,他就要用史提夫倫爵士取代瓦德侯爵,間接掌握李河城的力量,但那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故此,艾德慕提前給河安伯爵手書命令,讓他看住已經當祖父的史提夫倫爵士,禁止其親臨前線。
艾德慕不否認史提夫倫上戰場後,會對佛雷軍有激勵和鎮定的作用,說不定攻城失利也不至於大敗。當下,史提夫倫爵士收攏潰兵卓有成效,那些逃散的人群見到他的旗幟便逐漸聚集過去。
但佛雷軍的傷亡越大,越有利於徒利家族將來攻打李河城:史提夫倫爵士越安全,越有利於艾德慕的謀劃實施。可以說,是艾德慕給河安伯爵的手令促成了眼前的局面。
單獨從軍事角度看,艾德慕也不全是為了消耗佛雷家族的力量而故意做出錯誤的決策0
史提夫倫爵士雖然在他面前叫苦不迭,但河間地軍諸部里,攻城兩次的佛雷軍剩餘人數依舊僅次於徒利軍,幾乎是其他任一部隊的兩倍以上,攻城戰的經驗也豐富了。
若是不用佛雷軍去試探卓鼓城的守軍,艾德慕就只能組織一支聯軍部隊去執行這個任務。派布雷肯軍或布萊伍德軍單獨去,失敗一次,可能建制就會被打殘。
畢竟奔流城的徵召令只要求其他封臣動員各自五分之一的軍力,士兵貴精不貴多。
艾德慕之前打探到的情報里,卓鼓城不光守軍數量是老威克島最多的,在八百人以上,還有幾個鐵群島中排得上號的武士。老威克島頭領鄧斯坦·卓鼓的長子丹尼斯和次子唐納,兩人是船長,也是戰將。
艾德慕在戰場上最提防這種對手,有勇力又有號召力,手下的鐵民會聚集在他們周圍,膽量倍增,積極地攜手作戰,進而放大他們勇力的威能。
為卓鼓家族效力的還有「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歌手中傳言的最勇猛兇悍的鐵民戰士之一。俘虜們也都說阿德利克身型高大,異常強壯,擁有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
攻城戰里防守方若是有個猛將披上重甲,往咽喉要道一堵,能叫攻城方頭疼死。
艾德慕從佛雷軍攻城試探的過程來看,卓鼓城的守軍單兵素質或許與其他鐵民城堡差不多,但人數和將領相當有優勢。
到了晚間,奔流城少主召集諸將會議,商討明日的進攻策略。他先向左手邊第二席的史提夫倫頷首示意:「爵士,今天的戰事辛苦你了,佛雷軍傷亡如何?」
「我軍有許多士兵的傷情不穩,還有一些人死在了城牆上。我軍只剩下約五百名戰士和兩百多個民夫,傷員有一百四五十個。」史提夫倫打褶的眼皮耷拉著。
「聽說霍斯丁爵士和瓦德·河文爵士都受傷了,我派科本學士帶去了最好的藥,希望他們能早日康復。」艾德慕送出了兩瓶寶貴的蒜油合劑和一些粗水楊苷膏,搭配使用殺菌又退燒。
他可不希望瓦德侯爵的這兩個兒子現在死去,那樣會招來其他諸侯的同情,他詰難起佛雷軍也會束手束腳。
「感謝大人的關照,您送來的藥效果很好,我的弟弟們接下來只要多加休養即可。」史提夫倫的眼中多了些光彩,他和家族裡的醫師都沒有見過那些奇妙的藥劑,但他聽說科本救活了很多傷兵。
奔流城少主的下一句話,如雪水一樣澆熄了史提夫倫眼中的閃光:「佛雷軍就有勞爵士費心了,明天請繼續攻城吧。」
剎那間,大帳中眾人神色各異。幾道目光窺向艾德慕,有疑懼,有探尋,似乎要確認他是不是想逼佛雷軍死傷殆盡;另一些目光落在史提夫倫身上,少數是快意,多數是同情。其餘的數位封臣表情不一而足。
布雷肯伯爵對著佛雷家的人面露不屑,布林登·布萊伍德望著艾德慕目光憂慮,河安伯爵漠不關心,卡列爾·凡斯爵士臉色凝重,羅納德·凡斯嘴角微微彎出一個玩味的弧度,克萊蒙特伯爵冷眼觀瞧。
史提夫倫爵士低著頭,坐在摺椅上仿佛變成了石雕。過了片時,他拄著劍柄,單膝跪倒,嗓音壓抑地說:「艾德慕大人,求您收回成命。我軍已折損近半,士氣沮喪,繼續攻城也不過是重演今天的敗局罷了。」
「史提夫倫爵士,你是要抗命嗎?」艾德慕的語調波瀾不驚。
跪地的史提夫倫沒有抬頭看自己的主師,保持緘默,仿佛沒想好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還在苦思冥想地組織語言。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否認,已經算是一種表態了。
「爵士,為什麼不說話?抗命不遵,該受什麼處罰?」艾德慕咄咄逼人。
「夠了!」隨侍史提夫倫的一個年輕佛雷站了出來。他滿腹怨氣,怒沖沖地說:「李河城是奔流城的臣屬,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艾德慕,你要是想讓我們的鮮血流盡,何必借鐵民的手,難道是懼怕佛雷家族的劍嗎?」
年輕的佛雷一身征塵,煙燻火燎的披風上沾著血跡。他將腰間的長劍拔出一尺,磨利的劍刃反射著燭火的輝光,氣度剽悍。
「大膽!」
「你要幹什麼?!」
「把劍收起來!」
