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攻陷卓鼓城（下）
又是一個喧囂的夜晚。
卓鼓城的守軍在瀝青桶的煙火和長弓手的冷箭中度過了上半夜。但下半夜，他們大致探明了瀝青桶的拋射方向後，在白日擊退佛雷軍的勝績鼓舞下，派出多支小分隊，奇襲了四個方向上的小型投石機陣地。
河間地軍的投石機陣地上有少量步兵守衛，但只夠掩護工匠撤離。各方向的諸侯軍都及時派出值夜部隊支援，驅散了鐵民，仍有大約三分之二的小型投石機被燒毀。
半夜被叫醒的艾德慕坐在床邊，愣了十數息。這是他領兵以來第一次遭遇夜襲。確認情況後，他便把局面託付給了黑魚處理，自己躺回床上。花了一刻多鐘，在腦海里盤算了失去投石機火力的後果，艾德慕再次闔眼。他要充分休息，以面對明天的攻城戰。
曦光踩著東面的海水查然而至，將卓鼓城的灰色石牆映成黯淡的赭紅。艾德慕穿戴整齊，領著護衛騎馬巡視圍攻陣地，觀察鐵民城防。
河間地軍的四片大營炊煙次第升起，隨著夏日的晨風斜斜逸散。營地與城牆之間的曠野上，燒焦的投石機殘骸冒出幾縷殘煙，焦炭的氣味混著海鹽的咸澀。幾個民夫正用鐵鉤從灰燼里扒出還能用的鐵件。工匠們開始補充新的器械，斧頭和鋸子的聲音混在一起。
青銅望遠鏡的鏡頭裡，卓鼓城像一頭蹲伏在灰色原野里的困獸，傷痕累累。
牆垛被砸出了一個個小缺口或細縫，塔樓外壁幾處瀝青燒出的焦痕清晰可辨，像漆黑的泥漬。數面紅底白骨手的旗幟垂於牆頭，被露水打得濕重。佛雷軍進攻過的南牆血跡斑駁，星星點點的深紅近乎墨色，牆下堆積著孿河城士兵的屍體，被扒光了甲冑。
艾德慕眨了眨盯著鏡筒的眼睛，胸中竄起些許不忍。然而，他很清楚派哪一部去都會有傷亡。何況，李河城的兵力越弱，攻打時死的人越少。
回營地吃了早餐，艾德慕又來到了城南陣地。
他雖然讓佛雷軍退出了圍攻，但沒有讓佛雷軍拔營離開，而是留下來充當疑兵。派柏軍也遵照命令，到卓鼓城南列陣。這就顯得南方的攻城軍陣格外厚重。
奔流城少主簡單檢閱了即將參與進攻的河安軍和派柏軍。除佛雷軍之外，河間地軍各部都聯合演練過三四個月，單從陣型看，城南這兩支軍隊配合度尚可。
他又遠望卓鼓城，發現鐵民守軍注意到了此地眾多的軍力，正在往牆頭增兵，似是要重點防護昨日已被攻打過一次的南牆。
守軍力量向南牆傾斜，其他三面城牆的防禦勢必減弱。在戰鬥初期，如果徒利軍的攻勢夠快，鐵民抽調南牆兵力增援北牆需要花更長的時間。
這正是艾德慕想要的效果。河安伯爵和派柏伯爵也為此承擔了更多的壓力。
騎著戰馬花豹小跑著返回城北的徒利軍陣地，艾德慕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可攜式日晷，對準太陽，看了看晷針在刻度盤上的投影。快到全軍統一的圍攻時間了，徒利軍已出營列陣完畢。
艾德慕和黑魚爵士預定投入九百人攻城，分成三個波次上陣，每波攻勢三百人。
第一陣由羅索·布倫率領，三百重甲精兵，裡面包括一個親衛百人隊。第二陣由勞勃·培吉率領，搶灘登陸後，他就從百人隊的副隊長提拔為正式的百夫長。第三陣名義上由波隆率領，但他胸口筋膜挫傷未愈，只能騎馬督陣，戰鬥風險太大，實際上由艾德慕自領，包括另一個親衛百人隊，第三陣也算是預備隊。