「無禮的東西,滾出去!」
帳中諸侯紛紛出聲呵斥,他們背後的護衛大多握住了劍柄,羅利也不例外。跪著的史提夫倫急忙扭頭讓孫子閉嘴、停手。
艾德慕瞥了一眼,他的藍眸好似凍結的湖水,淡定道:「佛瑞爾先生,給他個教訓。」
河間地諸將只聽得耳邊一聲細碎的金屬顫音,一道人影越過奔流城少主,一束雪亮流光釘在年輕佛雷的手上。後者的劍刃剛露出兩尺,便再難離開劍鞘,一把細劍刺入了他的右手腕。
史提夫倫餘下的那名侍衛還想救助族人,他往前邁了一步,帶著血色的流光一躍,細劍劍尖抵在他的喉嚨上,他一動不敢動。
先前那名年輕的佛雷吸了口涼氣,捂住傷口,五官扭曲的退了兩步,鮮血滴在地上,他右手掌顫抖著,長劍落回了鞘內。
帳外的徒利家族士兵端著長矛聚在門前,黑魚爵士以副將之職坐在左手第一席,他看了看侄子,對士兵們做了個手勢,讓那兩支十人隊散去。
「黑瓦德,你該慶幸我的劍術老師出手夠快。倘若你真對我拔出劍來,我只能按陣前譁變之罪判你死刑。記住,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無禮,第三次你不會再有好運了。」艾德慕說完,看向被細劍抵著的那個佛雷,「艾德溫,帶你的弟弟去找科本學士,他最會縫傷口了。」
「謝大人寬宏。」史提夫倫爵士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卻也抹上了幾縷污痕,「我軍————」
艾德慕伸出手掌,示意暫停。「爵士,聽了你孫子的話,我有個問題想先問你。你回答清楚了,我們再討論明天的戰事也不遲。」
「黑瓦德說我想讓佛雷軍的鮮血流盡。佛雷軍的減員加起來有七八百了吧,你覺得是你們現在流的血多,還是在座的各位當年在鳴鐘之役和三叉戟河決戰流的血多?」
奔流城少主話一出口,不僅史提夫倫的臉色變了,帳中諸將的臉色都變了。那些疑懼的、探尋的、同情的眼神,統統消失。史提夫倫·佛雷爵士又一次成了眾矢之的。
鷹鹿狼魚聯盟雖然是篡奪者戰爭的贏家,但付出的代價說句流血漂櫓也不為過,河間地每個家族幾乎都傷亡慘重。瓦德侯爵用一個輕飄飄的「遲到」作為理由,置身事外,可只要有人想連本帶利地清算李河城,七八百條人命是堵不住悠悠眾口的。
道理眾所周知,史提夫倫也懂。如果認為自家的損失大,那更是會觸犯眾怒。他艱澀地開口說:「自然是在座的各位大人當年流的血多。」
「好。」艾德慕的語氣越發凜冽,「史提夫倫爵士,出征前,家父給令尊的徵召令,言明要三千士兵,令尊只讓你帶來了一半。出征時,你告訴我佛雷軍會拼死力戰、肝腦塗地,證明孿河城的忠勇不輸旁人。我選擇相信你。」
「眼下,佛雷軍傷亡了七八百人,你就說無力再戰,請我收回成命,又違抗軍令,佛雷家的人還要在帳中拔劍。你說該如何懲處?」
史提夫倫爵士雙膝跪地,雙手按著橫在地面的長劍,俯首乞求道:「主帥大人,我自知罪責難逃,但還請您給我們一個機會,准許我們明日上陣將功補過。哪怕戰死沙場,我也沒有遺憾。」
「大敵當前,河間地正該眾志成城。佛雷軍的罪責,我暫且記下。」李河城的繼承人公開認了罪,艾德慕的目的已然達到,口吻緩和下來,「我本以為佛雷軍只是士兵鬥志不佳,看之前的情況,卻連你們這些軍官也失了戰意。強催你部明日進攻恐怕也是輸多勝少,徒敗我軍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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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慕停頓了一息:「爵士,我就給你部時間去整頓和歇息,先退出卓鼓城圍攻戰,以恢復戰力為要。佛雷軍可得抓緊這個機會,以後好再戴罪立功。」
「在下感激不盡。」史提夫倫隱約覺得有許多蹊曉,可他顧不上細想,唯恐艾德慕改變主意,深深低下頭顱。
佛雷家族的兩名侍衛都離開了大帳,艾德慕叫左手第三席後方的卡列斯爵士把史提夫倫爵士扶回摺椅,接著向諸將下達了新的命令。
「明天,我軍對卓鼓城發起全面進攻。克萊蒙特伯爵,請你明早帶領派柏軍去卓鼓城南列陣,接替佛雷軍的位置,與河安大人一起攻打南面城牆。北面城牆由徒利軍獨自負責。」
派柏軍原本是配合徒利本部的,兩軍駐紮在卓鼓城北,調到城南後,與河安軍合計兵力不到九百。城北的徒利軍刨去傷兵營和工匠營的人手,兵力在一千一百左右。河間地軍的圍攻總兵力變成了四千二百出頭。
河間地諸將見主帥對佛雷軍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各自心中百般揣測,一聽到命令,馬上意識到佛雷軍被踢出了圍城序列。先前那些爭功的念頭又重新活躍起來,他們欣然領命,聲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