艾德慕掃視陣中的士兵。這些從奔流城領內擇優徵召的農兵，不論高矮胖瘦，均是體格強健、進退有度。他們中的小部分人在登陸時打了一仗，其他人十幾天以來都沒怎麼見血，也沒有搶到多少戰利品，糧草補給倒是吃得飽飽的，養精蓄銳多日。
此刻，徒利軍中年輕的新兵都忐忑且興奮，老兵則大多鎮定中透著股狠勁兒。在他們眼裡，守軍眾多的大城堡也意味著更多的功勞和收益。
艾德慕的傳令兵先吹響長直號，號音一響，卓鼓城東、西、南三個方向也有號聲呼應。
他軍中僅剩的兩架輕型投石機上前。昨夜攻城器械被鐵民奇襲後，各軍沒有再補充新的投石機，因為步兵攀城近戰後，為了防止誤傷，投石機會停止攻擊。工匠們把時間都花在了製造撞錘車上。
徒利軍有兩輛撞錘車用來攻擊城門，一輛交給勞勃·培吉的第二陣使用，另一輛備用。
河間地軍的長弓手跟著移動掩體上前，拋射箭雨，準備掩護友軍步兵靠近牆頭。經過前兩日的對射消耗，四個攻城陣地上的長弓手不到二百人，可他們的人數仍舊比卓鼓城每面城牆上的守軍要多。河間地軍還是保持著遠程火力的壓制。
「叔叔，你在後方調度，我去前線督戰。」艾德慕的鐵綢甲下擺刮擦著戰馬的皮革馬衣，花豹的前蹄刨得地皮翻起。
「艾德慕，攻城戰是不一樣的。莽撞破不開城牆，落石和沸水也不認識高貴的血統。」板甲頭盔的護面沒放下，黑魚的嘴角嚴厲地抿著，聲音比平時粗了幾分，「不過，你是公爵的繼承人，一軍主師。你要去，便去吧。願戰士祝福你。」
「明白。大旗就交給你了。」艾德慕把鮮魚方旗和黑鱒燕尾旗留在後陣。長人盧扛來一面新的旗幟，繪有銀色鱒魚的三角旗，是奔流城少主領兵一部出陣時用的認旗。
確切地說，鱒魚方旗是霍斯特·徒利公爵、河間地總督的旗幟，銀鱒三角旗才是艾德慕的旗幟。
水舞者西利歐留在了黑魚爵士身邊，他的細劍不適合正面戰陣。艾德慕騎馬立於第三陣步兵旁邊，羅利被調入親衛百人隊當干夫長，此刻負責他的貼身保護。
艾德慕在鐵綢甲外穿上了全套的板甲，頭盔、護喉、肩甲、胸甲、護腰、上臂甲、護肘、前臂甲、護手、護腿、護膝、脛甲、鐵靴，都是鋼鐵打造，也是他披甲最齊全的一次。
他的全覆式板甲很樸素，為了節省造價和重量，沒有任何釉彩、裝飾和圖紋。頭盔也是帶面甲的圓頂巨盔，每一磅材料都用在了防護功能上，甲面是啞光的磨砂面，有層發藍的防鏽氧化層，不反光顯眼，也便於上油保養。
艾德慕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輕盈的絲綢披風，被棗紅色和碧藍色豎著分成兩半。披風的上半部繡著銀白的鱒魚，在紅藍兩色間騰躍；披風的下半部分岔開，在馬背上時自鞍座左右垂下。
河間地長弓手向城頭射出的箭雨已持續了一刻多鐘。羅索·布倫和他的部下們都穿著鎖甲套板甲或鱗甲，舉著盾牌，跟在抬著雲梯、浮橋和木排的民夫身後，湧向卓鼓城北牆下。
徒利軍的訓練中有攻城項目，又觀摩過佛雷軍進攻碎石堡，為實戰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第一陣有十五架雲梯，三百名重甲步兵分成了十五組，每組兩個十人隊，共一架雲梯，排成縱隊靠近城牆。各組之間隔著五到干步的距離，第一陣整體呈鬆散橫陣推進。即使相鄰的小組遭到守軍集中打擊，也不會連累其他組。
出發陣地距城牆下約有三百多步，穿著盔甲跑過去太過消耗體力。士兵們舉著盾牌快步前行，到壕溝邊才小跑越過，衝到牆根豎起雲梯。有經驗的老兵能維持有節奏的呼吸，節省體能。
壕溝是頭一個難關。架設木排和浮橋時，隊伍會有短暫的停留，容易被守軍箭矢密集攢射。好在鐵民的遠程火力被眾多的河間地長弓手壓制，第一陣的士兵又盾甲齊全，故此傷亡主要出現在穿著皮甲的民夫身上，需要士兵接替他們的任務。
架雲梯需要四到六個人合力。兩人抬梯子中段，兩人穩住梯腳，用全身重量壓住梯子底部，防止守軍從城頭用推桿把雲梯推倒；另外一到兩人用長杆將梯頂的鐵鉤掛上城垛。
雲梯架好，士兵們按嚴格的順序攀爬。勇敢且敏捷的士兵在前，他們速度夠快，不會擋住身後的隊友，在守軍的矛尖下搶占一個立足點。緊隨其後的重甲精兵要保護前面的先登者，擴大立足區域。第三和第四位登城者攜帶單手劍或單手斧，適合牆頂狹窄空間的肉搏。
羅索·布倫的第一陣有人上牆了，與守軍糾纏廝殺到一處，牆頭的弓箭火力再次削弱。艾德慕從青銅望遠鏡中見到有士兵鮮血噴濺，從高牆跌落，他握著韁繩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
城東和城西的喊殺聲遙遙傳來，奔流城少主對傳令兵說：「讓第二陣上場，帶著撞錘車攻破城門。」
勞勃·培吉帶著人出動了，第二陣的三個百人隊，有兩個百人隊攻向城門左右的牆頭。他自己直屬的百人隊，四分之一在推撞錘車，四分之一舉著盾牌掩護推車人，餘下一半散在撞錘車兩側稍遠處，以便隨時補充傷亡。
卓鼓城北門前的壕溝被民夫們填平了，鋪上了木排，但撞錘車走得不快。木頭軲轆滾出去很遠了，那吱呀吱呀的聲音卻仿佛還在艾德慕耳畔迴響。他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熬，戰馬花豹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搖頭擺尾，來回踱步。
城頭上的鐵民也看到了撞錘車的逼近，射出一陣稀稀落落的火箭，都沒能燒透撞錘車上蒙著的浸濕獸皮，便熄滅了。隨著第二陣中的兩百人加入登城，撞錘車遭到的遠程打擊越發疲弱。
艾德慕又等了片刻，終於見到撞錘車抵達了城門。一聲悶響穿過整片戰場，像巨人在地下深處擂鼓。節奏緩慢，每一下都讓戰馬花豹的耳朵向後扭轉。
他聽見厚木在連續擊打下開始呻吟。那種呻吟比死傷者的慘嚎更令人心頭髮緊，來自死物的掙扎。
城門在某一擊之後發出了一聲極長的、尖銳的嘎吱聲，像一把鏽劍在石頭上刮過。隨後是轟隆一聲，門倒了。城頭上的鐵民全都頓了一瞬，吼叫聲像是會傳染般在各處徒利軍士兵中蔓延開來。
艾德慕翻身下馬，將第三陣中的一個百人隊交給波隆留守，自己率領包括一支親衛百人隊在內的兩百名步兵，快步投入攻城戰場。撞錘撞門的聲音也在卓鼓城的其他方向響起，鐵民已無暇顧及射擊城外的敵人，他們在竭力驅逐城牆上的登城者與城門洞裡的入侵者。
然而越走越近，艾德慕察覺到北城門的情況有些異常。撞錘車還沒被拖出來，阻在城門洞內，勞勃·培吉的人馬並未順利擠進城，反倒被堵住了，像是守軍的反撲格外兇猛。
艾德慕來到城門外，能看到兩扇城門只倒下一扇，另一扇歪著掛在門框上。電光火石間，他望見鐵民人群里一隻戴著鎖甲手套的手高高舉起一把劍，劍刃通體是一種沉凝的胭脂紅，色澤內斂的鋒口仿若能將光線吸走，壓縮成有如實質的寒芒。
紅劍一抬一落，似是劈中了某個徒利軍士兵的頸部動脈，掀起一片血霧。鮮血的緋色卻怎麼也遮蓋不掉閃現的劍影。
艾德慕確信，那是一把握在敵人手中的瓦雷利亞鋼劍，卓鼓家族的族劍——紅雨。